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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敢亮血条就杀给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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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角色与角色的命运
这是一个围绕薛无遗展开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关于她还说不够。在后记里继续说一说,关于她和薛策。
我直接从我的人物小传里截取一部分,分享给你们看。
……在故事的最初,她身上会隐约带有前世的气息。她忽视自己的身体,习惯性用数据衡量自身的价值。极度的物化,极度的冷淡,极度的看透才造就了她的能力本质。只有一个无情的人才能算无遗策。
她有烟瘾,有劣习,有自毁倾向。她认为肺坏了换掉就好,子宫可以出卖,生命可以被标价。
她不是自然人,而是耗材。她如此,她的同伴们亦如此。在她前世的价值观里,这条命与其被它们用掉,不如被自己当成烟花点燃。……
薛无遗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嬉皮笑脸的乐天派,是火;第二层是冰,她长期习惯了冷漠,很难被打动;第三层是坚冰下的火焰——她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善良守序阵营”的角色。
如果她真的够冷漠,那么她前世就不会和薛策建立起情感链接。
她应有一场成长,戒掉坏习惯,从此之后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别人的命。
这很需要勇气,因为付出情感也意味着将会受到伤害。
……
薛策则有“两层”,最外层是亲和的火,内里却偏冷。她比薛无遗更令人琢磨不透,不适合作为一篇需要燃烧的故事的主角。……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动机更“弱”。如果不是薛无遗最初向她伸出过手,教给了她情感,薛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人。这样的人相对更“适应社会”,但也缺乏活下去的动力,极可能成为蓝线军里放弃自我的普通一员。
……
从以上小卡可以看出,策无遗算两个人,是最初诞生的角色,绑定出生,就像她们在故事里的命运一样。
写这篇文,我的前后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实一开始,薛策是一个“冰箱里的女人”。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超级英“雄”电影里,在开场前就死掉、用来推动男主成长的工具人女友或者妈妈。
她的角色定位和上述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从设定上看,她本人的求生执念也不强。
产生了执念的人是我,是作者本人。我改写了她的命运。
“冰箱里的女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批量生产的角色,因为我们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几百年文学的惯性在推动我的笔和键盘,我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决定了她的死亡。
甚至在刚开文的时候,我对薛策的命运仍然摇摆不定,可随着剧情发展我的执念越来越深。
我不愿意再遵循惯性了,我要踩下刹车。
51在文章里对她的怀念不能是为了悼念,那太过残忍。她的怀念是为了重逢。
《血条》前期,我写了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因为老实说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不算很好。但后期我渐渐不忍心了。
我开始想,她们的死,对于现实里的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有必要吗?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已经有太多死去的女人,而活着的女人里,还有许多不像个活人,掀开皮囊一看底下是老登令人生厌的笑脸。
是的,诚然女角色的死亡高光远远比不上男角色的死亡高光,可是比起塑造高光,我们更缺少的是活着的、强有力的女角色。
我不想让你们在阅读《血条》时一直感到悲哀和无力,现实里让我们悲哀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需要记住那些悲剧,但是也得有个出路,能够拿回力量面对生活。
《血条》的结局与我开文前预想的结局也大不相同。
最初版的设计里,51会和反派一起沉入污染之海,成为牺牲自我剿灭反派的大英雌,然后世界得到拯救。几年过去,51终于被不懈打捞的、同伴们从海里捞起唤醒,张口讲一段相声……嗯,有一点喜剧色彩,但更多的还是悲情感。
还是那句话,我不愿意再写牺牲自我的女人了。薛无遗要活下去,她们都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有很多想写的配角故事,会放在番外里。我打算写一个小系列叫《她们的少年时代》。
·关于世界观
很多读者都喜欢联盟,我也喜欢联盟。
不过,全女社会当然不止这一种可能的形态,她们也可能存在阶级与厮杀,无序与邪恶。我只是在描绘我的期盼。
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对我而言的理想社会?我喜欢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在我的故事里去触摸它。
我不能预测一个平等正义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它至少一定和联盟很像。
相对应的,我认为一个充满了“男性气质”的高科技社会一定是令人绝望的——赛博朋克这个概念简直是其集大成者,本文中帝国的社会形态,我就参考了大量前人的“优秀”构思。不得不说取材的过程令人工伤,即使是所谓的(男)大师之作也会令我怒火中烧,在这里不做点名,因为它们都太有名了。
把犹如磁铁两极的未来世界放在同一个世界观里进行对比,就是我在这篇文里做的事。
把所有前提都堆到极致,我认为女性主导的世界会走向忽略和淘汰男性,因为女人的存在并不需要男人参与。
而反之……根本不需要我来做假设,无数男作家早就给出了答案。男性主导的极端世界会整天研究怎么让女人乖乖把他们生下来,然后给他们做仆人,以及满足他们惊人的性需求。
没有一个人能说我描述的帝国太极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能干出来这事,而且干过。
世界观搭完的下一步是寻找故事脉络。
网文酷爱构建残酷的世界观,再用轻松的快刀去切割它。
比如我写的这个污染世界,它有众多经典网文元素,“拯救世界”也是一个经典的命题。
我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主角,但是当我用自己的三观来书写故事,我总是忍不住想问——
“这样的”人类世界,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充斥污染的、勾心斗角的、稀烂的、被人性丑恶面构造的世界,为什么总是需要主角去拯救?
当这个问题有机会被问出来,不论主角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感到空虚。
只有能让主角反问“那不然呢?”的世界,才算是我观念里的爽文世界。
我不想写人类是个大泥潭,部分人的人性在里面闪闪发光,剩下的畜生们继续耀武扬威,等大结局了也一样。
面对这种故事我常常感觉到我被绑架了,因为有好人所以我们必须要容忍畜生,这是什么新的自我麻痹话术吗?
我比较想召唤伊莫金,大家一起团灭比较好。
可能会出乎很多读者的预料,作者创造联盟,并不是因为作者本人相信人性真善美。
我只是认为,这个世界的社会必须足够美好,我才能说服自己让主角去拯救它。
它要给予她足够多爱,才能让她甘愿爱它。
否则我不如去写一个以伊莫金为主角的故事,又或是“守小家”的故事——主角不想拯救人类,只想拯救自己的朋友们,也许顺带达成了救世的目的。
但她的结局一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因为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足够疲惫了。
两片大陆,一片污染之海,对立的主线。舞台已经搭起来了,我要写的是一个关于毁灭和创造的故事。
在开文之前,做结局设计的时候,我搜索了创造亚当的壁画。
上面说,有些解读中认为,上帝背后的红色器官是大脑。也有一些解读认为,它象征子宫。
那一瞬间我想发笑,男性书写男性的神话,男性的上帝创造男性的人类始祖,男性认知中的一切。而她在哪里?
她是上帝怀中的夏娃,她是肋骨,她是处女的玛利亚,她是子宫。
他们剥离了一切,让男人创生男人,但居然也还心虚地知道人类诞生于羊水与女宫中吗?
她本可以是造人的娲皇,她是地母,她是人类的原始母亲,她是最初的莉莉丝。
她当然也不需要伏羲。
创生和执死,能够创造亚当的不是上帝,能够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只有女人。
·最后的琐碎思考
最近两年的我变了很多。
我发现以前能看的作品看不下去了,以前能爱的角色爱不了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满目地出现在我眼前。
写完《蛋壳》后我觉得,我生活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恐怖怪谈。原来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只是我没有看到。
《蛋壳》期间我还能写男人,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写男性角色了。即使是这种世界里的反派,我也必须要写成女人,有血有肉的女性反派。
刚写《血条》文案的时候,我还打算继续写女男平等的联盟,但做设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大手一挥只留了个桃花源,而且在剧情中期把它推翻了。
去年年中的时候我在微博上说:
“我偶尔会回看以前写的小说,过去的有些地方甚至让现在的我吃惊。
“我19年写过一个叫徐真真的恶毒女配,从名字到情节都非常套路、非常刻板印象,出场几千字就死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就是为了剧情推动随手写的,一个大纲上都没有的、临时创造出来的工具人。”
“不管从客观还是主观意义上来说,我那段剧情都写得非常差。
“你可以在无数小说里看到无数这样的塑造,嗲嗲的、无脑的、刁蛮的恶毒女配,她们有着敷衍的名字,无由来地散发着恶意,坏着主角的事,食着“自己”的恶果。以至于连死亡都顺理成章,也索然无味,成为环境描写的一个添头。”
“……我很少会觉得对不起我写过的某个角色,但是那天之后我觉得我至少对不起她。以前写下她的我毫不在意她,但现在的我没法不在意她。
“我像是和某种群体潜意识一起完成了一场谋杀,但事实上的死者也不是“她”。她如果重生,也不会叫徐真真,也不会有着那样的性格。
“以后我应该会在合适的剧情里重新安排一个有着她符号的角色吧,那不是她,但可以算作是她的某种投射,或是姐妹。”
那样的角色我不会再创作了。我不要再参与那样的谋杀了。
这种角色换成男角色也毫无意义,多写一个男角色,我就少写一个女人。
摆脱厌女思维创作的过程非常艰难,前人创造的剧情已经成为了思维定势,裹挟了一个又一个作者的键盘。照着那个写,你可以看到坦途和鲜花,成功近在眼前。
可我为了什么而写作?是为了重复被别人嚼烂的渣滓吗?当然不是。是小路我也要走,只有这条路上没有怪物。
创作者圈内有一种怪谈。首先大部分人都承认我们的作品里缺少女角色,其次事实是男作者在写大男主,女作者也在写大男主,双男主,抢眼的男主加女主。
大家都在呼吁创造女角色,可是写的时候还是很诚实。也许确实是不赚钱。
好吧。不要干涉创作自由。那到底要谁来写?总不能是男作者,这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以前我笑嘻嘻说你不写,那我也不写。
后来觉得,呃,没人写的话,那我来写吧。
几年前的我一定猜不到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18年高中毕业,狂热地想把自己的体重降到100以下。19年大学里持续地想谈恋爱。20年想过要去整容,甚至实地看过几个医院。22年毕业,和朋友说我这4年来手指上的美甲都没有断过。
我做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蠢事,折腾自己的脸、穿挤脚的鞋、冬天冻得发抖却还要露“细腿”、擦亮眼找“好男人”……
我曾经爱看男主文,爱看只有女主是女人的大女主,爱看女扮男装,说自己是杂食,自己的作者栏里却没有一篇女主视角的文。
22年不知道为什么,即将毕业心思烦乱的我带着零星的预收开了第一篇大女主文,有了女儿诗千改。现在想来或许早有预兆,当我想要认真创造一个“大主角”世界,我本能认为她应该是女孩。她只能是我的女儿。
写的时候发现,那居然是我最赚钱的一篇文……正反馈激励我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人会被自己的选择塑造。
写《蛋壳》的前几个月,我卸掉了假指甲,剪了短发。
如今再看简直是不可思议。我4年里用那样的一双手打过百万字。我竟然心甘情愿为了“美丽”,忍受了4年的不方便。
写完《蛋壳》,我有意或无意地在《血条》里加入了性别战争元素。
我自己内心要打这一仗。
写到这里又想起伊莫金。
伊莫金的派别,在现实生活里没有真正的对应。她只是无数个时刻,深夜因为政治性抑郁无法入眠的时刻、发出评论被屏蔽的时刻、得不到理解的时刻、看不到改变的时刻、喊着“地球爆炸吧”的时刻……在现实里我们也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按钮,按下去投身焚炉就可以摧毁一切。
网上有人说,不要输给那些瞬间。我想说,那些瞬间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伊莫金”们的那些瞬间,仍然在让我痛苦。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要认输。
《血条》的最初,我不好意思说我在写爱女作品,现在想开了很多。
输出就输出吧,这世上没有作者写书不是在输出自己的三观,也就是所谓私货。
也许网文世界里不存在纯粹的故事,当你为角色安排命运,你作为造物主的倾向与喜好就无可掩藏了。
作为创作者,我目前比较困扰的还有,我很久没有看得下去现当代严肃文学了……现在的文笔堪比一只成年异种,常常丢脸。
老实说这条困扰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不是看不进去文字,是看不进去非女本位文字。只能怀着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心阅读。
写《血条》的这一年里在评论区收获无数令人暖心瞬间,但在外面挨了有史以来最多的骂。亲友说薇我无酒你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不过《血条》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让我看到有这么多人喜欢它。
下一篇文我要写全女世界,轻松点的世界观,字数不会太长,《血条》写得我燃尽了。
最近突然很想写武侠,读者姥姥们点点专栏里那个《客栈》预收,助力这个59武侠梦。全女的两个预收都有可能是下本。
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