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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日与夜 震惊!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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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
澄澈的、明净的天空。
……外面,好像出太阳了啊。
或许今天会是比昨天更好的一天,毕竟阴雨连绵的天气总会让本就逼仄的房间更加潮湿沉闷。
“咳、咳咳……”
在微弱的咳嗽声响起前就已有训练有素的侍女跪伏在帷幔外,恭敬且有序地一层一层向内按照身份高低传递着,多双保养得当的白皙双手在帷幔下穿插交错,寂静无声的侍奉,为这位尊贵无匹的存在梳洗。
一只苍白的小手抓住帷幔一把扯过,此时才终于得见几帐后的真实——
那层尊贵的浅紫绫单衣披在身量尚小的身体上,由病弱带来的病容在晦暗的室内也无法掩盖孩童眉眼间的精致。
此番“流程”外的行为让如工蜂一般侍奉着的侍女们手上的动作稍微停滞了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她们又迅速恢复原状,各司其职。
至于缘由……
毕竟这是前任天皇陛下心心念念又爱极了的嫡子贵子,是与血亲相结合而诞生的血统最完美、最尊贵、最正当的子嗣,在天照大神的注视下“死而复生”的奇迹……甚至就连药物这种在当下看来极不体面的行为竟也被先帝所允许,这怎能不体现出对这位尊贵的小殿下的爱呢?
因而这片刻的逾矩自然是被允许的。
不知何时如潮水般悄然退下的侍女们和整座宫殿融为一体,随时待命,只消他随时有需求就能立马满足。
照例为他祈福的僧人和阴阳师已在殿外排成长队,焚香诵经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纱帐传进来,熏香的味道从几帐的缝隙里缓缓蒸腾出来,这个时代所能得到的所有珍奇异宝尽数在这个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上午被消耗殆尽,而后又是新的循环往复,只为了那一分一毫的慰藉。
……倘若这些祈祷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实现,给予这位除却一身尊贵身份外的殿下一具“健康”的身体的话。
只是在现下贵族流行的思潮中,殿下能存活至今自然是因为天照大神的庇佑,只是这高贵的“神血”能在这样的身体里一日复一日竟有幸长到了能说会动的年纪(当然这类大逆不道的僭越之语是不会传到宫内的),自然也有多年来这些神神道道一日不停地祈福诵经的功劳——
至于这些年只进不出的所谓“医师”和他们带来的“药”?
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罢了,只要能讨得殿下片刻的舒心,容忍这种低贱之人踏入宫殿内有何不可?
……若是损伤了“神体”、不,若是缓解不了那位的心情,那这些庶民便是真的万死不辞了。
即使现下即位的按照生理关系是这位殿下的长兄,但其生母仅仅是女御,哪里比得上生母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公主的第三皇子呢?
再者,这些年伴随着“病恹恹”的三宫殿下的日益长成,当今陛下多年努力依旧无所出,眼看着传承高贵神血的重任就要落到三宫殿下的头上,这先帝在时的惯例也就一并延续了下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天皇的血脉延续便全部依托在这位尚且年幼的殿下身上了。
可谓是“捧在手心怕化了”,千万期盼的把他养大,不就是指望他有能够身体健康到继位的一天吗?
权力会向权力的中心聚集,这点对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是一样的。
到了进膳的时间,他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稠米粥和味噌汁。
他的身侧站着一列女官,她们极度细致且有序地为他递筷、递汤、擦嘴。
即使年纪尚小,也能看出其风雅的气度。
让人不禁感叹——
果然,这才是天生高贵的血脉啊!
……
照例服下碗中苦涩的药汤,温热的触感从喉间滑下,对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已经是相当冷静且体面了,但药咽下去的瞬间眉眼的微皱和微微鼓起的脸颊还是将孩童应有的、属于活人的神情显露无疑——当然,这并不是皇子应有的表情,只是表情管理这堂严苛的课程在此刻无人监督罢了。
感受到药液的下流,他便重新躺下和衣而眠,这不仅是为了遵循医嘱激发药效,更是为了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虚弱躯体舒缓哪怕一星半点。
伴随着医师的退去,层层叠叠的帷幔下只剩阴冷和死寂。
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使有着这样孱弱的身体,作为皇子的日程也不会因此松懈多少,加之这份对万世一系的天皇家族而言来之不易的血脉,他也只能终日困在昏暗的房间里冷眼看着一群傻子和一群疯子在做一些无意义的破事。
看他们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唯有在这间隙内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或许是胃里的暖流让他困顿的身体平白多了些许气力,亦或是殿外灿烂的阳光穿透性十足地涉足了这座从设计之初就以“不见天日”为目的的御所深处,无论如何,身为天照大神的子嗣,他总不能拒绝这份“血脉的召唤”吧?
——哈,这可是“皇祖神的光芒”!
幼小的身体费了好大劲才挣扎着起身,无甚力量的小手死死抓住眼前的帷幔,胸中无缘涌出的陌生情绪却像是燃油机一般驱动着这具小小的、孱弱的躯体持续前进。
瘦弱而苍白的脚踝踩在湿冷的地板上,他披着单衣一步步向着那光和热之处而去,在即将触及到光与影的分界处时甚至开始不易觉察的颤抖起来。
并没有犹豫太久,他踏出了那一步。
……烫。
有点烫。
生物的本能让他想要更多的去触摸到那份陌生的温度,随着更大面积的身体接触到那光芒,自出生以来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身边的阴冷逐渐被一股陌生的温暖所驱散。
由内而生的欣喜几乎要撞破胸腔,长久以来的桎梏似乎在此刻化为乌有——他甚至想要脱下这碍事的单衣,尽情享受阳光的沐浴!
然而。
“三宫殿下。”
不知何时从身后出现的女官微笑着将他请了回去。
轻柔且恭敬的动作里却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啊,当然,孱弱如他,即使有幸在未来能够成长为成年男子,也不会有比一个身体健全的宫廷女官拥有更大的力气。
……烦躁。
“出去。”
三宫并未多施舍给她哪怕是一个眼神。
只消微蹙的眉头就能让这群麻烦的家伙退出去,这还是他从那位“母亲”身上学到的技巧。
这场“血统最完美、最尊贵、最正当”的婚姻为整个皇室带来了一位俊美且尊贵无匹的皇子,在追求“高贵风雅”的平安时代,他的皮肤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即使年岁尚小也能从秀丽的眉目中窥见其长大后的绝世风华——!
“……是,”侍女依旧低着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一成不变的笑容,“我的一切都完完全全的侍奉顺从于三宫殿下您的心愿。”
像是原本就生长在这座宫殿里的“家具”一样,她保持着低头弯腰的恭敬姿态,一直等到了皇子心生无趣主动回到室内的时刻。
……
太阳落下了。
天色暗沉下来,训练有素的侍女在侍奉他进行洗漱后再次恭敬地退出房间,如以往一样,随时在殿外待命。
躺下后,他将身体转向御所深处,不想看见那些令人烦躁的脸——即使绝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恭顺地低着头,如同这座宫殿里的其他任何一个摆件一样的“家具”,永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即使能看到,也是如同面具一般永恒的、代表着高贵与优雅的“微笑”——即使是这样的“人”、即使是这样令人作呕的东西……却能拥有生来高贵的他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的后裔,那这怎么会是恩赐?
身为天照大神的后裔却连走出这间屋子、肆意享受阳光的片刻都如此艰难——!
可他连自己能不能拥有明天都不知道!
哈——如果真的能在那(死亡)之后去往高天原,总不能连这最基本的权利也会被推三阻四吧?
——难道不是诅咒么?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是血统最完美、最尊贵、最正当的!
因为神血太尊贵,凡人世界承受不住,所以即便早归天界也是合理的!
病痛并不会因为血脉的高贵就饶过他片刻,或者说正是因为血脉的高贵才会有如此难熬的痛苦存在。
即使这具身体从严格意义上讲还只是个孩子。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痛苦,为何啊!
莫非这其实是天照的考验,是天照血脉太过高贵因此才会死的早吗?
……必须那么相信,对吧?
……
能够支撑一个小孩虚弱的病体在半夜爬起来的,除了好奇心,还有胡思乱想。
正所谓是,辗转反侧。
反正常年病痛的身体也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堪称优质的睡眠,自他有意识以来睡得最好的时间大概是每次在生死边缘半死不活的边界。
正因此,即使是深夜,他的身边也有一大群侍奉的“家具”随时待命。
不为别的,就他这身子骨,还是这个时代最容易夭折的小孩子,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一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很可能就会想他那高贵的生母一样死于现代人最常见的感冒。
毕竟这宫中人人自觉高贵,生病了找医生干嘛?找阴阳师念经除秽啊!
然后他高贵的生母就这样把自己念死了。
——那时他真的松了口气。
虽然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天生的,但你也不能指望一个三岁就和父母分开,一周打卡似的见一次面的小孩能对他们有多大感情。
更何况,即使是以“难伺候”出名的宫中,那位曾经的天皇胞妹、尊贵的公主内亲王也是以“难伺候”出名的。
——这甚至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贵族女官都忍受不了的。
夜晚对他而言一般是需要“熬”的。
在这个连翻身都随时有人盯着的地方确实很难想象清醒地度过一整夜。
但不知为何,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喧嚣。
一阵微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像有爪子一下一下透过单薄的脊背轻轻地挠着他的心。
说实话,在晚上他因呼吸不畅或是身体隐痛醒来数十次属于是常态,这也让他黑暗中的视力相当不错。
因此,他才得以看见,那掀起的轻纱外清晰的景象。
竹林,圆月。
轻纱,帷幔。
于月夜下对着一株小草那样温柔笑着的、容貌异于常人却又不显咄咄逼人的存在——倘若世上真有神明的话,那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明明身边到处都是挂着虚假温和笑容的“家具”,在此刻,他却在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身上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丝……
真实。
“抱歉,让你在痛苦中煎熬了这么久。”
“因为听到了你的求助声,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