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忘忧》诡霜

66、第六十六章 他将这柄匕

　　肃宣瑞突然发现，他处于一种被流放在府中的状况，父亲在那一日暴怒之后，虽然没有对他进行过任何惩罚，却也再没有理他。下人们对他恭谨有加却也小心翼翼，李萱儿直接住到了剡华寺，说要清静几日。
　　第三日晚上，王妃终于来看他了，见面就让他跪下，不顾身上伤势仍然未愈脸上还青肿着，又狠狠地给了他几记耳光。
　　肃宣瑞从小千宠万娇地长大，一直是端王府的世子，以前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过是在佛前思过一下再跟母亲撒个娇就过去了，从未受过如此对待。他不禁怔愣住了，捂着脸看着王妃嗫嚅道：“母亲……”
　　谁知端王妃却跌坐在椅子中，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肃宣瑞膝行几步，挪到王妃面前，伏在母亲膝头，说道：“儿子知错了，任您责罚，您不要这样。”
　　王妃就这样哭泣了一会儿，接过侍女手中的巾帕，擦了一下脸，这才看着肃宣瑞恨恨地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肃宣瑞梗着脖子说：“我……我就是喜欢忘忧，我就是想娶她，是你们不同意，我没有办法才去求祖父……”
　　端王妃气得又要抬手去打他：“你难道不明白……”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看了下四周挥退了所有下人，待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之时，端王妃这才颓然地倚坐在椅子中，捂着胸口说道：“你难道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你娶她么？知道你喜欢她，人也给你弄到府中了，你是世子，只要不出格，想做什么大家也不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为什么非要娶她！要娶她也罢了，这话在府里说说也就算了，但你还闹到皇上那里！当年你二伯和叶家那姑娘的纠葛，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事情事后引起多大风波，如今你做出了同样的事情，还是叶家的女儿……你让皇上怎么想！”
　　“我和二伯不一样，我又没想争什么皇位……”
　　端王妃抬手又转而狠狠地拍了拍椅子：“你不想争，那你父亲这么多年在经营谋划什么！他硬是从一个浪荡皇子变成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你祖父年纪越来越大，局势越来越微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出纰漏，你现在这样，哪怕没有事情都要给人平添多少口舌！更何况又触及到了叶家！”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谁还记得……”肃宣瑞嘀咕道。

　　端王妃瞪了他一会，突然说：“你父亲要放弃你了，你知道么？”
　　肃宣瑞根本不以为意：“不能，母亲，父亲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他发一阵火过上一段时日就好了，毕竟我是这个王府的世子。”
　　端王妃怒极反笑：“你真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身在帝王家竟然如此天真。”她俯下身，捧起肃宣瑞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瑞儿，你记住了，在没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每一个人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你父亲、你二伯、你……没有一个人因为自己是肃家子侄，就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安稳一辈子。你不行，你父亲也不行。”
　　端王妃一直是温柔和顺的，在王府中甚至不太能够显露出她主母的地位，第一次，肃宣瑞觉得自己的母亲很陌生，她一向慈和的面容甚至有几分狞厉。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得宠，她是端王妃就可以了，她也不在乎府中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她的孩子是世子是王爷最看重的孩子就可以了。
　　但如今这个蠢孩子，却要毁掉这一切。
　　长到这么大，肃宣瑞似乎第一次看清母亲的脸，他盯着母亲看了许久，终于垂下眼帘轻轻地说：“我懂得了。”
　　端王妃松开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深深地看着他叹息着说：“你父亲有很多孩子，我却只有你。你要明白，母亲总是为你好的。”

　　肃宣瑞久久盯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在那端庄高贵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后，肃宣瑞突然拔足跑了出去。他跑得太快，扯到一直未愈的伤口，最后跑得竟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他就这样一路来到忘忧的院子，闯了进去。

　　忘忧近几日身体未见好也未见坏，她从下人口中得知肃宣瑞的荒唐行径也听说了端王不待见肃宣瑞，这几日似乎闭门思过，李萱儿也住到了剡华寺里，她难得清净，每日早早就睡下了。
　　此刻门被撞开，肃宣瑞被鬼追了一样闯进来，把她吓得一激灵。

　　忘忧正要开口骂他，谁知肃宣瑞大吼一声：“都给我滚出去，谁都不准进来，也不准让任何人进来！”下人听闻此言唯唯诺诺跑出门去带好院门。
　　忘忧一时也惊慌起来，她看到肃宣瑞赤红着双眼看着她，那眼神中似住着一头猛兽，不复以往那个她可以任意拿捏的人。她不由地向床里瑟缩了一下，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了。

　　肃宣瑞突然抱住她吻了起来，这个吻却毫无温情，带着凶狠决绝，几乎像啃噬。忘忧推不开他，最后只能一手勉强撑住身体一手狠狠戳向他的伤口。
　　肃宣瑞只是闷哼一声，却并没有停手，但理智却回来几分，那个吻终于渐渐轻柔下来。
　　许久，肃宣瑞终于停了下来，他抵着忘忧的额头轻轻地说：“叶忘忧，你说过我给你想要的，你就给我想要的……这话现在还作数么？我能给你想要的，你可以给我想要的么？”
　　忘忧有些错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肃宣瑞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她正想说几句话周旋，却只见肃宣瑞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不，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叶忘忧，我想你全心全意地爱我。对，你可能想象不到，我真的爱上了你，很爱你。不是只当做一个玩物、只当做一个女人的那种爱，是想把你当做妻子想和你终老一生的那种爱，是想看着你我的孩子慢慢长大，我牵着你的手一起老去的那种爱……”
　　忘忧不知该如何回应，肃宣瑞又摇摇头：“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把你留在身边，只要我一直这样爱你，假以时日，你终归会接受我……可是，是我天真了。帝王之家身不由己，是不容许这样的爱意出现的，日久生情不行，强取豪夺也不行……”
　　忘忧不知道肃宣瑞在说些什么，却见他已是泪流满面，他话中的真挚和深情竟让她有几分动容，不由地伸出一只手去抹他的眼泪。
　　肃宣瑞捧起她的手轻轻吻下去：“对不起，忘忧。我会给你想要的，但你要知道，这是赌上了我全部身家性命，甚至整个王府的性命，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我不能这么做了却什么都得不到……”他把她深深拥入怀中，轻轻在她耳畔说：“天一亮，我就送你出去……”他凄然一笑：“你知道我们几家之间的纠葛，放你走我终究难逃一死，我得不到你的心，但好歹得到过你……这算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吧。”

　　忘忧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抬头望着帷幔，两行泪也自眼角滑落下来。
　　“肃宣瑞，”她仰着头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没准我真有一天会爱上你。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真诚的。”
　　肃宣瑞把她放到床榻上，俯身看了她一会，又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在她耳畔轻轻说：“你能喊我一声相公么？我听寻常人家就是这样称呼的。我给不了你什么，也再无所求。”等了一会，忘忧没有回应，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我就喊你一声娘子吧。我自作多情也好，一厢情愿也好，但皇天为证厚土为媒，你叶忘忧就是我的妻子了……希望来生，咱们能好好相见，希望你能够爱上我……”
　　说完他再次吻了下去，忘忧并没有挣扎，只是任泪水长流。

　　……
　　忘忧混乱不安的梦境被肃宣瑞打断，睁眼看去肃宣瑞已穿戴整齐，一身黑色劲装竟让昔日的纨绔生出了几分英气。肃宣瑞未等忘忧完全清醒，就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扯开她的衣服，看到她别过头去躲开他的眼神，又生出几分愧疚。他抖开手中的衣服给她换好，接着蹲下身背起了她。
　　外面天色还是一片漆黑，院中中空无一人。肃宣瑞背着忘忧，小心地避开巡夜的家丁，一直走到后门。那里一个下人牵着一匹马正候在门外。肃宣瑞把忘忧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声喊了声“驾”，这匹玄色的马就冲入了夜色中。

　　一直跑出许久，肃宣瑞才放慢马步。
　　他搂住怀中的忘忧，低头嗅闻着她发间的幽香，许久轻轻说：“虽然肃予君可以护你周全，但不要相信他。我不知道你如何看他，但他当初为了求娶你姑姑，可是宁愿冒着被君王猜忌的风险。”见忘忧不做声，他又絮絮地念叨：“也不要相信肃宣明，那小子和他爹一样阴险，人坏得很。”末了，他又补充：“也不要相信任何肃家的人，他们没有一个好人。”
　　“那你呢？”忘忧突然问。
　　“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读懂了母亲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是必须要叶忘忧死的眼神。
　　红颜祸水。
　　尽管端王说叶忘忧于他的大计有用，端王妃也不想留她。女人更懂女人，正如叶丝珑一样，叶忘忧也会给靠近她的男人带来灾难。即便她能带来利益，也是用巨大代价换取的。之前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甚至怨李萱儿下手只杀死了个孩子，但见肃宣瑞实在喜欢，就暂且留下、从长计议。然而慈母多败儿，只那么一时心软，就给了肃宣瑞希望，竟以为他可以让皇帝赐婚。端王有很多子嗣，但她只有一个。她是一个母亲。

　　小巷中传来马蹄声和簌簌的脚步声。一行人在夜色中出现在肃宣瑞面前，前面两人的面容掩藏在兜帽中。
　　肃宣瑞对为首的一人喊道：“二伯。”
　　肃予君没有做声，径直来到他的马前，把忘忧抱下马放到自己的马背上，自己上马拉起缰绳便要走。

　　“肃宣瑞。”忘忧突然轻轻唤道。
　　肃予君停住了马。
　　“把那束桃花扔了。”怕他听不明白似的，她又补充道，“就那束我说要你余生不再安稳的桃花……那花会让你的伤口迁延不愈。”
　　肃宣瑞却立即明白她在说什么，然而只是爽朗一笑：“没什么，我的余生大概也没多久了，安稳不安稳的已经不重要了。有一个能让我想起你的东西才比较重要。”
　　他不知道忘忧对于叶家与肃家那些牵连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晓，当年叶丝珑是带着叶相最后的嘱托逃走的，据说叶丝珑身怀能主宰如今天下大势之物，而叶忘忧是寻找到叶丝珑唯一的线索。如今，他却将这柄能主宰端王府生死的匕首，亲手递还到肃予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