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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血龙狂舞 ...

  •   高温能够有效杀菌。

      至少对它而言是这样。

      龙息带来的热浪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灼烧的痛苦,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熨烫着,发出令人难以忍耐的焦臭味。

      ——还不能倒下。

      几位幸存的同伴死死顶着那面巨大的、由矮人工匠紧急锻造的复合金属盾牌,其表面被龙息的余波扫过,正散发出惊人的高热。

      这面盾牌保护了他们这批人免受灼热的龙息的正面冲击,却也成了新的刑具。

      金属贪婪地传导了这份热量,以至于前排士兵那来不及撤回的手与盾牌本身融为一体,黏合在皮肉上滋滋作响,焦糊的刺鼻气味充盈着鼻腔,每次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皮肉与金属强行分离的撕裂感。

      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皮肤被烫得黏连又撕开的细微声响。

      这已然是幸运。

      因为他们还活着。

      尽管不知道下次龙息何时到来,自己又能否撑住。

      而那些来不及更换装备的,只能在死亡面前徒劳无功地举起双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侥幸拿到的木质盾牌早已带着其主人一起烧灼殆尽,在龙息掠过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明亮的、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的火炬。

      那象征着地位与力量的金属甲胄在此刻成了烤肉的砧板——噢,当然,这是离得远的。

      华丽的镀银铠甲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内部填充的皮革内衬闷燃起来,将主人变成了一个在痛苦中翻滚哀嚎的火球。

      近一点的直接碳化了,和死寂的土地融为一体。

      几个试图冲锋的兽人战士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只在地上留下几道模糊扭曲的、不知何时又会被鲜血覆盖的黑色印记。

      在恐怖的龙焰下,似乎威迪尔大陆常年争执的各种族间达成了久违的平等,即使是那些似乎是同伙的、随着这波魔潮伴生涌出的魔物也不能幸免,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

      刚从地缝钻出的魔物连挣扎都没有就瞬间被龙息携带的热量气化,只留下一片带着奇异甜腻焦臭的烟雾,令人头晕目眩。

      而那巨大的、冰冷的竖瞳甚至没有半点转向的意图。

      它所求只是纯粹的,毁灭。

      绝对的、彻底的、碾碎一切的毁灭。

      ……

      对科伦一行人而言,现在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不用回王城求援了。因为根本到不了王城。

      照现在的路径,到了也只剩死路一条。

      坏消息,地脉被龙炎引爆了。

      连同大陆活化的巨大傀儡,以及那份庞大而古老的地脉魔力一起,炸了。

      魔力乱流如同失控的洪流,摧毁着沿途的一切秩序。

      于是科伦这路人紧急征调了附近一座半塌的作为临时据点,残破的城墙在魔物的冲击下岌岌可危。

      “稳住!稳住阵线!”前方的骑士强行压下剧痛和眩晕,声音嘶哑。

      科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转动沉重的车床,粗壮的金属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借助了身体重量,才将一架需要三人操作的巨型攻城弩艰难地调整好仰角。

      弩臂被牛筋绞盘绷紧到极限,一支巨型弩矢正冷冷地对准了天空中的巨影。

      烟尘裹挟着灰烬和细碎的砂石疯狂地抽打在脸上,科伦眯着刺痛的眼睛,汗水混合着血水流入眼角,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猩红。

      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只要能命中就有转机。不需要精确命中要害,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让它转移一下注意力,或者扰乱它下一次喷吐的节奏……就能为后方正在拼命构筑魔法屏障的法师们争取一线生机,也为了给侍卫长争取到靠近“源头”的时间。

      周围的骑士们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盾墙,长矛和战斧机械般地刺出,将那些试图扑上来的魔物撕碎。

      每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

      弓箭手列队清除着空中的魔物,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在头顶炸开一团团污秽的浆液。

      科伦的手指悬在扳机上方,微微颤抖。

      视野中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再次俯冲,那象征着毁灭的红光再度亮起,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脊椎。

      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死了啊……

      ……不知道雪莱现在在做什么?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竟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随后,科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扣下了扳机。

      “崩——!!!”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弩车猛地向后一跳,金属支架深深陷入土地。

      那支巨矢撕裂浓密的烟尘,义无反顾地射向俯冲而下的、那遮天蔽日的龙翼!

      ……

      莎菲尔再次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说“再”?

      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好到了、令人恶心的的地步。

      因而她绝无可能忘记这个地方。

      每一粒被血浸透的沙砾,每一缕空气中残留的绝望哀嚎,每一次骨骼在巨力下粉碎的脆响,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当她一想到要来这里时,所有脑海中的迷乱就全部消失了。

      不属于“此刻”的记忆汹涌而来,唯独眼前场景真实可触。

      骑士以剑撑地,一步一步走近。

      破碎的金属靴跟深深陷入粘稠的血泥中。

      这里的每一捧血沙,她都记得,唯独在记忆之外的,就是眼前的惨景。

      浴血残杀、至死方休的灵魂。

      由无数颅骨——人类、妖精、兽人、矮人,甚至包括一些魔物——垒成的无比亵渎、恐怖的祭坛。

      但是,还缺少什么。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污浊的空气中聚集、沉淀,弥漫的血雾不安地翻涌着。

      还缺少。

      数量未够,祭坛残缺。

      祭坛顶端,那本应供奉至高恐怖的位置,空悬着。

      雷霆的轰鸣声更强,不再是来自天际,而是从这片血染大地的深处迸发,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血泥翻涌,仿佛要彻底穿透这脆弱的幕布。

      “……这真的是一笔很大的账。”

      “但血债,就需要血来偿。”

      血雾笼罩在上空,数以亿记的枉死魂灵盘旋不去,它们绝望地高呼、它们热烈地高呼,无穷数的呼唤声汇作一处——

      为战而生,为战而死。

      “来。”

      虽然已遍体鳞伤,铠甲破碎,她仍高昂着头颅,向旁边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语气中尽是对上空那旧日领主的无尽蔑视。

      而后。

      巨龙俯冲的姿态瞬间被打乱,一支巨矢贯穿了它坚韧的右翼根部,庞大的龙翼如同被撕扯的破烂风帆,无力地耷拉下来。

      可怕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可怕动能和翻滚的浓烟尘土,巨龙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轨迹,最终如同陨石般砸向——它的“王座”。

      而她已无所畏惧。

      犹如烈火般炽烈的杀意。

      触目所及。

      唯有挥剑。

      ……

      ——你有冲向巨龙的勇气吗?

      飞溅的熔岩碎片如同暴雨般四射,一块灼热的碎片擦过手臂,臂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留下焦黑的痕迹。

      莎菲尔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借着幼龙落地瞬间那致命的僵直,她强忍剧痛抓住了马鞍边缘,身体借着马匹冲刺的惯性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她俯身,在小花布满汗水与血污的颈侧用力一按,同时用脚跟狠狠一夹马腹,直扑向巨龙因剧痛和迫降而僵直暴露的脖颈侧后方!

      “咴——!”无需言语,战马四蹄发力,义无反顾地直扑向巨龙的脖颈侧后方。

      在接触前的最后一刹,小花猛地向前跃起,试图将背上的主人送到更高、更致命的位置。

      然而,那巨大的、流淌着岩浆般灼热金光的冰冷竖瞳,却在此刻猛然睁开!

      噗嗤!

      沉闷而恐怖的贯穿声响起。

      龙牙轻易贯穿了这匹忠勇的战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

      来不及躲避龙爪带起的腥风,也来不及思考,在接触的瞬间,莎菲尔借着最后一点冲力,双脚在马鞍上奋力一蹬,拼尽全力将手中那柄长剑狠狠刺向鳞片的缝隙。

      “铛!” 巨大的反冲力让她双臂几乎脱臼,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她借着这短暂的支撑点,双脚在龙鳞上一蹬跃上了龙背。

      因着这深入要害的刺痛,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饱含痛苦与狂怒的惨嚎,随即双翼疯狂地扇动起来,连同受伤的右翼一起,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在空中翻滚、扭动!

      莎菲尔瞬间失去了平衡,狂风如同重锤般砸在脸上,几乎要将她掀飞。

      她死死抓住插在鳞片里的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在坚硬的龙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瞬间翻卷脱落,鲜血淋漓。

      但龙翻滚的力量太过狂暴,剑身在巨大的扭力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剑柄剧烈震动,根本无法握牢!

      捉不住。

      手指在剧痛和滑腻的血污中失去了最后的抓握力。

      身体猛地一轻,彻底脱离了支撑点。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混乱旋转的红与黑,激烈的风像锥子一样钻进耳廓,灌满整个颅腔,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呼啸。

      手脚已经没有任何支撑。

      绝对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内脏仿佛要从喉咙里涌出。

      下坠。

      脚下,那片燃烧着战火、浸透了鲜血的赤红大地,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她迎面扑来。

      ……

      “可怜的凡人,终究逃不出情感的迷障。自那无数分叉的命运丝线之中,你这可悲的存在终究会选择同样的道路。不知变通的你,何其愚蠢,何其无趣?来吧,受诅咒的凡人,你就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人类是如何被最终的绝望吞没吧。”

      这一刻,那副孤勇而执着的神色,那孤单而矮小的身影,简直就像是故事中那荒唐无理、不自量力、试图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不,就连堂·吉诃德都有仆人桑丘·潘沙伴随在左右,都有一匹衰老的瘦马和古旧的长枪,而她,除了自己这具伤痕累累、即将破碎的躯壳,和手中这柄同样伤痕累累的长剑之外,再无任何的帮手……

      ……是吗?

      莎菲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后的气息一次性吐尽一般。

      “——无趣!!!”

      ……无可救药的蠢货。

      ……

      【……你是怀着怎样的愿望,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止往前走。

      痛苦如此持久,像蜗牛充满耐心的移动。

      饿,他的胃痉挛疼痛,可是他没有死。

      没有冻死,没有渴死,没有饿死。

      ……真稀奇,不是吗?

      他没有活着的感觉。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如说,世界上挤满了这样的空壳。

      但他还是感觉有一些不同。

      就像酒瓶。

      哪怕瓶子里只剩一点酒,摇晃时也会发出声音。

      但当他应该动摇时,什么也没发生。

      或者说,他知道了要发生。

      所以他想。

      他应该是空的。

      偶尔也有不是这样的人。

      不如说因为长久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搞得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看吧,想要从良的杀手,和只为了“有趣”的卧底,一个有身份认同障碍的家伙,还有个酗酒的老女人。

      ……这种还能去鼓励别人的人根本没必要继续坚持下去吧?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些人只是单纯感知不到而已。

      也对,在这个氧化的世界又有谁能倒霉到触碰“真实”呢?

      嗯,所以他猜他们应该是满的,以至于还有余力把溢出的部分分给别人。

      但他总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话虽如此,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各方面来讲,这群人除了烦了点儿,还算是个靠谱的队友。

      所以无论如何,也比他这种人要好吧?

      至少,他曾经是这么想的。

      “……对不起。”

      “当我睁开眼的第一刻时,我看到了可怜的你,我刚开始以为是我拯救了你,而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你拯救了我。”

      原来如此。

      她是空的。

      以至于必须时刻用言语伪装自己。

      而他自满到还有余裕寻找退路。

      装满了酒的瓶子即使摇晃也不会发出声音。

      虚伪的我在此刻被虚伪的人赠予了虚伪的善意。

      因此。

      “活着”这一事实。

      从我体内,满溢而出。

      ——不是因为“能够”才去做,而是因为“想要”!

      因为此刻,这燃烧的、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想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血龙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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