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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天灾,人祸 ...

  •   永远失去你的第一年。

      ……

      大自然会为人类犯的错兜底,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生路。

      旧日的花朵承受不住暴雨的冲刷,从骄傲的枝头坠落,可总有新的绿叶会成长起来。

      因为这就是自然的规律。

      无关个人喜恶,当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终于结束,当春回大地、万物生发,花草树木重新焕发生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生起欢喜之情,那是生的喜悦。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是人骨子里的本能,只要还是肉体凡胎,便控制不了身体本能向生的欲望与渴求。

      ……可一旦窥见过世界的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

      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理解了它就变得安全,相反,理解越深,你越发现你的理解毫无意义。

      当一切被预演完成,落下帷幕的瞬间,真实情感掺入真实谎言,真相于此一文不值。

      知识的诅咒的确如此。

      ……

      废墟上,人们沉默地站立。

      他们中有的失去了家人,有的失去了家园,所有人的眼中都蒙着一层劫后余生的灰色。

      雨水混着瓦砾间的血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威迪尔的子民们,当你们的肚子被食物所填满,当你们的身体被血水洗礼,你们是否还会想起自己的来路,是否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为什么你们要承受无端的灾难,为什么你们要在无尽的战争中挣扎?”

      静静地凝视着国王的人们面上开始露出了疑惑——真实的、鲜活的,并非背景死寂的一部分。

      “因为,生存并非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需要我们从世界里抢夺而来的战利品。”

      国王的话语里没有热忱、没有激昂,只是平铺直述,他向刚刚脱离苦海没多久的人们陈述着一件事实——

      “而战利品,只有战争的赢家才有资格享受。”

      【你该流泪了,要痛哭流涕以表哀痛才好,这样人们才会满意。】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如毒蛇一样缠绕上国王的脖颈。

      【要足够直白,足够有信心,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处在怎样的境地,要让他们知道面对那样的境地应该怎么做。】

      国王没有流泪。

      “于是我们带来了武器,带来了武装□□的兵刃,于是我们如今同你们站在一起。”

      “战争的失败不是在于你,也不是在于你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当你们站在一起,当你们意识到这场战争关乎了你们的生存,关乎你们所熟知的一切——”

      国王单臂托着头盔,碧绿色的眼眸掠过每一人的眼睛,铿锵的声音令人们眼中的疑惑消解。

      这瞳孔中燃烧着深邃的火焰,让人感到炽烈。

      他的面容比绝多数人都要显得年轻,却只让人感到信服。

      【要告诉他们,我会怎么做。】

      “当你们各司其职,当你们共同向着这名为成功的同一目标前进。”

      “成功,便会属于你们。”

      “现在,让我们握紧武器,让我们一起——”

      国王迈步,高举兵刃,剑刃被晨曦的光芒所浸染,宛若高举的火炬。

      他走向缓缓开启的大门。

      士兵们自发的让开了道路,注视着这道光芒。

      他们等那一刻太久了。

      他们都在等待希望的降临。

      “去夺得生存的权利!”

      国王缓步前行。

      “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

      他们汇聚成洪流,阵列纷乱,气势或弱或强。

      但他们都选择了前进。

      过往的一切已成废墟,但是他们还活着。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与之奋战,只因他们要捍卫自己作为人类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们,将继续行军。

      ……

      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曾有一位少年大言不惭想要以整片大陆为自己的王国命名——

      “那就叫‘威迪尔’好了!”

      “我们创建的王国肯定会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最和平最美好的王国!”

      少年曾以为自己是正义的。

      但是啊……

      【我没想要这种幸福。】

      高高在上的日戟王国国王,在年轻的英雄们讨伐巨兽凯旋、万众欢呼之际,却对陪伴了几十年的老友兼首相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叹息:

      “你外甥是大英雄,你又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支配者,你了不起啊……”

      猜疑早已刻上了他们的每一块骨骼、融入了他们的每一滴血液。

      统治者就是这样可悲的生物。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现实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而不用付出就能获得极大回报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想做。

      利益,蒙蔽了双眼。

      所有人都默认忘记了——代价呢?

      这场猜忌最终演变成一场惨烈的、同类相残的战争。

      事实上,翻阅任何种族的历史,最浓墨重彩的篇章往往不是对外征服,而是内部的纷争。

      战场上,西奥多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这位曾经斩杀无数魔兽的英雄似乎在此刻产生的动摇,因为他所见到的东西,是一个人类对同类惨烈死亡的悲哀。

      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愤怒之后是茫然,茫然之后是恐惧,恐惧最后变成无奈,最后化为无话可说。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对自己,也对一路走来的同伴说。

      “我们都会下地狱。”

      那么,在地狱再会吧。

      ……

      掌心那缕灵魂的求饶,从一开始的凄厉,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重复。

      金发的魔法师玫红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太容易了。

      或许复生太容易反而缺少对生命的敬畏。

      真不该这么着急的。

      他叹息着松开手,任由那缕被他从死亡边缘强行拽回、又反复折磨的灵魂散去。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的沉默的处刑。

      证据?嫌疑?凡是可能因为丽贝卡的死而获利的人,一个不留。

      因为他不允许这个世界上有人对她的死有那么一丝丝庆幸或快意。

      即使是发誓同生共死的同伴,不也还仍旧存活于世吗?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于是他亲手把他们架上战车,为这座仅存在于共同幻想中的王国去送死。

      西奥多成了“征服整片大陆的王”,也是他所有同伴里最听话的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沃尔夫冈选择远离,逃回北地的风雪中。提前警觉的奥莉亚却因为那令人遗憾的敏锐,最终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奥莉亚。”他歪着头问,好像真的因此而很受伤,“明明你最胆小了,只要保持沉默,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就好了。”

      多年的同伴怎么就分不清如今的形势,还要咄咄逼人继续追问呢?不是你引诱的娜希利加入调查吗?那么,她落得这样的结果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别激动啊……”

      “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我也只能先让你安静下来了……”

      在命运走向不可回头的最后机会,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声音说——

      【明天之后,你此生做的一切,都将被万人唾骂,而命运不允许其他的结局。】

      可心里的恨意就像是粘稠的墨水,越发浓烈。

      金发的魔法师半阖双眼,随即露出了一个笑——

      “好啊。”

      这是神,欠、我、的!

      ……

      ……对不起。

      别把我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太没用了……

      ——明明只要你幸福,其它一切都无所谓。

      可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也不给我留呢?

      ……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平,给一些人那么之多,对另一些人却如此苛刻?

      没有答案。

      在这漫长无边的虚无与黑暗里,只剩下灵魂深处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尖叫。

      ……

      “让你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另一半血脉的。”

      妖精。高傲的,强大的,美丽的生物。

      即便他们那曾统治天空与大地的辉煌时代早已湮灭在久远的历史中,凭借着尤克特拉希尔的庇护和自身与生俱来的强大魔力天赋,他们在威迪尔大陆依然属于毋庸置疑的“上等种族”。

      是啊……上等。

      他们对所有种族都不假辞色的高傲——纵使现实早已证明旧日妖精王国的荣光不再,纵使在漫长岁月的流逝中,真的出现过妖精与其他种族结合诞下的后代,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也并不认为这种“劣质的混血”配得上称为同胞。

      在那个遗迹中,维斯卡斯得到了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不断重启的熔炉,文明如同薪柴,燃烧、殆尽、化为余烬,而后在灰烬中酝酿下一次燃烧。

      这本应是一场周而复始、循环演替的过程。

      当初生演替结束,旧纪元的残骸化为沃土,一切又将迎来新生。

      然而在上一纪的末尾,原先归集与疏导能量的神之塔被打碎了,其碎片与权能如陨星般洒落,深深融入脚下这片土地。

      这才造就了现在这个魔力充沛到近乎狂暴、却又因此危机四伏的魔法大陆。

      大陆的中心早在上一纪毁灭时便已破损。从规则的破损处涌入了混沌的、代表“无”与“终结”的灰色。

      也因此,威迪尔大陆每隔数百年,就会形成一次席卷一切的魔法风暴,那是规则在自我修复过程中排出的“毒素”。

      在这个没有神之塔的世界……窃取了部分神之塔奥秘的妖精王国,以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为主干,将其脉络如神经网般延伸至大陆的每个角落,以此汲取、转化并壮大自身。

      因而他们也拥有了远超其他种族的魔力、恢复力以及寿命,是货真价实的,“被神所钟爱的种族”。

      所以,他很好奇。

      “被神所钟爱的种族”,在面对真正的天外混沌时,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因为失去了崇高的地位而不能适应当下世界,所以他们愤怒地抛弃了世界,又将被整个世界所抛弃掉。

      在真正的命运面前,一切虚假不正当的繁荣,都会暴露于人前。

      幸而,现存于世的妖精们所依赖的世界树,距离那片规则破损的大陆中心并不遥远。或许,他们会是最早、也最彻底面对“污染”侵蚀的种族之一。

      强大的魔力,优秀的身体素质,顽强的意志。

      非常适合作为观察的载体。

      维斯卡斯几乎是轻松地夺取了四王议会中象征着“水”的权柄,海洋与水。

      这并不困难,因为持续涌入的“灰色”污染最先侵蚀的就是循环与生命之源——海洋。近百年,原本的海底霸主人鱼一族已如退潮般悄然消失在这片大陆上,同样因这份权柄与海洋紧密相连而受到影响的,自然也包括传承了四王议会中代表着这部分力量的妖精们。

      这些年他们持续不断与沿海变异生物、乃至早期被污染的同胞作战,带来的不仅是部族领地的萎缩和人口的凋零,更有如附骨之疽般逐渐渗透、散播开来的污染。

      他们开始变得焦躁,易怒,魔法控制时有不稳。

      优雅的仪态在持续的精神压力和莫名的低语侵扰下逐渐崩解。

      直到……

      彻底失去自我。

      成为所谓的……“魔族”。

      比起其他种族,妖精远超常人的魔力、恢复力以及寿命,在前期帮助他们长久地与被污染的同胞作战,延缓了沦陷的速度;但同样地,这些特质在被污染后,也赋予了他们远超其他变异生物的可怕稳定性——他们能保持与原先相差无几的形体,甚至残留部分战斗技艺与魔法本能。

      因为这份源自四王议会、代表着妖精最高权限的权柄,维斯卡斯得以轻而易举进入妖精栖息的腹地,他们的家园,尤克特拉希尔所在之地。

      他为他们下了一场雨。

      当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遮天蔽日的树叶开始枯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妖精抬头,天幕是罕见的、阴沉沉的灰。

      一滴。

      两滴。

      ……

      尖叫声划破了雨幕。

      污染,此刻就伴随着这场灰色的雨,温柔而致命地降临在妖精国度最神圣的心脏地带。

      但这只是开始。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开始了。

      饥饿。

      和传播。

      脑浆和血液混合着灰色的雨水,溅了一地。

      混乱彻底爆发。

      ……

      这并不是一项严谨的研究。

      但他依旧记录了妖精被转化为魔族的全过程——

      低阶妖精和幼崽最先出现症状,他们哭闹不止,或呆滞不动,皮肤下隐约有灰色的脉络浮现。

      成年妖精试图用魔法治疗,却发现自己的魔力一旦接触患者,就如同清水滴入油锅,反而激发出更剧烈的变异。

      短暂的骚动升级为恐慌。

      但恐慌很快也消失了——因为恐慌本身需要健全的心智。

      如思维般混沌的本能指引着新生的怪物,亲朋灭亲朋,好友绝好友。

      因为它们会模仿先前的行为,所以被转化的魔族第一个目标往往就是自己的故乡,而那些连故乡都早已沦陷的,就会遵循本能,回到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

      ——成为带来毁灭的元凶。

      他看见了许多用身躯护住幼崽的妖精在被转化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啃噬身下的幼崽。

      尤克特拉希尔在哀鸣,它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

      夏油杰从梦中惊醒。

      反胃感汹涌而来,他开始剧烈地干呕。但长期未进食的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稀薄的胃酸。

      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燃烧。

      这是身为人类对于生命的最基本的同情。

      刚刚引导咒胎九相图往谣言根须攀爬的喜悦被一幕幕颇具冲击力的画面给冲散了。

      ……老师啊。

      他闭上眼。

      你花费了大半生去编织剧目,看着一场又一场舞台崩毁,真正想报复想挽留的一切却早已在回不去的昨日清零,不觉得很寂寞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记忆里维斯卡斯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疯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贪婪。

      维斯卡斯一直在用俯瞰的姿态看着当时的自己还有周围的人。就像他是玩沙盘游戏的上帝,在现场的他实际是自己操控的木偶。

      等等……木偶?

      虽然替老师干了十几年活,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喜滋滋地做了“傀儡”,但曾经如臂指使的事务所连接网络却是夏油杰所真正熟知的。

      尽管在多年来“和老师玩游戏”的角色扮演中他扮演的角色是“玩具”,但好歹这么些年的磨砺也真的让他学到点东西——那就是老师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啊哈……!

      说到底,“线”和“根”,其实是同一类东西啊!

      谣言连接着的是世界树的根系,各地事务所连接着的也是最初的事务所!

      ——过程错了但是结果对,那大概率是之前见过答案。

      于是别西卜分离出来的蝇头开始随着主人的心意追逐着谣言的气息,在胀相身上留下的微不足道的指引开始起作用。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在地下铺陈开来,蜿蜒曲折,盘根错节。

      那么,到底是哪里……?

      他要顺着这条“线”,找到“线”的另一端。

      他“看”到了——

      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知:无数条纤细的、散发着微光的“线”,从东京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穿过建筑,穿过地面,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线,是“谣言”领域的连接。

      线的尽头,是……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他的右眼视野也开始模糊,过度使用咒力和精神侵蚀让他的状态雪上加霜。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了。

      维斯卡斯的本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

      所有谣言的根须,都连接着那棵正在生长的“尤克特拉希尔”。

      而维斯卡斯,必然就在那棵树旁,或者说……他就是那棵树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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