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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这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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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自小生病就是胡太医诊治,这两年他眼见着这姑娘因为中毒身体每况愈下,每一次出诊,他脸上的神情就会凝重一分。然而这一次,凝重之余却突然现出一丝惊讶。
此时忘忧已被施了针转醒过来,本以为只是这一晚的劳累加紧张才导致的突然昏厥,太医的诊断也不外乎是老生常谈的好好休息。但看到胡太医的神色,不禁问道:“怎么了?”
胡太医确认再三,缓缓说道:“叶姑娘这是喜脉。”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肃予君神色一滞,问道:“什么?”
胡太医一路看着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也对明王金屋藏娇有所耳闻,本想对肃予君说句“恭喜”,但看到肃予君这般神情,已经成了人精的胡太医便觉不对,生生把已到了嘴边的吉祥话咽了下去,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半天脉,最后还是实话实说:“确实是喜脉。”
听闻此言,肃予君开始在屋子里踱步,转了两圈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叫柳烟拿银子打赏了胡太医,胡太医拿着封口银子,惴惴不安地出了霜锏院。
肃予君屏退了所有下人,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灯烛偶尔爆裂的声音。
肃予君在床边坐下,他捋了捋忘忧的头发,又替她掖了掖被子,说:“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会视为己出。”
忘忧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但他却没有看她,只是垂眼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许久,忘忧说:“如果是男孩,我要他做太子。”
肃予君说:“好。”
忘忧突然笑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笑着,笑到力竭。肃予君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你不要笑了,有话好好说。”
过了好一阵,忘忧才止住了笑,眼中噙着泪说:“我根本活不到这个孩子出生。我无法孕、更别提生下他。什么视如己出,什么太子,都不过是哄我的。”
肃予君把她揽过去,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有我在,你们都会平安。”
忘忧伏在他的肩头,收住了笑,又开始流泪。她就这样任眼泪默默地流了许久,最后轻声说:“你甚至都没有问这个孩子是谁的。”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他说,“只要你想生下他,他便是我的孩子。你想要给他什么,太子、皇位……你想要什么,妃位、后位,我都会给你……”
忘忧又咳嗽了起来,她挣脱了他的怀抱,问道:“你清楚,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端王府的……你半生殚精竭虑……又怎么会、怎么会甘心把一切拱手相让?”
肃予君摇摇头,转头吻了吻她的掌心:“没有关系,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忘忧轻轻捧起他的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许久,她问:“这些话,你是说与谁人听?”
肃予君近在咫尺却遥在天边的目光突然回过神来,神智似穿透遥远时光的重重帷幕,又回到现实,他下意识地说:“我没有……我……忘忧你……”
忘忧在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她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是叶丝珑么,对么?我的姑母、我父亲的双生姐姐、当年倾国倾城名动天下叶相之女叶丝珑。你可以告诉我你们的事情么?我在端王府听到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传闻……”
肃予君未置一词,起身走出门外。
忘忧颓然地倒在床榻之上。
她深知自己的性命已所剩无几,但她并没有如想象中恐慌,反而坦然地接受了这必然的命运。人的一生,也许一切都有定数,也许不管逝去年纪多大,都会经历衰老。忘忧觉得自己已经历经一生沧桑,此时心情如行将就木的老妪,衰微却也释然。
年幼的时候,他将她从幽寂的山庄带到这繁华世界,然后给了她十年自由时光。再见时,她是豆蔻少女,而他是威名赫赫权势滔天的亲王。但他给予她的仍是无来由的宠爱,这种独特的独一无二的偏爱,具有致命的诱惑,谁都无法拒绝,让人难免沉沦。当她逐渐沉迷于这份感情时,世事也开始向她亮出獠牙,而这后面时时刻刻有一个阴影盘桓不去——叶丝珑。
她的姑母,叶丝珑。
她不断地在人们的回忆中、在窃窃私语里、在玩味的眼神中,看到这个名字。她像她,有着她的容貌和舞姿,她不断地掀起着人们对她的回忆,不停地将旧事带到现世。
那是与她无关的旧事,不是么?无论他人觉得她们有多相似,但她叶忘忧只是叶忘忧,而叶丝珑,哪怕是她的姑母,仍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然而游走于高门显贵之间,在明王府、端王府矛盾的漩涡中,在肃宣明阴郁的笑容下,在肃宣瑞愚蠢的爱情中,她终不能一直做那种无知无觉的少女,她知道,她的确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即使有倾国的容颜,她依然无足轻重。但她能在这权力的角逐中成为一个棋子而非蝼蚁,都是因为她的姑母,叶丝珑。
她在肃予君不曾注意的角落,长久地凝视过他。他是一个见过风霜有着极深城府和阅历的男人,他不可能被轻浮的美貌打动,所谓的青春自由对他也是无物,他对她的宠爱,只能来自于更深刻的羁绊。那些羁绊在他尚是少年时,就牢牢地捆住了他,以至于人到中年仍无法挣脱。
不可否认,他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大部分来自过去,他无法再将这份爱回报给叶丝珑,便全部给了她叶忘忧。
这是一份饮鸩止渴的爱意。
忘忧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飘零。
因为叶丝珑、因为她叶家后嗣的身份,或者哪怕只因为她的美貌,她都可以在这个京城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不想,她觉得自己即使是金丝雀,也应该是那个想飞就飞想唱就唱的鸟。
她想她的父亲,她想回家,她想不因自己的美貌、不因她与叶丝珑的关系而被爱着。
但似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陷入了昏迷。
肃予君许久未曾有过如此挫败狼狈的感觉,他几乎是从忘忧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溃逃的。
他仍记得初见她时的那一幕,那是一张幽冷山水也浸润不了的可爱笑颜。那一刻,他只想带走她,带在身边,看她长大。那时,他只当她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有沾染他们这种尘俗的纯净无辜的孩子。他希望她无忧幸福地长大,不要再像他们这样活着。
一切崩塌于再见她时。
那时她长成了豆蔻少女,在明媚阳光下仰起脸向他笑着。那笑容如他所愿,自由肆意,不堕凡尘。
那样子,和她一样。
他一路提醒自己,她是故人之子。他起初只当她是孩子。但一切仍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便是以全部意志来抵抗,仍不可抗拒。
他也曾一遍遍地拷问,自己究竟是在缅怀过去,还是沉溺现实,但答案无从得知。或者说,他害怕获知答案,对于忘忧的感情,他既害怕是因为过去,也担忧沉溺现实——哪一个都无法接受。
但这份不被允许、不可发生的情感仍不可遏制。最后,他放弃了,他一生追逐权力,不就是为了不再被禁锢,那早一时晚一时又何妨,况且,权力尚可等待,但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在了。
他以为让她不谙世事地长大,她就会如一只无忧的鸟,不参与也就不会陷入曾经的漩涡,但他未曾料到,她终究是叶家血脉,有着和她父辈、祖辈一样的聪明敏锐。她看到了他的混乱与挣扎。
她问,这些话,你是说与谁人听?
我不知道,他想,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中有过太多的错过和遗憾。我为此努力过挣扎过,我放弃过所有仍求而不得。
我不知道,谁还能听到我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