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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你的下一个戒指老爷爷何必是老爷爷 震惊!是什 ...

  •   “你在想,”疏星说,“我的存在到底算不算活着。”

      夏油杰没有否认。

      “这是个很不错的课题,但很遗憾,法师塔已经有人做过了——在我死去之前的一百六十年。”

      法师塔对“历史投影”有过系统的分类研究。

      个体在某个瞬间的灵魂波动被记录在地脉之中,就被称之为“投影”,与之相应的是被人从特定时间点召唤出来的“历史投影”。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具备真正的生命。它们是被截断的河流,永远困在那一秒的水域里。只是完整保留了该个体在那一瞬间的记忆、思维与人格特征。

      除去地脉魔力波动产生的投影,只有其召唤者或是彼岸的亡灵才能窥见这片虚影。

      夏油杰沉默地望着她。

      眼前这个名为“疏星”的存在正用那双平静的眼睛回望他。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用咒术师的思维去理解魔法师的世界。

      什么是魔法师呢?

      【你知道吗?不能用魔法的法师根本就不是法师。】

      金发少年脸上半是嘲讽半是怜悯的笑意似乎仍旧历历在目。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法师只有我,你们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小屁孩。】

      法师,又称觉醒者,他们解锁了深埋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潜力,能够看到影响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神秘和魔法。与之相对地,未能察觉神秘和魔法的凡人则被称为沉睡者。

      夏油杰对此深有体会。

      在咒术界,普通人被称为“非术师”,他们看不见咒灵,因此也不会被咒灵主动攻击。非术师活在安全的无知中,咒术师活在危险的清醒里。

      而在威迪尔大陆,觉醒者看见了魔力,看见了神秘,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承受这些“看见”带来的全部后果。

      “所以,你们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看见’与‘看不见’的边界上?”

      “不止如此。”疏星说。

      “看见”与“看不见”的边界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边界之下的真相。

      法师们意识到,凡人居住的物质宇宙是一个谎言。在这个谎言之上,存在着一个真理的领域。

      被法师们称之为“智慧之神”的神明创造了这样的谎言:人们能够触摸和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而抽象的概念只为定义具体事物而存在——以使人类既容易受到它们的影响,又对它们的影响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精妙的平衡。

      如果所有人都能看见魔法,那么神秘就不再是神秘,一旦神秘被彻底祛魅,那他们将直面那些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真相——而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的理智都能够承受的。

      “……所以你们选择留在谎言里?”

      “不,”疏星笑了,“我们选择看见谎言,然后学会在谎言中行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威迪尔大陆上的星空和远洋都是危险的代名词。

      毕竟在一片不断位移翻滚的活着的大陆上移动总是困难重重,即使是天生拥有飞行能力的种族也会因为地脉的位移而迷失方向,更何况是孱弱的人类?

      尤其是在一些法师发明了传送魔法后——这本该是划时代的突破,却因为定位问题变得令人头疼。

      于是某些法师选择将目光投向了星空。

      在传送魔法尚未成熟的早期,这些探索大多以失败告终,但好在他们积累了大量星象数据。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发现是:天体的运行并非无序。即使在肉眼看来杂乱无章的星空,也存在某种深层的“结构”——就像大海表面的波浪之下存在洋流。

      星空成了天然的参照系。那些永恒的光点像路标一样,指引着法师们在混乱的地脉中找到相对稳定的路径。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星空进行传送魔法都是法师出行的首选。

      然而好景不长。

      与之相应的是越来越多法师在传送过程中的无故失踪,能够回来的不是疯癫就是躯体发生了异变。

      不得已,法师塔禁止了对天外的探索。

      “那些失踪的人……”夏油杰皱眉。

      “法师塔的档案室里有一整面墙的卷宗,记录的都是在传送事故中失踪的法师名单。”疏星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他们并非全部死了。有一部分后来又在某些不可思议的地方被发现了。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

      “但仍有法师保留对天外的向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敬佩,“譬如最初在天外建立起永恒星图框架的纽卡先生。”

      夏油杰一时无言。

      某种意义上算从小听着黑暗的魔法界野史长大的他似乎头一次认识到,法师塔的人似乎从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咒术界也有疯子,可法师塔的疯子不一样,他们在目标上就是疯狂的。

      他们要的是理解,理解一切,哪怕理解本身会毁掉他们。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般,疏星微微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法师塔最初建立时,大部分成员都是人类吗?”

      夏油杰怔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尽管仍有少数其余种族成为法师塔学徒甚至做到了十三席之一,但法师塔的人类仍占据大多数。

      这是有原因的。

      相比起人类,其他种族或是天生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强的魔力,或者是亲和力、更敏锐的感知,仅仅只是一个幼年妖精的魔力储备就相当于人类法师苦修三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平。

      这是血脉的优势,也是血脉的诅咒。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也太容易满足。

      人类不一样。

      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可怜,身体脆弱到一只普通的魔兽就能轻易撕碎。但他们有一个其他种族都没有的特质:会在绝望中产生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心。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不能是别的样子?”

      “……”

      这些问题在长寿种族看来是无聊的,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但人类不一样。人类活得太短了,短到每一件事都显得不可思议。

      不理解就意味着无法预测,无法预测就意味着危险,危险就意味着死亡。

      死亡的阴影逼迫人类去追问。

      追问催生了知识,知识催生了力量,力量催生了更多追问。

      这就是人类法师的路径:因为自身的“局限”产生的对“未知”近乎“无限”的向往。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夏油杰问。

      “这就是我们的起点。”疏星说完,手中出现了一个实体的盒子。

      夏油杰的目光还未瞧得真切,那盒子之中一股极为怪异、让人本能反感的奇怪能量就率先涌了出来。

      即使是作为投影的疏星似乎也很厌弃这股能量,微微抬手便其隔绝了,随后将盒子转了过来。

      里面是一块微微泛黑的棱形结晶。

      资深咒术师兼三流法师夏油杰一眼就对这玩意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微微皱眉道:

      “这是……被污染扭曲的附魔石?只不过看上去好像是试验品,也不像是真货……是模仿?怎么做到的?”

      他的脑海里迅速翻找着相关的记忆。

      当初维斯卡斯教导他用咒力模仿魔力波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东西,比起硝子常年抱怨难以复刻的魔药材料,附魔石可谓是随手捡一块石头就能做的基础原料。

      多年来他粉碎重塑咒灵都用过这东西做“止沸剂”,当初维斯卡斯送他的那套初中生化器材如果还没被毁的话现在估计还在事务所原址呢。

      最关键的一点是,在他的印象里,几乎任何人都能很快习得附魔石制作,而附魔石的特性就是咒力无法改变扭曲其性质。

      这是它最珍贵的特质——恒常性。

      附魔石本身不具备任何魔法属性,它只是对魔力进行“折射”。

      可现在……

      夏油杰盯着那块泛黑的结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咒术界有一种说法:咒灵是负面情绪的凝聚,但某些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咒灵,它们的体内会孕育出一种“核”。

      咒灵操术之所以能收服咒灵,就是因为夏油杰的术式能够直接作用于那个“核”。

      而眼前这块附魔石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那个“核”被从咒灵体内直接剥离出来。

      多年来一直使用魔法“作弊”品尝缤纷炫彩口味咒灵玉的夏油杰至今仍然忘不了初次收服咒灵时那股生理性厌恶。

      他曾以为格里芬家那碗“国王之汤”就是极限。

      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疏星轻轻点头:

      “在星空亦或是远洋,只需要一点时间,这些污染、扭曲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被具现……但这种基础的附魔石只是对魔力的折射,不具备唯一性,也就是说,它是可以被扭曲的。就像如同画在画上的花朵,哪怕真的栩栩如生也会被画笔改变。”

      她的解释很清晰,但夏油杰听出了潜台词。

      附魔石的恒常性不是绝对的。

      这意味着魔力本身也是可以被改变的。

      意味着威迪尔大陆的一切魔法法则,都可能不是绝对的。

      只不过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也算是比较夸张了。夏油杰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

      “这种研究具体有什么用,一些法师已经做了推测和实验,但是还没有具体的结果。”她接着补充道。

      事实上,法师塔内部有过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激烈争论。

      一派认为这种污染是一种“病原体”,必须被彻底隔离和清除。如果放任不管,它会像瘟疫一样在魔力网络中蔓延,最终感染整个威迪尔大陆的魔力循环系统。

      而另一派则认为,这种污染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他们认为污染不是入侵者,而是来自世界之外的信号。

      这两派争论了几十年,谁也没有说服谁。

      “你知道威迪尔法系的基础么?”疏星忽然问道。

      早就过了中级法师考试的夏油杰当然心知肚明。

      在威迪尔大陆的魔法体系中,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构成就是四大元素:地、火、水、风。

      这并非是简单的元素魔法,而是一种更接近世界本源的“概念”。它们是世界的基石,也是魔力的源泉,是构成万物的基本法则在此世的显化。

      但“地火水风”只是一个方便理解的简化说法。在法师塔内部的高阶教材中,这四大元素被赋予了更抽象的名字:固着、转化、流动、边界。

      地是固着——让事物保持其形态、不被轻易改变的力量。

      火是转化——让事物从一种状态变为另一种状态的力量。

      水是流动——让事物在不同位置之间移动的力量。

      风是边界——让事物区分“内”与“外”、“自我”与“他者”的力量。

      这四种力量相互交织、相互制衡,构成了威迪尔大陆一切物质与非物质存在的基础。

      而魔法师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对这四种力量进行观察、引导和有限度的操控。

      “所以污染能扭曲附魔石——也就意味着它能干扰这些基本力量?”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是理论型的,他更擅长实践,但这个推论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任何魔法知识就能推导出来。

      “也许。”疏星说,“这片大陆百年一次的魔法风暴往往会带来地脉中魔力的极端活跃,由此对整片大陆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重塑。”

      而在多年的测绘工作中,法师们在一些地方发现了痕迹,表明这个世界并非一直如此。

      当法师们读取这些记录时,他们发现了断层。

      “……然而,”疏星的神色沉了下来,“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这东西最开始是在远海发现的,也许那些东西蔓延的程度已经远超我们想象,造成的后果也可能也远比我们想象的可怕。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它们的最终目的是污染世界,最终导致崩坏开始。数千年时间,并非只有我们在前进。”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个东西,可以迭代,进行无尽的试错,就像一只在无尽的迷宫中穿行寻找新路的虫子一样,但现在它寻找的方法是如何提升自己寻找的效率和速度,以及它们是否能够达到效率和速度更高的极限,那么,我们该如何定义这个东西?”

      这不是一段容易理解的话。

      夏油杰花了几秒钟消化,然后试着用自己的理解重新组织。

      他想了想,说:

      “你是说……世界本身?”

      这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咒灵也会进化,也会适应环境,但咒灵进化的背后是负面情绪的推动。

      世界本身如果没有目标,为什么要进化?

      疏星没有点头,只是说:

      “这是法师塔学者提出的一个猜想。他们认为,世界的运行规律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是被某个神明一次性设定好就再也不改的。它是……活着的。它会学习,会调整,会在一次次试错中找到更‘高效’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那它的目标是什么?”夏油杰问。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疏星说,“没有人知道。”

      由此,法师塔的激进派产生了一个最大胆的猜想——

      这个世界曾经毁灭过。

      一切归零,文明、生命、知识、记忆,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这个痕迹本身都被抹去了。

      现在他们所处的世界处于一个全新的纪元。

      只存在于妖精历史中的遥远的妖精王国正是上一纪元的统治者,在法师塔翻译的妖精典籍中,那些古老到连妖精自己都记不清年代的文本里,隐约描绘着一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文明。

      上一纪元留下的遗泽足以让妖精在这个纪元依旧强盛,妖精们继承了大部分遗产,但他们也不记得那些遗产最初是怎么来的了。

      然而就像现存的所有“传奇”一样,每个纪元的“主角”不会是同一种族。

      因而即使拥有长久的寿命和强盛的魔力,妖精也无法再现远古妖精王国的辉煌。除却他们自己的历史记载,也没有任何其他种族能够证明那个强大的王国曾经存在过。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神明并非一直统治,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时间之前,我们曾是自由的。’”疏星道,“这是法师塔翻译过来的妖精的典籍里的一句话。”

      夏油杰不禁想起曾经老师对自己诉说的“世界真相”——

      每一纪文明都有其专属的“钥匙”,同样也都有造物主留下的、用于终结一切的“末日机关”。

      而在每一纪毁灭后最终遗留下来的、无法被磨灭的“残渣”或“结晶”,便被称之为“奇点”。

      “一直以来都有法师坚信,只要通过某种未知的手段,就可以跳出现有纪元,在下一个纪元到来前保留自己的印记,这便是‘升华之路’。”

      在永恒星图搭建的长久的时间中,有幸——或者说足够不幸——此后于天外殒命的法师不再置于永远的痛苦中,而是以自身的一部分意志去填充这份伟大的蓝图。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升华之路,为了未来,或许会是下一纪的未来。

      “这是永恒星图的钥匙。”疏星从自己心口取出一件发着微光的钥匙,递到他面前,“我想,你应该比较熟悉它的运作模式。”

      “很遗憾以这样的方式来见你,作为你的前辈,也没有更多的东西能教给你。”

      “所以……”

      “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份礼物,如果这能为你提供一点帮助就更好了。”

      夏油杰面上的神色有些愕然——

      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给他了??永恒星图难道不是是无数法师用生命浇灌出来的成果吗?而它的钥匙,就这么随便地、轻描淡写地,交到了一个外人手里?

      他甚至不是威迪尔大陆的人。

      ……他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在你眼前的这个世界、这个纪元终将毁灭的现实么?”

      疏星的语气太平静了,夏油杰盯着她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种面对终结时该有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微笑着,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们的‘升华之路’已经失败了啊。”

      夏油杰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淡然。

      即使只是一个投影,难道复制了完整经历和意识就没有自己的情感了吗?

      “在法师塔,失败是常事。”疏星说,“绝大多数法师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升华之路,我们也只不过是众多失败者之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或许当初的娜希利在选择这个课题的时候就已经预见了这个可能的未来。

      但是她仍然做出了这个选择。

      而历史中甚至没有留下你的名字。

      “……为什么?”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么?”蓝发少女道,眉眼弯弯,“‘我不知道,但我也很好奇’。”

      ——即使知道一辈子完不成?

      这句话夏油杰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她读到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虽然是法师,但也不意味着就不需要锻炼身体,只要你还需要依靠你的身体存活,更何况魔法当中也有许多是需要近身释放的。”蓝发少女用艳羡的语气看着一米九的夏油杰的肌肉线条。

      “这句话可以作为我最喜欢的句子之一,”娜希利继续说着,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甚至可以排进前三,和第二名竞争。”

      夏油杰难得对此感到好奇:

      “哦?那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知道。”

      “……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还没有找到吗?”

      她摇了摇头。

      但紧接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就是‘不知道’这句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在舌尖的分量。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词(I don’t know),”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但这世上的一切知识都源于此。”

      事实上,从“不知道”到知识之间,其实还有一个中间阶段,那就是“想知道”。如果只是停留在“不知道”而没有“想知道”,那么知识就不会诞生。

      过人的智慧是人类最大的财富……每一个能成为法师的人注定对未知有着极大的渴求,这是所有法师的共性。

      回忆在夏油杰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收回思绪,凝视着眼前的疏星,她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

      永恒星图的钥匙还在她手中,那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活人。

      “……你说你读到过我脑子里的碎片。你看到了什么?”

      ——那些最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是不是也被她一览无余?

      疏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笑:

      “你们的世界将神秘与凡人间隔得很远,术师与非术师间的隔膜太厚,如果不背负着什么,就会逐渐丧失继续下去的信念。放弃咒术师的职责,只是一个纯粹伤害他人的家伙,在你们那里,是被称为‘诅咒师’吧?”

      夏油杰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会提这个。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提这个。

      在维斯卡斯那里“看见”的另一个世界的天真又残忍的理想跃然而出——杀死所有非术师,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那个理想在某些深夜会从他的记忆中浮现,逼问他:你真的没有一秒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因为所谓的大义来掩盖他杀人的事实,在惩戒他人的同时,也逐渐迷失着自我。屠龙者终成恶龙,凝视深渊之人,最终被深渊回以凝视,所以他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夏油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世界上的可能性千千万,每个选择都会造成不同的未来,所以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疏星道,“那么,你能告诉我——”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落下来的羽毛:

      “——为什么你们要把所有的事都抗在自己身上呢?”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能看到一切的人,必然会对“看不到”这件事感到不耐烦。

      能做到一切的人,必然会对“做不到”这件事感到不可理喻。

      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的人,必然会对“分担”这件事感到陌生甚至抗拒。

      但是。

      “哪怕世界意志没有给出拯救之法,人,难道不会自己寻求生路吗?”

      他哑然。

      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

      但是人类的历史就是由这些无数短暂的生命构筑成的。

      每一代人类都活不过百年,但每一代人类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向前走了一小步。

      面对无法应对之事,法师塔给出的答案似乎更复杂:

      他们需要的不是“暂时”的解法,而是“长久”的,能“完美”解决的方式。

      既不是“毁灭”,也不是“控制”,亦不是“共存”,更不是“逃离”。

      可这方式是什么呢?

      不知道。

      但他们一直以来都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总有一天,凡人终将无需依赖神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抵抗了来自世界的灾难。】

      在每百年一次的魔法风暴中,魔力逐渐在消退,污染也在逐步蚕食着这片大陆。每一次风暴过后,威迪尔大陆的魔力总量都会下降一点,污染的范围都会扩大一点。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千年,威迪尔大陆将变成一片没有任何魔力、没有任何神秘的死地。

      维斯卡斯曾经给他科普过,法师塔是席位制度,当世最强的十三位法师并称为“十三席”。

      虽然现在看来,有几位席位的法师大都已经消失在了法师塔的历史之中,只有少数几人到现在还在作为最顶尖的个数位席位法师而存在。但是法师塔这个巨大的血肉机器还是凭借自己无底线的优势,一次次滚雪球一样的发展壮大了起来。

      为了尽可能地延续他们所触摸不到的“未来”,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如何能让一整个群体对同一件事情的记忆模糊?

      唯有神秘。

      未知,是人类和神秘之间最好的保护屏障。

      当“未知”变成“已知”,神秘就失去了力量。

      所以现在,了解了疏星,或者说娜希利的夏油杰,也会被她同等地“了解”。

      他们已然被世界的基础守则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这些年以来,危险的研究的大部分资料随着法师塔逐步的规范化和对王权的依附而渐渐封存,那些被视为“禁忌”的知识被锁进了最深处的档案室,引领一切的智慧之神与此世的造物主被笼统记载为“唯一神”——一个模糊的概念。

      “‘唯一神所降下的魔法风暴使得智慧的光辉照耀着每一寸土地。’”

      这句话写在了法师塔的入门书籍中。

      每一个学徒在入塔的第一天都会读到这句话,没有人质疑它,没有人深究它。

      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些知道答案的人已经消失在历史中了。

      总有一天,那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掉下来——所有人都会死。

      但有那么一群人依然固执地向着风车而去。

      只为探索一个“未知”。

      夏油杰的手迟迟未能接过那把钥匙。

      钥匙悬浮在疏星的掌心。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钥匙只有几厘米,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然后,他看见疏星的脸上露出了他所熟悉的、和他相处了近一周的那个名为“娜希利”的少女的灵动神色:

      “你能在这里见到我,不正是说明你的‘未来’还没有断绝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是永驻于过去的幽灵,我们的失败已经成为历史……”

      “——但我们等到你了啊。”

      那把钥匙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瞬。

      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感知的脉动,从钥匙中传出,像是心跳。

      夏油杰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接过了那把钥匙。

      掌心传来的触感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近似于生命体的温度。

      夏油杰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疏星的身影已经变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去,像晨曦中消散的露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没有听到声音。

      但不知为何,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你的下一个戒指老爷爷何必是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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