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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嗤笑 ...

  •   在听到学弟接了新任务的时候,夏油杰并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他还想着晚上要不要约五条悟一起去打新出的游戏呢。

      再怎么困难,有他在能算什么困难?这个认知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基于无数次实战检验出的绝对实力。

      从少年时期起,他操控的咒灵大军就如同无形的壁垒,将绝大多数危险隔绝在外。

      甚至在老师的事务所建立前他所面对的任务难度就远非寻常咒术师所能想象,而他最后都能解决。

      这种经历无形中铸就了一道自信的壁垒,让他几乎忘记了“失败”或“失去”这两个词的重量。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二级任务,地点是一处传闻有怪异现象的老旧居民区。任务指派给了灰原雄和另一位一年级的七海建人,由夏油杰作为监督和保障。

      出发前,灰原还兴奋地表示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七海则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检查着装备。

      理论上,这种级别的任务对于有夏油杰压阵的情况来说,应该万无一失。他甚至盘算着任务结束后,可以带两位学弟去尝尝附近那家据说很不错的荞麦面。

      是的,理论上。

      但意外就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命运总是喜欢在你最松懈的时候,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在清理一栋废弃公寓楼时,情报出现了致命偏差。

      本该只有低级咒灵盘踞的角落,突然爆发出远超二级的诅咒气息——一个因长期积累的恶性事件而刚刚完成蜕变的准一级咒灵,隐匿能力极强,竟完全躲过了“窗”先前的侦察。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强烈的恶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破败的空间。

      咒灵的目标直指经验较浅、咒力波动更“显眼”的灰原雄。它像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从视觉的死角扑出。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猛,黑影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向那个背影,七海建人的救援被另一只突然出现的咒灵所阻隔,而夏油杰当时正在楼层的另一侧确认结界情况——一个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谨慎举动,距离不过二十米,却仿佛天堑。

      “灰原!”

      夏油杰听到七海建人压抑着愤怒的惊呼和咒力爆发的剧烈声响,心下一沉,身形疾闪而去。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灰原雄腹部的制服被撕裂开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地面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少年脸上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灰败,那双总是崇拜地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只准一级咒灵正发出得意的尖啸,再次扑向失去抵抗能力的灰原。

      “滚开!”夏油杰眼中戾气暴涨,久违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支配了他。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针对咒灵,针对失职的“窗”,也针对……大意的自己。

      他甚至没有召唤常用的咒灵,而是用包裹着庞大咒力的手掌硬生生抓住了咒灵的核心,猛地捏碎!

      黑色的汁液溅在他深色的制服上,那咒灵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被碾压之势撕碎,他甚至忘记了将其吸收化为己用——名为“毁灭”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但他此刻无心顾及这些,立刻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查看灰原的情况。

      手指触碰到少年冰冷黏湿的皮肤,那过低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让他的心直往下坠。

      血浸透了他的裤管,粘稠而温热。

      很糟。非常糟。

      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普通的反转术式治疗,且不说高专现在只有家入硝子一人掌握,就算他此刻能施展,恐怕都来不及。

      ——那不是、只有死了吗?

      死。

      脑海里涌出这个似乎十分陌生的词汇。

      他想要将其驱散,却发现徒劳无功。

      死亡已经距离他太过久远,久远到他都快忘却了童年被堵在阴暗巷子里、抬头看到那近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恶意时,那种近乎战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残酷面貌。

      七海建人此时也解决了阻拦的咒灵赶来,他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呼吸微促,平时一丝不苟的制服也沾上了污迹。

      当他看到灰原那几乎被开膛破肚的伤势时,金发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紧握着未完全收起的咒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要死了吗?……真遗憾啊。”灰原雄气若游丝,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却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视线模糊地望向夏油杰,“夏油学长,真厉害啊。其实啊,我一直、一直都期望着能够成为你一样可靠的人呢……”

      那声音越来越小,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不甘和深深的惋惜。

      不,不会的!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沾染的温热血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一定有办法的!他飞速检索着自己所掌控的上千只咒灵的能力……没有,没有哪个擅长这种即时性的□□重生!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有什么能够快速止血生骨肉的东西……快想!

      当初我为什么不定向“制作”或者保留一个合适的、拥有强大治疗能力的咒灵?不,或许我曾经有过类似的,但在某次任务后,为了获得更强大的攻击力,我却将其抛之脑后,粉碎重塑成当时“需要”的咒灵了!

      一种强烈的、名为“后悔”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硝子最近在研究的魔药科,想起她抱怨过材料难找,想起她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魔药,魔药,中等法师考试考过的,你也做过的成品!

      是了,是了!他有那个!

      速生药剂!

      那个被他当时觉得多此一举、占地方而随手塞进咒灵库存角落的东西!老师当时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夏油杰几乎是粗暴地召唤出那只用于存储杂物的低级咒灵,迅速翻找出那个不知被自己遗忘在哪个角落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封装好的注射器,里面荡漾着一种奇特的、泛着微弱磷光的淡绿色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其敷衍的标签,“速生药剂(试作)”。

      字迹潦草,是老师的笔迹。

      没有时间犹豫了!

      “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不会……”夏油杰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用颤抖却强行稳定的手,将冰冷的针尖对准灰原雄颈侧的静脉,稳稳地将所有药剂推注进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一旁的七海建人都屏住了呼吸。

      淡绿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从注射点蔓延至灰原全身的伤口。血肉组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蠕动、生长、愈合。那狰狞的腹部伤口几乎在几十秒内就止住了血,新的肉芽肉眼可见地覆盖了创面,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的、骨骼和肌肉组织生长的声音。

      虽然灰原因为消耗过大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从死灰转向了苍白,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规律而有力,生命体征迅速稳定下来。

      “……得救了。”七海建人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看向夏油杰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庆幸,以及更深层的后怕,“夏油学长,这是……”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灰原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确认生命危险确实已经解除,才缓缓松开握着注射器的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赢了,却像打了一场惨败的仗。

      胜利的滋味如此苦涩。

      “这有什么用?”彼时才通过中等法师考试的夏油杰皱着眉,看着手中那支泛着绿光的药剂,“我会在用到这东西前解决所有事。”

      “你会用到的。”老师讥诮的声音此刻在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眸似乎正穿透时空注视着他。

      老师……你又预料到了吗?预料到咒术界的这种“常态性”的疏漏与危险?预料到他所谓的“强大”在这种漏洞面前不堪一击?所以才会选择这种试剂作为他的考题?

      这一次,速生药剂起了效果,将他从失去同伴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每一次,都要指望这种侥幸吗?

      这种依赖外物、近乎侥幸的拯救,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难道他每一次都要依靠老师留下的“后手”才能避免悲剧吗?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挫败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惶恐。

      将灰原送回高专医疗室后,家入硝子进行了详细检查,确认药剂效果惊人,灰原只需静养便能恢复,甚至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拿着空注射器,对着灯光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眼神发亮:

      “我就知道,老师果然给你留了好东西!啧啧,如果不是他走得早,我的魔药科考试绝对能过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

      夏油杰只是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硝子的兴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递到他这里时,只剩下失真的回响。

      他无法像她那样,单纯地为技术本身或同伴获救而高兴。

      他想起维斯卡斯曾说过的话,那时他刚轻松解决了一个让协会头疼的任务,正志得意满:

      “唉,因为你们都被我被宠坏了,所以根本意识不到这样的强度对于其他人来说宛如致命毒药吗?总有一天你会因此吃亏的,杰。”

      他现在才隐约明白,那种“被宠坏”的感觉,或许也包括了对这种危险的漠视。

      老师每次给他的“练手”任务都恰好卡在他的能力上限,即使困难也绝不会让他觉得真的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危险——因为维斯卡斯一直在暗处或明处看着他,兜着底。

      甚而至于事务所基本上不会出现的减员事件,也需要依赖于孔时雨及其精准狠辣的评估和美咲及时的情报支持,以及负责后勤的真奈美统合的医药代表付出的努力。

      这一切的一切。

      安稳下的运行。

      都被他视作了“常态”。

      老师为他、为事务所搭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温室”,让他误以为外面的世界也不过如此。

      而生活在御三家、见惯了内部倾轧的五条悟,和自小就接触咒术界阴暗面的家入硝子,甚至是新入学、对危险尚存敬畏的灰原雄,都不会有他这种由“异常”环境培养出的“天真”。

      唯一和他可能有相同感受的,就是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发生的另一个人,七海建人。

      那个同样优秀、理性,或许也同样会对这种“常态性失职”感到愤怒的学弟。

      但是这一切在咒术界本身就是寻常事。

      牺牲是常态,错误是常态,漠视也是常态。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忘却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对死亡和失控的恐惧?

      做了太久事务所的天之骄子,被那些早早在社会上讨生活、见识过真正残酷的成员们(他们或许出于各种原因,乐意捧着他的这份“天真”)呵护着,但只有老师会时不时给他泼冷水。

      他还记得当时老师的语气。

      “所以……你认为自己是强者。”维斯卡斯慢条斯理地说,话语末尾甚至还带了些许上扬的笑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就是强者?”

      那句话此刻在耳边异常清晰。

      过早地接触到了更大、更真实的世界,却是在一种受保护的状态下,让他们在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心智和能力的情况下,见真实世界的复杂和残酷,这会让很多比较敏感的孩子迷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面对真实世界,或者……像他一样,产生一种扭曲的、虚浮的自信。

      年轻、天真,看待事情很片面,所以以为仅凭自己就能肩负起别人的一生,改变固有的秩序。

      尽管这在维斯卡斯看来再正常不过。

      “成为英雄,因为某些原因放弃英雄,接着又因为某些信念,继续去当英雄,太正常了。”他曾这样评价过给夏油杰讲述的某个故事里的角色。

      命运从不掩饰对贪婪者的恶意。

      这倒是让金发的魔法师想起了曾经的那位同伴,即使已经死到临头了,还依然在保有最后一丝希望的情况下力战而死。

      最弱小的勇者,却打出了最不可思议的战绩。

      “……他为什么要送死?”夏油杰皱着眉,显然不是很认同老师故事里的那个……蠢货。

      他觉得那是不理智的,是无效的牺牲。

      维斯卡斯玫红的眼眸眯起,脸上露出的笑意有些奇异:

      “你要允许这个世界上存在笨人,他们会去做寻常人看上去好像笨极了的事情,让人发笑,让人觉得不值。”

      “可这个世界就是要多些这种笨人才有趣。”

      “因为不舍,因为不甘,因为愤恨,因为欢喜,去做那些蠢事。”

      “谁都要躲,谁都要避,谁都要瞻前顾后,那么最后的结局一定很无趣。”

      “人类也因此才会有趣。”

      而灰原……他差一点,就成为了这个腐朽体系下又一个无谓的牺牲品,一个可能连他们口中的“笨人”都算不上的、被随意消耗掉的数字。

      那个总是笑着、充满干劲的学弟,差点就因为一份错误的情报、一个疏忽,永远消失。

      他的“笨”,他的热情,差点就被这个冰冷的世界彻底抹去。

      这个雨夜,他站在宿舍的窗边,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浪潮。

      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与老师那略带讥诮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咒术界何尝不是另一个“黑暗的魔法界”?甚至是更加根深蒂固的腐朽,是上层对下层生命的漠视,是情报体系的漏洞百出,是将年轻生命不断推向危险边缘却视为理所当然的冷酷机制。

      老师在这个时候选择一走了之,是早已看透了这一切的无药可救吗?明明他们已经够努力了,事务所也在尽力保护着弱者,但原来这种努力,在庞大的、腐朽的体系面前,才是真正的“异常”吗?

      为什么维系这种“异常”需要如此艰难?为什么打破这种“常态”又显得如此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把他留在这里?

      老师,你选择了五条悟,那个天生的“六眼”,去执行你那不为人知的、或许更宏大的任务;你又选择了家入硝子,认可她的反转术式在应用上的天赋,作为你学术衣钵的传承人。

      那我呢?

      是了,他是那个“好学生”,是那个需要被“精心伺候的盆景”。

      老师教导他力量,赋予他责任,却似乎从未期待过他能够真正去改变这个盆外的、污浊的土壤。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孩子”,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被留在了这个框架内,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他依然被困在这个名为高专的框架里,他还在执行那个可笑的、连他自己都快忘记初衷的校园间谍任务,还身处于这个泥沼之中,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却竟然要依靠着老师留下的“保险”才能勉强护住身边的人。

      这种认知,像冰冷的雨水一样,渗透进他的心底。

      那份因灰原获救而产生的短暂庆幸,迅速被更庞大、更沉重的阴郁所取代。

      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这个不断吞噬着善良、纯粹生命的咒术界,真的值得他赌上一切去维持吗?维护它,岂不是在助长这种罪恶?

      ——如果,保护意味着纵容,那么毁灭,是否才是真正的拯救?

      握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眉头紧锁,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真的……值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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