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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娜拉出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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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很少追忆过去的事,对她而言,时光只是疾驰而过的骏马,马踏而过的痕迹并不值得她怀念。
低等星球的下等居民很像漫无目的行走的npc,这是她后面才意识到的。星际人类数量数倍级膨胀,体现在底层群体上则是麻木与复制粘贴的程序。岑月曾经也是她们之间的一员,她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或者说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大部分的人没有什么来历,从出生到死亡在这个星球上也就认了命,人生的昨天、今天、明天三个结点在大部分人的眼中只有凝固的今天。
这点若是徐琢听了也会说很是理解,包括d12的大部分低等星球没有四季变迁,甚至没有昼夜更迭,时间在漫漫长的宇宙中有点像个伪命题。展开星际居民高达两三百年的寿命时间轴,下等居民更像是点动成线,一个个时间结点构成的连贯人生。
直到畸变的出现,岑月犹如积灰的宝藏被骤然擦亮。
那个把自己叫做旅行者什么漫游者什么航海家的少年摘掉护目镜从半边烧毁的飞艇跳跃出来,正正好砸在了岑月家的后院儿。说家不太贴切,废土风格的一个窑洞,岑月鼹鼠一样长到了今天。徐恪把那后院砸出一个洞,遭罪的是被扬了满屋尘土的邻居。邻居敢怒不敢言,毕竟岑月在垃圾星也算是顶不要命的那一类。
徐恪这样的人,岑月也是第一次见。此星球属于有旧世纪遗迹的那类,口耳相传的也有一些传说,比如什么诺亚方舟或者天上掉下来个什么妹妹。岑月看了又看,也没觉得砸自己身上的那个人类除了干净一点儿眼睛亮一点儿长了一双翅膀外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毕竟是天上掉下来的,物资贫瘠的星球人人划分领地自然掉进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也成为自己的私有馈赠。
何况徐恪真的是一只鸟,还是一只金雕。巨大冲击波使得精神体外显,赤金色的翅膀展开把他护在身下。岑月很少和人交流,因此嗓子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她看着徐恪有些疑惑:“鸟人?”
徐恪“唉”了两下:“你怎么骂人呢,算了还是个小孩。不对,小孩就更不能骂人了。“
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岑月只是脸颊干瘦,人也干瘪,所以看上去像没长成,但年纪其实比对方大上一岁。不过对方话说一句顶十句,又密又多。于是岑月便不说话了。
她头发刚刚过耳垂,很是齐平,像躺在石板上被菜刀结结实实砍一刀的那种平。身后看着呈现一个凹陷的三角,刚好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枚在皮肤下隐隐约约有流光闪动的印记就这样跃入徐恪的视线,他有些不可思议握住自己不可控颤动的左手:“理……”
但他很快又清醒冷静了下来:“你……是向导吗?”
岑月举着不知道从哪个辐射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镰刀状武器,高高举起朝徐恪这个入侵者走来,神色明显有些疑惑:“向导是什么?”
第一刀很快劈到了徐恪的右臂上,被他卸力往身侧倾倒躲了大半力。徐恪明显感觉到最开始岑月的行动还有些缓慢,但当他出现之后,好似忽然被激活的程序运行了起来,并且内置发条越跑越快,原本好似并不存在的身体关节拖着身体机能滞后传达的四肢丝滑挪动。
很滑稽,也很类人。附近还有本土居民像里面张望,徐恪突然明白从这群人出现就存在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他们都像雕塑的偶人那样行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从科学角度看可能是一整个星球有什么内部遗传的病理,从神学角度看更像是什么美杜莎的诅咒。
岑月也发现自己的变化,有些讶异地停下了脚步。她看看自己的手心,试着调试自己十根手指的每一根的弯曲。她甚至感觉自己连精神也清明了不少,回忆中自己那些日复一日重复做的事情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认为徐恪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真正清醒以后才觉得他那样的才是“人”,所以真正特殊的是,她?或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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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什么?在被迫做出天平两端的选择之前,岑月用精神力凝聚出一把燃烧的、金红色的巨大镰刀,紧紧握住看向面前的巨大雕塑。因为精神体外显,她本来不长的直发也变成了马鬃那样柔顺且蜷曲的波浪批发。岑月的虹膜颜色很淡,看向别人的时候也像一颗玻璃珠子死物一般的淡漠。
雕塑看向她的时候徐琢却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些复杂。徐琢一直在观察雕像,按道理应该没有表情变化的雕塑只在三个人出现的时候有过情感波动:对她的温情、对珀珥的尊敬、对岑月的柔和。
徐琢早已所舍弃的多余的温情出现在石刻的潦草雕塑上让她感受到一丝恶寒。雕塑似乎是抬手对着岑月对祂的戒备姿态很是受伤,亦或者是想去触碰那跃动的火焰,总之那雕塑看向岑月,最后叹了一口气:“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女儿,你总是要被理指引回到我的怀抱的。”
听完这段话先绷不住的是徐琢,虽然早已知道现在宇宙体系如混沌般混乱,但是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文言文也是太混乱了。其次是探听到了此秘辛,徐琢更担心没办法把应律安全送出去,理卷集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多上一个。
岑月常年没有情绪波动的脸面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痕,喃喃自语道:“疯了。”
在躯壳里被塞入“灵魂”之后,岑月在“邻居”如出一辙的恶劣神情中模模糊糊跟着徐恪离开了,走出十几里地,岑月还觉得有很多石雕的手臂残肢在后面跟着她拖着她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拉着她一起下地狱。突然在这座星球上陌生人徐恪反而和她成为了同盟,因为现在他们是一样的,哪儿一样岑月却想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岑月想她的记忆力大抵是美化了徐恪的,他说的很多话自己都记不清了,美化后却变成了徐恪如天降神兵一般的勇者伸出手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遨游星际。老天,岑月想,她甚至能想起对方骄傲扬起的漂亮脸蛋吐出的蛊惑话语,他介绍自己的名字家庭说不想被联邦的规矩架鹤翅难逃,讲多么爱他的奶奶和家人们给他送的那些星际望远镜。唯独记不得自己从始至终都是淡漠冷情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跟着陌生人走走停停。
她想起自己和徐恪在某个星球找到的号角,为号角的归宿讨论了很久,毕竟这玩意被切割成两半一人一份就不能用了。后面归了徐恪,但是相应的就要赔付自己一些东西,徐恪说后面再遇见什么宝藏就分给岑月。但没有后来了,岑月也曾吹响号角,次年她分化为了一个向导,还是变异后S+级别的精神力与精神体。徐恪拉着她的手写字说她应该去的地方是学校,这才是真正让她脱离蒙昧的东西。
徐恪在家里还是有点影响力,一纸介绍书直接走后门塞进了灰军大,当时周校长在附近星系出差,正好过来顺手带走了她。离别之前周庭蕤看着岑月依依不舍的目光打趣道:“舍不得吗,徐恪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行使权力为了一个同伴。”
“嗯。”岑月说,“我是他的债主。”
周庭蕤沉默了两秒说不懂年轻人。岑月对着手腕的脉络深思她俩埋下的同生蛊。是后面在某个星球地底找到的远古遗巫的,徐恪主动要求使用蛊术,毕竟他还欠她一个号角。没想到会在后面的时光变成刺向两个人的利刃,就好像岑月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变成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是不重要,她从不去深思,只要想得明白就会发现人生是一张破洞满是疏漏的网。
但是那个号角最后是落到了周校长的手里吗?岑月好像再也无法回避,直视雕像的双眼:“什么意思?”
雕像缓慢道:“女儿,很高兴和你再见并且回答你的问题,你真是一个问题宝宝。”
祂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有所察觉不相信呢。女儿,你太想变成一个人了,所以丧失了精神,让自己的心被躯体所驱使。”
徐琢脑内警铃大作,作为向导她的精神力是顶级的,自然可以预判危险。接下来的内容不是她们这些人可以听的,她实在太想打断,但这个空间时时刻刻存在的压迫感却把她的声带压的死死的,她只能把手与宋应律握的更紧。
“明明都是天赐的造物啊,为什么还是差了女娲一截呢。祂那么迫切想让大家的精神脱离躯体的支配,那么迫切!那么迫切!”雕塑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理创造了我们,而我们又创造了满满一整个星球的你们,但你们不是完整的,向导怎么会需要哨兵来唤醒。女儿,你是我的造物,但你们都是失败的造物。你这样想和你的姊妹们割席,逃脱出美术馆星球,母亲不会怪叛逆的女儿的,但你的心和躯体都与精神连接了,女儿,你是妈妈唯一的成功作,在你离开我以后。”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舞了起来,徐琢只觉得自己在托盘上被癫的头晕。她的手,石雕的手臂在空中癫狂地打砸空间的界限,甚至打翻了托盘使得她们几个都倾倒了下来,徐琢太阳穴被声波刺的生疼,恍惚之间只能看见无数双重合的手臂在空中抓取着什么。
岑月站在掉落的石柱下捂住镰刀悲怆地看着日月倾塌,诘问道:“我是什么?”
雕像道:“女娲补天遗留下来被我雕刻的石像,女儿。你是我爱的成功作,如果不是被那个女人压缩精神图景主动狂化封印我这近百年,我早就来找你了。”
“那些圣女都是残次品,无法成神的。她们都在向上攀爬试图向理证明推举出来的候选人能参与‘造物狂欢’,但最后最多堆出来一个黑暗向导。人的躯体怎么可能与灵魂分离,只有你是没有杂质的神像,也是我示向理的底牌。”
“但你太想成人了。”雕像掐着女儿颤抖的身体,试图挖出她石刻的心脏。
而油盐不进的徐琢耳朵里只听见了几个字“压缩精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