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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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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城这一年的冬末,寒冷天气已近尾声,雪花却忽然在这一天飘洒下来。
僻远的市郊疗养院,一楼房间一角,病床上的中年男人静卧着沉睡,如同一颗静置已久,日渐干瘪的果子。
虽然那人已到中年,但透过那经时间沉淀而成的沉稳气质和依然俊采不减的英朗轮廓,可以想见男人当年的神采。只是,自从久病缠身以来,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瘦削到只剩皮骨之相,青色血管明晰地显露在手背之上。
“沈总,这是您要的文件。”短促的敲门声后,年轻助理走了进来。他双手呈上文件,却微微别开眼睛,不忍细看男人那苍白无力的病容。
“除了公益基金的项目,其他一切照旧。”男人的声音喑哑,睁开的眼眸里满是清冷,只轻飘飘地瞥一眼。
“是。”助理欠身收回文件,恭敬地告别,正准备离开。
“那名歌手,这些天如何?”原以为精神不济的沈总已经昏沉沉睡过去了,谁知道他眼神染上几分怀恋的情绪,语气缓慢而不忍。
“您说的……程路最近失业,待在家中,精神可能比较低落,但生活现状还算比较稳定。”小助理心惊胆战地作了汇报。
男人久久沉默着,最终合上了浸满水银般的双眼。
只留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消散在沉闷的空间里。
小雪天气,在市中心的一户独栋小洋楼里,精神颓唐的中年男人在二楼的乐器室一角里独自愁苦。
一名衣着鲜华的西装男人推门走进来,一脸张扬,语气挑衅:“怎么样啊,程路。这回你总该知道痛了吧?”
原本面露愁色的男人立即愤然握拳,可是面对故意嘲讽的西装男却不得不劝自己冷静。
“不敢接话?”西装男冷哼一声,“从你转型至今,公司一直没有放弃你,你倒真以为自己是宝贝了。告诉你,你失业只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西装男一步步走近,直到和程路只差两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二人面对面站立着。
程路终于忍不住,沉下声说,“我当然明白,如今的我不正是你手里的蝼蚁,任你处置么。”
西装男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声音尖酸刻薄,“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听从我的一切安排和摆布,不过现在看来你是不愿意再跟着我了。第二条路,你就好好躲起来,别被那个人找到,也别想得到他的帮助。”
程路低头,隐藏起阴沉的情绪,“姓赵的,你别太过分!”
“冲动易怒可不是成年人的行事风格。”程路的怒意越是被烧起,西装男越是显得胸有成竹,“看来你我果真是缘分尽了。”
“程路你也别怪我,毕竟当年我的不幸也有你一份功劳。这些年,你受的苦也算是抵了债。令我不解的是,再这么苟延残喘下去,你不觉得无趣吗,索性图个痛快了事,可你又不敢闹得彻底。”
“你以为我是你么。”程路不愿再与对方作过多纠缠。可他想,赵聘再敢继续污言秽语,他一定给他几拳头让他痛快舒服。
“哦,你想说自己以德报怨,敢怒不敢言?”西装男冷下脸来。
当游戏的一方不愿再配合下去时,自然游戏本身也没有了进行下去的必要。
西装男收起假惺惺的面孔,冷声说:“根据小道消息,那个男人会给你留下不少财产呢。”
“只可惜,他自己命短,没剩几天可活了。”
在程路伸出拳头以前,西装男留下这句话,而后灰溜溜走掉了。
显然,这句话对程路产生了不少作用。
他心神不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只余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频率加快地跃动着,似乎不知哪一片刻便会骤然停止。
“对不起,原来你一直未曾娶妻,也未有过什么伴侣。”他自言自语着,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可挽回的愧意。
飘雪的这天,灰蒙蒙的旷野天空下,不见一丝生机。
程路在傍晚时分出了家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公园,准备走向空荡的马路。
一辆白色卡宴停在他身旁公园的停车位。司机走了下来,是一名身穿职场西装外套黑色大衣的青年俊秀。
青年来到程路身前,恭敬规矩地躬身问好,“程先生,您好。冒昧前来打扰。”
程路摆了摆手,抿起嘴角欲言又止地看向车身后座——原本黑漆漆的防护玻璃看不到什么,这时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后座面向二人这一处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原本隐在玻璃后的苍白男人,眼眸深深地看向程路。
二人的视线交汇了,又或许只有一刹那愕然后的混乱回避。
程路面色倏然红了,“他、他他怎么……”他半举高的左手颤抖着,声音也不稳地颤了又颤。
“没办法,沈总非要来见您一面。”
年轻小助理欲哭无泪,绝望回答,说着便不顾程路,回身跑到车子跟前,试图劝说病重的总裁关上车窗。
程路站在原处,没有动。
而年轻助理,最终说动了面色苍白的男人关上了车窗。
苍白阴郁的男人,固执地凝视了程路最后一眼。
“嘭”,轻微的一声声响,黑暗倾覆下来。
二人的凝望成了最后的会面。
助理同程路仓皇告别,而后驱车疾速离去。
程路那颗原本面临困境而倍感绝望的心,此时感受到了一点宽慰,但在想到那人时又不禁悲从中来。
他从未想过他们两人之间有过什么情感联系,只笨拙迟钝地以为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的浅薄来往。
在不知不觉间,程路走到了跨海大桥边。
雪下得久了,久到大雪覆盖住他来时的踪迹。
他微微合上了双眼,任由雪花倾下。
没过几天,某集团的总裁意外离世,而他签署过的一份财产继承书里写着程路的名字。
庭院里的玉兰花迎风在枝头初初绽放时,是在春光尚好的三月中旬。
沈昭眠在这时节里醒来,他抬了抬无力的臂膀,良久之后才从床上起身。
从灰绿窗帘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光线,他借此看到了自己修长而白皙的十指,不自觉地握紧,从频率稳定而有力的脉搏声里感知到如潮汐般有规律涌动的澎湃血脉——属于年轻健康身体的血脉。
额前的碎发盖过眉,也挡住了少年的愕然神色。
他只记得自己在病重时忍着咳血的疼痛,见到了程路最后一面。而后,他便不省人事,在病床上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捱过了最后的日子。从此,他便不清楚所谓的身后事了。人死后去往哪里,天堂或是地狱,停驻或是漫游,哪里还有追问的意义。
人死如灯灭,如风筝断线,生者无处可问,当事人自己又哪里有意识去识记呢。
剩下的一切不过虚妄。
可如今,他下了床,拉开厚帷幔窗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草长莺飞的景象,突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血液奔涌。
已经历过生死的人,应当在任何处境下学会淡然处之,可他不能。
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得以带着上一世未得圆满的遗梦重活一回。他如何也忘不了藏在心间的那人。
“沈少爷哟,您怎么这就下来了,快躺回床上好好养着。”家里的杨阿姨到了清洁的时间便来了,见到原本病恹恹躺着的沈昭眠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清醒了,倒是吓了一跳。
“杨阿姨,我这一病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就快好了。”沈昭眠顶着一张苍白的脸,不顾阻拦就下楼去了。
他自己估算着,如今已经是大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现阶段的程路已经在赵聘的卑鄙手段下,被花言巧语所欺骗而蒙蔽了双眼。
他既然来了,自然对程路势在必得。至于恶人,自有恶果可尝。
逆天改命,以及命运本身是否存在的问题,他不感兴趣也不想计较。
他重活一回,只想要抓住曾经因犹疑顾虑而没有珍惜的人与事。
沈昭眠在下午拎着行李箱回到了学校。
他原本在校外住,幸好学校的寝室没有退,住宿费依然交着。
现在为了多寻找接近程路的机会,只好偶尔住在学校。
沈妈妈因为儿子体质弱,而集体环境下难免卫生有不到位的时候,便给儿子在学校附近买了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不过这房子买得也有些艰辛,房子是二手房。沈妈妈从朋友那打听到了房源——是一对本来要结婚的男女同居时男方给准新娘买的,可惜婚礼前几天准新娘却落跑了,男方不愿睹物思人索性房子也卖了,离开这座伤心之城。沈妈妈的朋友和男方有些交情,便给沈妈妈说了大概情况。沈妈妈一盘算觉得装修得不错,到时候把床具和厨具等一换,儿子就能住进去了,便点头答应了。
而买房的后遗症之一是,沈妈妈还给沈昭眠找了个女室友。
当时的沈昭眠自然是不愿意的,但耐不住母亲的恩威并施。
上一世,好像也是因为自己有了女室友,而被程路误会自己朝三暮四不靠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被程路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