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伊娜杰宁 命运的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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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en。”
新历429年冬，赛天狼星系7号资源星。
伊芙蓉躺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生物垃圾中心，身下望不到底的废料还淌着花绿的合成辐射液，任由半只空了的眼睛继续流血，她把仅剩的匕首扔给了Pleen。
这把匕首是伊芙蓉从培育房里活着出来的时候老师给的，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带着它离开7号星，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十七岁的伊芙蓉笑着和Pleen说再见，但这个才9岁的小姑娘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上了数十米高的指挥吊塔，趁着夜色将她从废料里挖了上来。
薄薄的月色里，伊芙蓉忍着剧痛，只看见那团小黑影是如何为了不惊动士兵而惊心动魄地攀爬在这恐怖的钢铁巨兽身上，最后竟然没有伤到她地成功下达了指令。
“Pleen，如果老师发现，你会被骂的。”
Pleen刚从塔吊上跳下来，还有十米的高度她却毫不犹豫，嘿咻一声落了地，顺便踩死了一只有人高的变异大蠊。利落从垃圾堆里挣扎出来的她听见伊芙蓉的话才突然脸色一白，明显认为被骂确实比从这个高度跳下来要吓人得多。
不过几秒后她就嘻嘻一笑了，跑向躺在血泊里的女孩。
“飞星说你被带走了，我猜到你去找出口，可是老师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但我闻到了他身上有你的血的味道。”
Pleen扑通一声跪在伊芙蓉边上，鲜血把她护膝上的布料弄得湿哒哒的，伊芙蓉无奈地推了推她的胳膊，Pleen这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眼睛弯弯：“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连你也打不过出口的怪物吗，所以老师把你也留下了？”
“嗯，对呀，我也打不过……如果我是特种人类就好了，就可以打跑怪物，带你们离开了。”伊芙蓉咽了一口血沫，她抬手抚摸Pleen的小辫子，那是自己离开前给她扎的。
“%￥*#‘、#！”Pleen用7号星本土语言骂了句。
“不要和飞星学脏话，他总是偷看那些大人的录像带，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稀奇古怪了，”伊芙蓉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老师最近给你开了新课对吗，一定要好好学知道吗？你的身体素质这么好，也许很快就会觉醒精神力，那样一切就会好很多了。”
Pleen眨了眨眼，她不明白以前最讨厌上课的伊芙蓉现在为什么要劝自己好好学习，因为她也要像其他人那样离开了吗？
Pleen闷闷不乐地撇了撇嘴角，不想说话，但是伸手去捋伊芙蓉的头发，在今天之前，这头红发又长又光滑，像是童话里海洋深处的漂亮红海藻，但它现在像是一团恶心的毛线。
“啊，Pleen，很丑吗——咳咳咳咳……”
Pleen黑着脸：“丑死了。”但如果伊芙蓉不帮忙，她怎么也拨不开这团线了。
“实验什么时候能结束呢，好累啊……”伊芙蓉任由她忙活，双目恍惚地喃喃。
“不要自说自话了，你快点起来和我回去。”
伊芙蓉回过神，偏过倒映着月光的清亮眸子注视着年幼的Pleen，忽然问道：“你见过父亲的照片吗？“
“当然见过，培育房里不就挂着吗，难道你忘记了？”Pleen气呼呼道，“谁能不认识父亲，但他死去太久了，我对他没感情的。”
“怎么会？”伊芙蓉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有风从空荡荡的眼眶里穿过去，撩起记忆深处的帘子，既思念又痛苦的情绪瞬间绞住了伊芙蓉的心。
“……杰里科·Pleen，是这个时代迄今为止最伟大的向导。正是他，他解剖了一具具完整的特种人身体，绘制了全星域第一幅特种人类生理构造图，将普通人种和特殊人种彻底区分开，从科学角度彻底证明了特种人类在生理方面的绝对优势！”
“由此，他开创了精神力循环理论，亲自将吸收变异种晶核用于恢复精神力的实操应用在了战场上，将特种人类腺体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甚至于零散的学术草稿也是现如今最先进的向导基础技能通识的必修科目之一！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将被这个时代所深深铭记！”
“……铭记吗？”伊芙蓉冷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Pleen，帮我把头发割掉吧。”
Pleen立刻把匕首放在了身后：“头发洗干净还能要。”
伊芙蓉：“洗不干净了。”
“切。”
离废料中心数公里外有一座生锈暗沉的资源调度中心，这里的守备部队隶属于第三军团下辖的赛天狼星系守备集群，说起来只是守备总队之下的基层作战单位，总人数不到一千个，但由于替代资源多又远离首都星，而各战区的大小战事还如火如荼，根本管不到这里，因此7号星成了远近不名的破落星。
但除了资源开采和次要的防务任务，这里的驻军常年都还做着别的事情，比如看守着地下的选育个体们。
Pleen从调度中心地下一层溜出来，驻守的两名警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握枪的手微抬，寒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没人在乎7号星的干净与否，地表加工厂与烟囱的数量简直比苍蝇的眼睛还要密集，浓浓的黑烟和满地的金属、矿石、草木的废料，时不时窜出来变异种就是站在这里能看见的全部。
今天的天气罕见地晴朗，Pleen踩着太阳的光圈一步一跳，路过一处矿山的时候，轰隆隆的矿车在她面前停下，高而深的矿车里探出一个男孩的头，他看上去也才十三四岁，眼睛和Pleen的一样黑亮，嘲笑道：“喂，Pleen！你今天又要去捡垃圾吗？废料中心又远又脏，只有你这种傻子才喜欢去那种臭水沟里，弄得浑身进了味儿，每次和你一起上课，我都能被熏晕！”
Pleen才不理他，她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狠狠瞪了基普一眼，就在这时候，交叉轨道的另一边又来了几架矿车，“哐啷哐啷”没有停下的意思，吉普惊叫着要跳车，结果就被更含嘲讽的大笑声给气得生生抑制住了动作。
“嘭——”
两队矿车撞在了一块，米洛的技术很好，没把吉普撞翻，但看见基普黑如矿石的脸，他的心情就相当地美妙，“嘿，胆小鬼！瞧把你吓的，看来老师给你开的小灶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啊哈哈哈哈！”
基普闻言浑身一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低声咒骂了两人，Pleen立刻捡起脚边的石头砸向基普，尖锐的石头边划过基普的嘴角，留下一条红丝，“Pleen！你这个小疯子！神经病！”
“嗷呜——！”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把基普扑倒在了矿斗里，“叫你嘴臭！傻逼！不许骂Pleen！”
“这几次作业要是没有Pleen，老师早就把你扔去培育房了，凭你可绝对不可能第二次从那里出来，你会死在里面的废物！”
被戳到痛处的基普抄起旁边的铲子就劈到男孩身上，米洛大喝一声翻了过去，又被基普的跟班拦住，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打作一团，场面滑稽可笑，但拳拳见血。
Pleen见状就要爬上去，但不够高，还不到觉醒年纪的她不过是个普通小孩，“！飞星！”不知道谁把铲子扔了出来，但铲子上是飞星的血。
“我没事！”少年的声音从矿斗里传出来，伴随着叮呤哐啷的嘈杂声响，飞星探出一个脑袋，又被米洛押回去“操老子要被打晕了你还分心！”
“去做你想做的，这边我们给你摆平！”
Pleen昂首，意气风发地挥挥拳头大喊：“基普和他的废物跟屁虫们！你们要是敢欺负飞星和米洛，等我玩完回来一定打得老师都认不出你们！”
说完她就跑了，但可以听见的是，矿斗里的所有动作突然顿了一顿。
“嘻嘻。”Pleen一蹦一跳来到了废料中心，她先是在指挥吊塔下面站了一分钟，木着脸望着那里埋着的东西叹了口气，然后开开心心往另外的方向去。
……
伊芙蓉的头发还是没有了，光秃秃的，像是阴天的月亮，但她还活着，被Pleen藏在了垃圾堆深处的小房子里——用几块巨大的金属废料搭起来作为墙壁、里面放了几块木头拼起来的“床”和一条破了三个大洞的臭毯子。
床头有一个小瓶子，是Pleen昨天给她带的饮用水。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Pleen推门而入，“你今天出门了吗？”
伊芙蓉叹了口气：“出什么门呢？我的腿断了，眼睛也不太好用了，你撒在附近的变异种驱逐剂味道太大了，熏得我睡不着觉。”
Pleen后退了两步：“很臭吗？”
“啊，Pleen，我不是在说你，”伊芙蓉温柔地拍了拍床边的空位，Pleen从善如流坐下，“胳膊怎么了，又和谁打架了？”
培育房里的兄弟姐妹太多了，想要活着出来总是要受点伤，但Pleen一向深得老师喜欢，不会送她再进去一次，所以只能是她又和别人起冲突了。
“才不是我……是基普，他说话总是很难听，飞星和米洛帮我揍他了，我没有动手。”Pleen的情绪难得有些低落，这让伊芙蓉很是意外，她问：“因为你要来找我吗？我给你带去麻烦了对吧。”
伊芙蓉陈述道：“就这次吧，下次别来了，如果老师知道我还活着，他会生气的。”
“不要，我找到你，不让你死。”
伊芙蓉失笑，Pleen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她说过的“永远离开”就是死亡，7号星上的生命太短暂，如果能去外面看看就好了，如果能活下去，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但Pleen分不清楚，她只是从不吃亏，这样没了她也能活得很好。
7号星明面上隶属于第三军团，但实际的掌权人并不是军部，而是调度中心地下的那群人，伊芙蓉观察了很多年才得出这个结论，如果她曾经有那么一次不够小心，她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但老师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正义的使者？疯狂的研究员？又或者是，父亲？
噢，不是，他们的父亲是杰里科，但母亲有很多——来自星域各地的卵子。
伊芙蓉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虽然Pleen带来的疗愈剂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但也只能让她不再吐血，断掉的腿不会再好，被变异种吃掉的眼睛不会长出来。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矿洞里的那条可怕的长着翅膀的变异种，还有满地血腥的瑰丽晶核，以及，正站在高处欣赏这一幕的老师。
差点被拦腰截断的身体高高飞起砸在老师脚边，他当时是什么样呢？
伊芙蓉血泪横流地看着他，少女扭曲的身体宛如破碎的洋娃娃，可怜恐怖，眼里的悲伤满得快要溢出来，但老师只是轻轻地说“睡吧，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她就被扔到了废料中心。
无法战斗的培育个体等于废料，原来一直温柔的老师是这么想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杰里科啊，能帮助他解剖变异种的那个杰里科！伊芙蓉的脑海闪过老师那双灰绿色的眼眸，瞬间胆寒地抱紧了身体。
“你很冷吗？”Pleen突然发问，被拉出水面的伊芙蓉猛地拽住了她的手指！
“Pleen！快走，要快一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Pleen不明白地歪了歪头，不太高兴，“我也要去死吗？我们就不能一起活着吗？和飞星、米洛他们一起。”
“不，不，你不明白，你还太小了……”
“老师会毁了所有人，不能留在这里了，Pleen，你得走，你必须得离开，你太像他了——！”伊芙蓉喃喃道，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简直到了一种焦躁到快要喘不上来气的癫狂状态！
“1号？”此时尚还叫作1号的伊芙蓉终于在Pleen稚嫩、疑惑的眼神里，平静下来，随即，她捂着脸开始了痛哭。
“你的眼睛流血了。”Pleen小声地说，随即从地上捡了两片沾了辐射液的叶子在身上擦了擦，在伊芙蓉的眼角接住了那捧血泪，这时候，她的衣服比矿山的灰尘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下次给你带一个收音机来吧，米洛有一个快要修好了，我让他送给我。”
1号还活着的消息被带给了飞星和米洛，他俩高兴得差点多打死两只变异种，这可不太好，会引起观测员们的注意，伊芙蓉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力气。
伊芙蓉问：“等离开了，你们想去哪？”
飞星说：“我想去第二星域，录像里说那里矿产丰富，我喜欢矿石，以后我要买多多的矿山，我也要做大财主，做矿石的生意！”
米洛盘腿坐在床边，笑着说：“我想去第四星域，老师给的修理书都是第四星域的专家写的，我要去他们的首都看看。”
“Pleen，你想去哪里？”伊芙蓉问她，小姑娘摇头晃脑想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你们得带上我，我去哪里都可以。”
Pleen眼睛亮亮的，这是她少有的好奇的时刻，“1号，离开这里，你想去做什么啊，我会陪着你的。”
飞星和米洛都齐刷刷看向1号，1号背靠着金属墙板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睛里既有憧憬也有欣慰，某一点不可察的忧虑被她掩盖在笑意之后：“我要去赛格尔星，去深渊森林，收音机里说，全星域最美的蝴蝶就在那里，它的翅膀在夜里会像月亮一样发光，我好想亲眼看看。”
Pleen小脸圆嘟嘟地晃了晃，握拳！
好，那么第一站就是森林！
他们在商量离开7号星了，至于怎么离开，Pleen没有听懂，但是飞星知道调度中心换防的时间和半年一次补给舰的航线，米洛说他会开星舰，伊芙蓉年纪最大，是他们的指挥，而Pleen就是团队最重要的打手——她是这七十年来里最快从培育房活着出来的培育个体。
但是没有人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了，此后Pleen再回想起那天，都觉得好像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她的人生至此改变，再也无法回转。
新历430年春，在伊芙蓉、Pleen、飞星和米洛决定离开7号星的一个月后，一支星盗残众逃亡到了这里，劫持了调度中心，并利用这里的资源疯狂补足自己。
地上乱作一团，星盗烧伤抢掠无恶不作，矿山的一些兄弟姐妹在第一天就死了，而地下也是人心惶惶，飞星把Pleen抱在怀里安慰，但他看上要恐惧得多，米洛不知道从哪里偷了一把枪回来，守在两人身前。
Pleen双手搂着飞星的脖子，小声说：“第三天了，1号没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我得去找她。”
所有人周身一顿，但都没说话，他们当然比Pleen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老师三令五申禁止外出，地下的各个入口也被牢牢封锁以防星盗发现，他们这群孩子出去，只会更快死掉。
“还不可以，星盗还在寻找物资，调度中心现在是他们的据点，”米洛轻声道，他的声线微微颤抖，只是仍在努力安慰着比他年纪还小的男孩女孩，“废料中心污染很大，1号在深处，他们应该不会愿意深入，也不会发现她的，哪怕喝点废水也能撑到我们去找她。”
飞星闷闷的：“别怕，Pleen，别怕……”
米洛低哑道：“飞星，求你了，睡一觉吧，我会替你看着的。”
一向大大咧咧的飞星成了四人组里唯一不敢松懈的人，他已经三天没闭眼了，Pleen听见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他的头发，就像伊芙蓉曾经那样：“飞星，不要哭，不要怕，Pleen会保护你们。”
Pleen会保护你们，只要战火永远烧不到这里，只要Pleen还是Pleen，只要你们还在我身边。
星盗劫持的第五天，第三军团卫戍总队轰轰烈烈开进了7号星的防御线，一炮轰开了星盗脆弱的防御系统和反射云台。
眨眼间，炮火和子弹如同流星自上而下砸下来，密密麻麻如同雷暴雨，而7号星彻底废了。
Pleen已经五天没有见过老师，地下的食水紧巴巴地分了三天就不管他们了，培育房里静悄悄的，卫戍总队攻进来的时候，地下这群人根本顾不上他们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飞星抱着Pleen去找米洛，烟尘滚滚的地下早已畅通无阻，但Pleen却突然感觉到了森冷的注视爬上背脊，她拽了拽飞星的袖子，指了指培育房。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浸透兽皮做的鞋底，恐惧从脚底爬上飞星的心脏，他颤抖着推开培育房的大门，眼前赫然是数十具关在笼子里的尸体——少年、少女，男孩、女孩，甚至是刚从试管抱出来的婴儿！
全部死了。
全部。
“咚！”飞星瘫倒在地。
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们死得无声无息，就在静默的这几天里，就像是杀人灭口，但更重要的另一半东西却不见了。
“老师，老师，是老师……”
飞星颤抖着身体，“是老师——！”
“飞星！”米洛跨着大步从背后出现，一把拉起他，死死拽着人往外走，“来不及了，军部的人快要发现这里了，我们没有身份信息，如果被抓住一定会被他们关起来，我们逃不出去的！”
米洛无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他熟悉这里，带着两人急匆匆往外逃，就在拐过培育房的最后一秒，Pleen无声地回了头，与培育房敞开大门正对着的那副穿着军装、面容儒雅温和的男性画像直直地对视着——杰里科·Pleen，1号说的父亲。
父亲吗？年幼的Pleen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然后把头埋进了飞星的衣领。
地面上炮火纷飞，还有星盗在道路上穿行，架枪架炮，就是拿不出一艘像模像样的舰艇，卫戍总队的主舰像是一艘庞大的星球撞开了7号星的云层，狰狞地漏了颗尖锐的舰头，看不清的小型舰船上下翻飞，星盗节节败退。
米洛和飞星带着Pleen东躲西藏，差点又被几个星盗抓住，三个人一路上干掉了不知道多少敌人，还抢了一艘快车才赶到了废料中心。
这里比起外面死的人要少得多，Pleen一落地就闻到了，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放下心，一群巨大的大蠊就朝他们扑了过来。
蛇、虫、鼠、蚁，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来了，如果不是炮火炸开了地表，深层的变异种也不会被惊动，他们也不会被变异种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1号，也不会死在这里。
“……我的腿断了，眼睛也不太好用了，你撒在附近的变异种驱逐剂味道太大了，熏得我睡不着觉。”
1号身体不好，但是饿不死；1号嫌驱逐剂味道大，熏人，但是她还是会喷。
没人送饭没关系，但是没有驱逐剂，她会死的。
“她身体不好。”
Pleen喃喃道，稚嫩的脸上有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的茫然，“我忘记了，我忘记给她留驱逐剂了。”
炮火还在纷扬，废料中心的金属残片和众多垃圾在声波中飞起又撞来撞去，像是欢快的挽歌。
Pleen听见了飞星愤怒的咆哮，他冲上去手撕了两只正在大快朵颐的变异种，从头到脚红得快要炸开，米洛压抑的哭声在她的耳边回响，他牵起自己往小屋走去。
1号还躺在那里，小屋的房顶飞了，她的胳膊和腿少了一条；金属墙壁不见踪影，少女的腹部被开了个大口子，脏器流了一地；两只变异种死在边上，她的半张脸被撕烂，隐隐看见她微扬的左边唇角和空洞的眼眶。
飞星的吼叫声还在继续，无法听懂的痛苦在咒骂里形销骨立，飞行器从头顶轰鸣驰过，Pleen同手同脚走过去，最后两步几乎是跪着，“1号，1号。”
Pleen木着脸，几乎看不出一点表情：“你要离开了吗？不是说，带我一起离开吗？”
米洛哭着：“Pleen，你快把她的头撕……松手，Pleen。”
9岁小姑娘的手劲大到米洛和飞星两个人都拉不开，他们又不敢强来，最后，Pleen一边低头呢喃，一边双腿拢跪，双手合拢举在额前静静跪拜下去，飞星和米洛的脸色顿时惨白。
“是，老师，老师说，要这样拜，才会，灵验……”
“Pleen，你怎么了？！”飞星滴泪横流地抱着Pleen让她起来，可是Pleen一动不动，米洛的眼底满是痛苦，不忍再看。
“敬告7号星一切反动势力，敬告星盗畜生杂种们，立刻放下武器，立刻投降，立刻解放无辜公民，否则我军将不惜一切代价开火，你们绝无活着离开7号星的可能！”
“……再次申明，我为第三军团赛天狼星系卫戍总队指挥官伊娜杰宁，敬告7号星一切反动势力，你们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如果不立刻缴械投降，我将即刻送你们去见母星，给英勇牺牲的所有星民和战士陪葬！”
“靠，队长，这么说不对吧，会留把柄的！”
“闭嘴，我是指挥官，我要他们的狗命。”
“敬告……”
嘈杂的频道劫持滞涩地回响，人声既正式又不正式，沉默在此刻被打破，米洛怔忡地向前两步，捡起了压在石头下面的小方块，“我的，收音机……”
心底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动作，米洛看着俯跪在地的Pleen和呆愣的飞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录音的按钮，随即瘫软在地，“啪嗒。”
“活下去，弟弟，妹妹。”
“活下去，弟弟，妹妹。”
“活下去，弟弟，妹妹。”
温柔的女声和血肉被咀嚼的闷响一同出现，飞星嚎啕大哭。
伊芙蓉空荡荡的眼眶里落进了一滴泪，来自她还活着的最小的妹妹。
新历431年5月，在当时尚且贫瘠落后的宝多曼星为了扩大人才储备，引进外资力量，开始不加核验地接受各大战区的难民，只要没有明确的犯罪记录就可以申请进入城区拿到身份信息，也就是在这一年，宝多曼星进入了经济快速发展的上行期，在一众行星里脱颖而出，成了卡纳家族坚实的支持者，是最终促成数年后杜兰特顺利就任总司长一职，接手第一星域事务的重要帮手之一。
但这一年，城区入口处来的不止难民，还有从7号星逃出来的培育个体。
“Pleen，乖乖长大，等我们来接你。”
孤儿院的大门前站着面无表情的女孩，院长扶了扶老花镜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个脸颊凹陷的小姑娘，一副干干净净，但看上去才八九岁，他四下望去没找到人，这才叹了口气，牵着女孩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有人敲门，Pleen挣开院长的手跑过去，门外站着飞星，他泪眼婆娑地朝院长鞠躬，“我们会定期寄钱过来，如果哪天没有了……”
“拜托您——”
“为什么，飞星……”Pleen拉着他。
飞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养不活你，我不能带着你去矿山，去出任务，去杀……你瘦了，Pleen，我心疼。”
Pleen执拗地垫了垫脚，“我会长大，我可以自己赚钱。”
“不可以，Pleen，你要像别的孩子那样长大，哥哥会回来接你的。”
“米洛呢？”Pleen小声问他。
飞星摇头：“去第四星域的飞船已经出发了，他不得不先走。”
Pleen眼眶一缩，死死拽着飞星：“你也要，离开吗？”
“不是，Pleen，不是死亡，还会再见的。”
半年后，宝多曼星圣尔兰孤儿院的可怜孩子们都拥有了合法的常驻身份，这里的孩子会在政府的接济下顺利长到成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一年后，军部新星杜兰特·卡纳征讨各大偏远星系，夺回众多被变异种侵占的星球，所带回的难民数不胜数，被合理安排在了各个宜居星球，圣尔兰孤儿院也陆续新增了很多小伙伴，Pleen身边多了很多同龄人，但她不再和他人过多交流。
两年后，十二岁的Pleen突然觉醒精神力，成为了圣尔兰孤儿院唯一一个特种人类，但院长为了保护她而对外隐瞒了这件事。
五年后，宝多曼星已经成了星网上众所周知的富裕星，但日益糜烂的政府被蠹虫蛀空，公益援助无以为继，圣尔兰孤儿院逐渐入不敷出，年纪稍长的孩子们已经学会外出打工补贴院长，而Pleen选择留下一封告别信，回到赛天狼星系。
但7号星几乎毁于一旦，她在那里再次见到了老师。
如同附骨的阴暗注视从没离开过她的生活，只有再次来到这片土地，再次呼吸着伊芙蓉存在着的空气，她的心脏才能再次跳动，她才能真正活下去，“老师。”
身着黑色麻质棉衣，戴着金丝眼镜的高挑男人优雅地勾了勾唇，在7号星破败烟囱前，用那种好听到仿佛粹了药的迷人嗓音笑着说：“Pleen，我的孩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去吧，去黑兹星，那里有你要走的路。”
新历437年，黑兹战区。
17岁的莱伦被林青押着丢来了招兵办，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惹事的年纪，在军营里惹是生非让人好不头疼，长官们干脆让他来负责这一期的新兵报名。
莱伦嘴里叼着一根草，二郎腿一翘一翘的，他抬手在眼前这人面前晃了晃，“喂喂喂，来报名的？”
Pleen的视线刚从远处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处收回来，答道：“嗯。”
莱伦挑了挑眉，上身前倾一脸怀疑：“你有十八岁？”
“当然。”Pleen面不改色反问，“你有十八岁？”
“咳咳咳咳。”莱伦“嗖”地坐回去，这能一样吗？“未满十八不允许报名。”
“你是向导？”莱伦翻着她的报名表顿了顿，“哟，还是B级向导。”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想干什么不好，来军营拼死拼活干什么？太小了，回家吧孩子，如果明年你还想来，我在这里等你——不会骗你，林青上校和伊娜杰宁上校都在黑兹战区，我和他们熟得很，唔你叫什么来着……”
伊娜杰宁，Pleen张了张嘴，那刚才那个男人是她的伴侣吗？Pleen定定地看着黑兹战区的大门，她要留在这里。
“平人微。”
新历457年12月，昂力佩尔D区。
平人微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原来是撑在会议桌前小憩了一阵，童年的记忆早就上演过千百万遍，她神色如常地坐直身体，抬手看了眼光脑，没有消息。
弗莉莎已经三天没有和她进行视频通话，往常这种时候她早就派手下的队员借着配合作战的名义来给自己递消息，总归是想办法说一切能说的。
她最近几年很少会寂寞了，但这半个月尤甚，是什么引导了这种变化呢？
“笃笃。”
“进。”
凯维声音嘹亮地敬了个礼，“报告队长，大家都围着篝火唱歌，让我来请你一块热闹热闹！”
平人微看了眼远处跳跃的光点，无声的炮火从眼底划过，她摇了摇头:“凯维，我就不去了，你们可以多喝一点，后勤部我已经交代过，明天轮换的队伍会来接替，补给也会一起带来，最近辛苦了。”
“啊，队长，前几年你不在，今年这时候好不容易没出任务，大家都想和你聊聊天，”凯维耷拉着肩膀，试图再进行劝说，“B区的小队也来了几支，说是弗莉莎上尉还在主区驻守，条件比我们在D区好得多，她肯定也不希望你一个人待着。”
平人微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挥手:“送一桶布兰吉冰酒来吧。”
凯维笑着应声:“好嘞，我去库房要！”
凯维刚风风火火地退出去，平人微的光脑就传来了消息的振动，她心口一跳，手速极快地点开，却是来自于莱伦的协查任务通告——经讨论决定，已分配特殊小队配合昂力佩尔进行要塞异常排查，其负责人已抵达C区驻地，请各区负责人积极响应，共克时艰。
极轻的气音从平人微的喉咙里冒出来，她扯扯嘴角，又看了看弗莉莎的豹子头像，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五分钟后，凯维抱着一大桶冰透了的布兰吉敲开了会议室的门，调温器缓慢地工作着，大开的窗户吹进寒冷的风，平人微就坐在这片月光下面，看上去与他们格格不入。
平人微喝不惯热过的酒，嫌味道淡，凯维放下酒桶，恭敬地用纸杯接了半杯递过去，“谢谢，你回去和他们一起吧。”
凯维挠了挠头:“队长，我刚听他们说了一个消息，想和你确认一下真假。”
平人微:“什么？”
凯维道:“有C区的山魁说，在雪林篝火上看见小司长了！
“哒。”纸杯落到桌上，洒出一点酒液。
“……你说谁？”
好半晌，平人微的声音才突然响起，“你说苏泊林·卡纳在C区？”
“对，他们说小司长是来支援我们的，今晚突然出现在C区，这时候应该去见科尔姆上尉了。”
平人微再次点开莱伦发的那一条通告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这条通告来得再晚一点，几个上尉说不定已经酒醉睡过去，明天才能接收了，字里行间也都没有提及到来人的特别之处。
苏泊林，杜兰特·卡纳的小儿子，老师说，那一整个家子都是需要注意的人。
莱伦到底想做什么，一抹凝重闪过平人微的眼底，她声音淡定地对凯维道:“接昂力佩尔的协查任务，苏泊林应该是负责人。”
“！真的是小司长！”凯维兴奋地控制不住精神体跑了出来，水獭扒上他的肩膀，平常伪装的成熟稳重一点不见，“队长，我现在能去参加C区的雪林篝火吗？！！！”
平人微微微一笑:“恐怕不行，夜里总归有些危险，明天我会去C区见他，到时你和我一起吧。”
“谢谢队长！终于能见到第一星域新生代里最强的哨兵，我要回去告诉凯瑟，嗷耶！”
“先别外传，”平人微选择先拦住他，这几年锻炼出来的智商告诉她，苏泊林的突然到来似乎也在某些人的意料之外，“让大家自在地过这次的雪林篝火。”
“需要忧心的就让作为队长的我来吧。”
平人微这才意识到，老师并不能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星主以为自己能掌控人心，但它拿捏的只是像她这样的停留在过去的背叛之人。
不论是伊芙蓉，飞星，米洛，还是林青，杜兰特，伊娜杰宁，莱伦等等这些人，他们都已经把苦痛远远抛下了。
旧时代还没有落幕，但是新时代的太阳正在升起，她要做的竟然是抵挡命运的轮盘。
苏泊林是为了林湫而来，幸而平人微无能为力。
C区驻地。
一只翼展超过五米的白隼如同利剑直直射入黢黑的密林中，腾空而起的瞬间，数只死里逃生的变异种丢下同伴嚎戾着躲进了地下的更深处。
与精神体共感的S级哨兵还在操纵着精神力梭巡附近，但他的思绪微微有些跑偏了。
林湫温热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脖颈，触动那条保护着特种人类腺体的颈带，与此同时带起的生理反应让他瞬间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
苏泊林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林湫的后颈将他的上身扯远，冰凉的掌心和温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听林湫“嘶”了一声，略带笑意的一句:“好凉。”
“现在不合适，我还要去见科尔姆。”
苏泊林僵硬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林湫不适应地拧动两下，声音有些发颤，但掩饰不住地调侃他道:“嗯，小司长真是时刻不敢忘责。”
“走吧，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伊娜杰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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