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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宁寿宫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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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寿宫的门缓缓合上,福春先行一步,将太后赏赐的物件都搬上马车拉回耘院。
楚玉昭走在萧聿明身侧,脚步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
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楚玉昭看得出萧聿明意欲何为。
“早就想带你来见皇祖母了,只是我这身子拖累的。”萧聿明开口道。
“殿下,今天是特地带臣妾来见太后的吧?”楚玉昭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萧聿明脚步未停,道:“你既已嫁入耘院,便是我的妻,若不能护你周全,我还算什么夫君。”
楚玉昭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嗓子眼,两世为人,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却在萧聿明里,听出来掷地有声的认真。
萧聿明侧过身,开口:“皇祖母这几日要开个牌局。”
“牌局?”
“打叶子牌。”
萧聿明抬眼看她,道:“江肇水患,朝中拨了几笔银子下去,但缺口还大着。父皇正愁着,皇祖母想为父皇分忧。”
楚玉昭恍然大悟:“所以太后的牌局,其实是想让后宫捐点钱,也为陛下分忧。”
萧聿明接上她的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赢钱的人,要拿出些来充作水患赈济。输钱的人,就当是替朝廷出了份力。既全了大家的面子,又筹了银子,两全其美。”
楚玉昭停住脚步,随即又皱起眉头:“那臣妾岂不是非去不可?”
“你是四皇妃,这种场合自然要露面。”萧聿明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忐忑,“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左右不过是陪皇祖母打几圈牌,输赢都算不得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别傻乎乎地戴一脑袋金玉去,输了心疼。”
楚玉昭苦恼地叹了口气:“臣妾手气差,怎么办?”
萧聿明微微偏着头看她,眼底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太后是玩叶子牌的高手,你输给她,不算丢人。”
“放心,大不了,把整个耘院都输了。”
楚玉昭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不是这正午的日头晒出来的幻觉,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触手微热,吓得她赶紧放下手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两人慢悠悠地转回耘院,太后宫里的孙嬷嬷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传了太后的口谕就走。
耘院的门还没来得及合严实,萧聿明扶着老槐树下的石桌慢悠悠地坐在石椅上,指腹在袖口摩挲了几下,咬着牙开口道:“有件事,还是该同你讲一声。”
“王安说,我身上的病好得差不多,剩下不过是些余症。”
楚玉昭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那层意思,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赶紧别开眼去,装作去拨弄石桌上掉下来的槐花米,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李福全说的对,你我既已是夫妻,总不好一直......”
“殿下。”楚玉昭猛地打断他,手里的槐花米碾成了几片碎花瓣,指腹间还留着花汁的粘黏感,道:“臣妾今日身子实在有些不爽利,怕是辜负殿下好意了。”
说完这话,楚玉昭连眼睛也不敢抬,其实这话倒也不全是推托,晨起时那阵子头晕到现在还隐隐约约地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太阳穴上,闷闷地发胀。
萧聿明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移到她轻轻抿着的唇上,脸上确实带着几分倦色,不似作伪。
“也罢,来日方长。”
楚玉昭这才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头没有一点失望,反倒带着一种让她摸不透的体谅,像是看穿了她的借口,却又愿意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走。
“对了,”萧聿明的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蹙起眉头来道:“明日我原本想着陪你一道去的,福春半道上传话来说,父皇传我进宫,怕是为了江肇水患的事。”
“明日这个时辰怕是脱不开身,若是觉得身子不爽利,便不必勉强。皇祖母那头我去解释。”
萧聿明抬手在她发顶虚虚地按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身子要紧,旁的都不急。”
楚玉昭睁开眼,帐顶绣着的并蒂莲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团暗影。
头沉得像灌了铅,胃里一阵阵地翻涌,喉间泛着若有若无的酸苦。
起初她只当是被萧聿明逗得心慌意乱,谁料今天早上这头晕目眩的感觉竟更重了几分。
楚玉昭撑着床沿坐起身来,眼前倏地一黑,差点又栽回去,缓了许久,才摸索着去够衣架上的衣裳,连系带子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
偏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钱嬷嬷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瞧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县主,您脸色怎么这样差?”
楚玉昭压住翻涌的恶心,勉强扯了扯嘴角,“许是昨日被暑气蒸到了。”
钱嬷嬷将水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冰凉的湿帕子用力摁在脸上,激得楚玉昭打了个哆嗦。
可那阵眩晕非但没有消减,反而顺着后脑勺一路往下坠,坠得她站都有些站不稳。
“县主,您这模样,还要去太后那吗?”钱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事关江肇水患,又是殿下所托,爬也要爬去。”
楚玉昭放下帕子,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碧玉柳枝条簪在发间,又挑了两对叮当镯套上腕子。
满头的珠翠衬得那张寡白的脸愈发单薄,抬手点了些胭脂在颊上,又抿了抿口脂,总算有了几分人色。
“走吧,别误了时辰。”
宁寿宫今日热闹非凡,楚玉昭踏进正殿时,娘娘们斜靠在紫檀雕花牌桌,四周散落着几张小几,摆着茶点果品。
太后高坐主位,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寿字纹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见楚玉昭进来,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玉昭来了,快过来坐。”
楚玉昭行了大礼,被孙嬷嬷引着在太后下首落座。
一抬眼,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连同淑妃手里捏着茶盏,骤然放下,面上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萧景珩被禁足,淑妃被罚俸,这笔账只怕全记在了她头上。
楚玉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水入喉,胃里那股翻涌竟被压下去几分,倒也妥帖了些。
牌局开了两桌,太后坐庄,几个老资格的妃嫔作陪,楚玉昭被安排在太后身边,隔着便是六皇子的生母贞妃,贞妃性子和软,轻声细语地与她说了几句闲话。
前世楚玉昭精于牌技,萧景珩喜欢应酬,常带她出入各府宴席,打牌摸牌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只可惜今日她要的不是赢,还要输得不露痕迹,输得让太后欢喜。
几圈下来,楚玉昭刻意放水,该碰的不碰,该胡的不胡,把把都是小输。太后赢了几局,眉开眼笑,拍着她的手背夸道:“玉昭这牌品好,输了也不恼,不像有些人,输两局就摔牌。”
淑妃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年纪轻轻,讨人欢心的把式倒是挺多。”
今日可不是来较真这些酸话苦话,太后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推了牌:“再来再来。”
楚玉昭今个不知怎的,摸了一手好牌,本可以胡一把大的,却硬生生拆了搭子,打出一张闲张,喂了太后一口碰。
太后转手就自摸了一把清一色,高兴得合不拢嘴。
“玉昭啊,你今儿是专程来给哀家送银子的?”太后一边收着桌上的金银首饰,一边笑问。
楚玉昭垂着眼,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像有人攥着她的脏腑狠狠拧了一把,索性将腕上的金镯一并褪了下来,双手奉上,笑道:“臣妾手气不好,怨不得旁人。再说,能哄皇祖母开心,输了也是赚的。”
“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皇祖母放臣妾回耘院,晚了殿下该着急了。”楚玉昭拧了一把胳膊,迫使自己清醒过来,言语间连呼吸都乱了。
太后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孙嬷嬷送她出去。
楚玉昭退出宁寿宫时,脚步已经有些发飘,幸亏今日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看不出眼下的苍白。
宁寿宫到耘院的路程不近,穿过两道宫门还要绕过半座御花园。
风吹得楚玉昭身上的薄衫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荷花池边时,楚玉昭实在撑不住了,一阵阵酸水往上涌,扶着池边的桃树干呕起来。
“啊!”
楚玉昭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气猛地撞上她的后背,整个人被推得往前一扑,整个身子都悬在了荷花池上。
扑通——
铺天盖地的池水像血水似的,从口鼻灌进来,又冷又腥,带着淤泥与腐烂的恶臭。
楚玉昭挣扎着想浮上去,身体灌了铅一样沉重,淤泥裹住她的四肢,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点一点地挤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水面之上泛着灰白的天光,又是触手可及的遥远。
又要再死一次吗?
平静的水面窜出一道幻影,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楚玉昭被拖上岸的瞬间,依稀听见有人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音。
“和昭县主?和昭县主?”
楚玉昭勉强抬起头,见他身上墨绿色的锦袍湿了大半,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是六皇子萧安成。
楚玉昭的脑子嗡地一下,残存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缝。
前世萧安成的妹妹远赴回纥和亲,病死在半道上,光文帝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对这个英年早逝的女儿毫无惋惜。
六皇子萧安成在朝堂上失口不敬,最后被囚禁咸安宫。
“你......”楚玉昭晕死前,脑海中刻下了萧安成那张脸。
萧安成见她两眼一白,回头冲身后的侍卫喊道:“快去请太医!”
从宣政殿到耘院,平日里走惯了也不觉着什么,一个青衫太监走路冒冒失失,福春眼尖地挡在萧聿明跟前,先下手将人拦下。
“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福春罕见地训斥道。
“回禀殿下,奴才是六殿下身边的小虎子,和昭县主不慎跌入荷花池,我们家殿下将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
萧聿明没心思听完他说什么,一个身形闪过,便把福春和福冬远远甩在身后。
赶到耘院时,楚玉昭已经换过衣裳躺在床上,湿漉漉的长发散在枕上,脸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连唇上都看不出血色。
萧聿明站在床边伸手替她把额前湿发拨开,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向后顿了一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温热鼻息拂过指尖,萧聿明整个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萧安成从偏殿出来,见萧聿明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头,立在原地没再往前。
传言四皇子夫妻和睦所言非虚。
“六殿下,热汤来了。”
萧聿明双手握着楚玉昭的脉搏,回过神来,才察觉萧安成站在身后,锁紧的喉头酸涩地滑出一道沙哑的声线:“今日多谢六弟。”
“四哥不必客气,”萧安成犹豫了一下,确认无人才凑近了,道:“只是臣弟赶到时,荷花池边并无旁人。但县主落水的地方,不像是自己滑下去的,倒像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扑出去那么远。”
驱寒地碳盆炸出几点火星,最终落在黄铜打凿的盖子上。
“六弟可有怀疑的人?”
“事发突然,臣弟只顾救人,未曾细看四周。”
萧聿明见他身上的衣服还淌着水,道:“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换身衣裳,今日苦了你,改日为兄定当登门道谢。”
萧安成拱了拱手,跟着福春退了出去,眼下和昭县主昏迷不醒,他在这里也不方便。
前脚刚踏出房门,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开嗓子吼出来的。
“王安怎么还没来?”
萧聿明左看看右看看,一屋子人找不到能说话的。
“来了!来了!”
王安提着个药箱老胳膊老腿绊了一下门槛,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才站稳,气还没喘匀,就被萧聿明一把攥住了手腕拽到床前。
指腹搭上楚玉昭的腕脉,又将楚玉昭的眼皮翻起来看了看,面色凝重得很。
萧聿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出言道:“但说无妨。”
“县主昏迷并非落水的缘故,而是中毒。”
“方才臣诊脉,发觉娘娘肝肾二经皆有阻滞,气血虚浮得厉害,这毒虽然未能立刻要了人的性命,但慢慢侵蚀根基。”
萧聿明脸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背脊像压了千斤的石头,整个人晃了晃,手扶住桌沿才堪堪稳住。
“什么毒?”
“暂时还分辨不出具体的药性,但看脉象,怕是一日一日喂进去的。县主中毒时日不短了,少说也有一个月。”王安说着说着,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看向萧聿明,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疑。
一个月前,那不是萧聿明在装病的时候吗?
萧聿明忽然冷笑起来,冷冽的杀气在房内蔓延开来,笑得让人后背发寒。
王安被他这副神色吓得连退了两步,药箱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福冬和福春已经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我是死了吗?”
“查!从耘院里开始查,经了谁的手,过了谁的眼。”
福冬磕了个头,起身时腿都是软的,踉跄着跑了出去。
萧聿明重新坐回床边,将楚玉昭的手拢进掌心里,指尖一片冰凉,冰得像一块从池塘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算什么夫君?
嘴上说着护她周全,连她日日被人喂毒都浑然不觉。
演了一出苦肉计,害得楚玉昭替他吃了真刀真枪。
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塞了团棉花,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好像他越是在乎什么,就越是留不住什么。
“都是我不好。”萧聿明慢慢俯下身,手中的动作又收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那点掌心那点温热就散尽了。
“你且好好睡着,余下的,都交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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