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13、宋哥出山记（上） 入世

　　一而再，再而三。
　　这第三回的穿界门居然又开在万丈高空之上，宋如幸还没从林惜之推自己进门的错愕中缓过神，大脑就已经熟练开启自救模式，预先把眼前所有信息一股脑儿塞进“处理器”。
　　落日熔金，薄云丝丝缕缕如烟，野风拖着些许硫磺的灼热气味，吹在身上又透进来刺骨的寒意。
　　穹山无边无涯，群峰如刃直指云霄，其中最高那一峰上有道极其惹眼的瀑布，上达天穹下通深渊，从山巅奔涌而出时赤红如血形似熔岩，飞流直下时却渐渐化作冰泉，最终凝成一道冷练与峰下寒潭相连。
　　承天涧，虚玉潭。
　　九渊寒潭的尽头，界壁交界之地——九虚秘境！
　　宋如幸缓过劲差点喜极而泣，可随即他就发现自己位置不妙，正头朝下笔直瞄准秘境中心的虚域鬼窟入口。他吓得手脚并用直扑腾，然而灵力全失还套了个死沉的外骨骼防护服，怎么努力他都挪不出鬼窟范围，眼看已经能看到鬼焰火珥的颜色，宋如幸吓得拼命扯喉咙大吼：“娘——娘！救命啊——娘！！！”
　　——下一秒，一双手便稳稳接住了他。
　　无声无息间，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宋如幸仓惶睁眼就对上了宋聆羽这张与林惜之一模一样的脸。
　　他一如往常面无悲喜出尘淡然，天青色的布袍被高处的罡风吹得微微鼓动，一头如瀑的青丝却纹丝不乱。他凭空立于高天，一臂稳稳抱着宋如幸，另一手点向他的头盔，一触便将这高科技的金属防具碎成齑粉，姿态随意得像是拈碎了一片雪块。
　　满溢的安全感瞬间填满整颗心脏，短短一日而已，宋如幸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伸手拽住宋聆羽的衣襟，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林惜之最后对自己说话的画面，心绪复又沉重起来，怏怏地垂下头。
　　“去哪了？”
　　“……我……我进了一个奇遇。”
　　“好。回去吃饭吧。”
　　“……嗯。”
　　做为《聆羽传》的作者，宋如幸自然很清楚宋聆羽是这种冷淡的性子，对世间的人和事都不太在意，所以原作经历过正传的剧情之后他会走向自然孤老的终局。
　　原本他认为宋聆羽这样的无名英雄配上这样的终局可以更好的体现故事的悲剧主色调，可见过用着同一副皮囊活得张扬恣肆的林惜之，见到他也一步一步走向悲剧时，宋如幸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故事的“意义”真的那么重要吗？
　　为了“戏剧性”，让一个好人、一个英雄背负悲惨的身世、苦痛的过往、沉重的命运，最终为了“意义”走向惨淡的终局……

　　可他也是人啊。

　　他也有心，有人性……所以他才会来救宋如幸、救天下人——可他为什么不能救自己？

　　英雄就一定要配上“悲剧”才能令人满足吗？

　　直到和宋聆羽一起回到家中，宋如幸心里仍是五味杂陈不是滋味——这导致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唐思渊拿着清露瓶迎面撞上回来的两人，明耀如月的锐眸睨向宋聆羽怀中的宋如幸，瞬间充斥阴鸷的怒意，不自觉就捏爆了手中的瓷瓶。
　　宋如幸一个激灵回过味来，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立刻挣扎着蹿出宋聆羽的臂弯，站得笔挺施礼大声致歉：“爹！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没下次了！”说完也不顾唐思渊是什么反应，立马脚底抹油一溜烟逃了。
　　宋聆羽目送他跑远，一挥袖清扫干净碎瓷片，悠悠过去拉起唐思渊的手，轻抚着替他医好手心的划伤，淡声道：“他是你儿子。”
　　唐思渊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又生怕捏疼了，小心翼翼放松一些，爱怜地俯下身抱住宋聆羽，鼻尖亲昵地蹭着他颈间固执道：“我宁愿不要他。”
　　宋聆羽轻轻拍了拍他发侧，他便闷声不再说话了。

　　宋如幸一直跑到自己的小屋，扒着门框确认好几次唐思渊没追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人一松懈下来，浑身就痛得要散架一样，他有气无力一步一挪地躺回自己床上。

　　大意了，一时之间忘记这里是ABO世界了！

　　这该死的小黄文里设定宋聆羽是个百年难遇举世罕见的极品O，但唐思渊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弱A，还因为人魔混血的原因有些“残次”，所以他没办法完成对宋聆羽的完全标志……他本就是个性格扭曲古怪的反派，又爱宋聆羽爱得要命，这无处安放的占有欲被无限放大导致他成了一个人形醋缸，连自己三岁儿子的醋都要猛喝几口……
　　宋聆羽那性子，哪会注意这些问题，自己的儿子想抱就抱从不在意后果，于是宋如幸很早就学会了自保，一定要在唐思渊看到前和宋聆羽保持距离。
　　不过话说回来，唐思渊极其耙耳朵，就算吃醋也不会做什么坏事，顶多更严厉地盯学习而已。
　　……真是个不合格的反派。
　　宋如幸想着想着，昏昏沉沉晕了。
　　宋聆羽坐到他床上，卸下他身上的外骨骼递给唐思渊，仔细检查宋如幸的身体状况，末了牵着他的手悄无声息的给他渡送灵力。
　　唐思渊把外骨骼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眉间邹出好几道沟壑，面色阴沉地盯着宋如幸许久，身量近九尺的大汉，在他身边坐下时整个人缩手缩脚的，他拘谨地压低本就低瓷的喉音，小声询问道：“他怎么样？”
　　宋聆羽摇摇头：“自碎灵珠，魂基有损。日后修炼恐怕多舛。”
　　“……可有救法？”
　　“杏林之术……我不精此道，只能一试。”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在山头沉没，整间木屋骤然暗下去，宋聆羽弹指点上灯，温柔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昏睡的宋如幸身上，轻轻晃动。

　　一天。
　　一周。
　　一月。

　　宋如幸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本命灵珠碎裂对于灵修而言是天塌的大事，他倒是没太在意，身体好了就又成了那副乐天开朗的样子。
　　以前他天资好皮实耐造，唐思渊对他修习的管教颇为严苛，现在他只能吊着“还能修习”的尾巴，唐思渊也变得束手束脚，每天给自己念三字经“他没好”调整心情，念着念着就逐渐变成了惯着。
　　宋聆羽原本就不管孩子的修行，到了现在，更是主打一个“造化在己，道法自然”。

　　一年。
　　三年。
　　五年。
　　十年。

　　很快，十年过去了。
　　九虚秘境与世隔绝，住在这里的活人只有铁了心避世的这一家三口。
　　宋聆羽看淡人世退隐江湖。
　　唐思渊国破家亡身如浮萍，于他而言，宋聆羽已是世间他唯一在乎的。
　　而宋如幸……宋如幸本就是个宅男，很享受独处的时光，九虚秘境又是四时天象，环境生态年年都有新的变化，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兴趣爱好，再度开启当年痴迷看书的沉迷劲儿，一头扎进去——
　　他喜欢上了搞发明。
　　九虚秘境最不缺的就是珍虫异兽奇石怪水，他今天研究钰羽蛾翅粉的妙用，明天研究三花石与五灵泉的“化学反应”……时间久了，为了塞住唐思渊的嘴，他搞出了一套自己的体系论，命名为“百造术”，又名“物性学研究体系”，下分“金石卷”、“异兽卷”、“灵植卷”、“妖鬼卷”、“天精卷”，甚至头头是道列出工境四重要领，分别是“识材、炼性、化物、造灵”。
　　他们原先简朴的山林隐居生活，在他的折腾下一天比一天奢华起来，告别小木屋住上“对标现代生活设备功能”的三层豪华大别野，穿上各种功用布材缝制的手工定制版衣服，餐桌上每天变着花样上新，甚至连调味料都是自己研发的新玩意……
　　世人如果知道这号称“天之绝地之灭世界尽头”的秘境里头，生活能滋润到这地步，这地方恐怕早就当不成“传说中的禁地”了。
　　十年下来，唐思渊仍时不时找机会抓他去闭关调息修炼，宋聆羽是完全不管不顾乐见其成，因为他看出宋如幸走上了一条自成一派的器修之道，他的修为并没有停滞不前，反而比最早那一年的灵修效果更好。
　　但人生从来不会全遂自己心意，有些事再怎么努力，最终结果也抵不过天意。

　　十三岁这一年，宋如幸分化了。

　　灵珠破损一点没耽误他的身体正常发育，非常健康，棒到超越“百年难遇极品O”的宋聆羽，令这位素来没啥表情的老母亲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而老父亲唐思渊更是如临大敌，从此不愿靠近儿子百米范围，甚至第二天就抓着宋如幸去造一个“绝对无法从内打开的牢笼”，要宋聆羽往自己身上拍了数道禁制传送符，一旦他受宋如幸影响就把自己关到牢里去。
　　唐思渊反应大没什么，恐怖的是宋聆羽一声不吭照做了……问题的严重性可见一斑。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同居生活，到这一天划上了句号。
　　宋聆羽早已羽化成仙，他来吃饭，只是单纯的想陪家人吃饭罢了，现在唐思渊不能再和宋如幸同桌，一个残酷的选择题就要摆上台面。
　　宋如幸没有给他选的机会，不声不响就在距离主楼千米远之外的地方造了个新屋，美其名曰想要新的工作室，笑嘻嘻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此后又是六年。

　　这六年，宋如幸的身体愈发成熟，影响越来越强，他的小屋搬了一次又一次，可现在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只要他进入发情期，他的信息素已经会影响到九虚秘境全域。
　　秘境终究是秘境，即便看上去无边无涯，实际仍是一个有边界的空间。
　　这一次，为了压制住发情期的躁动，宋如幸没有知会宋聆羽偷偷躲进了虚玉潭的寒魄冰心中，等到宋聆羽发现宋如幸的生火渐熄，满秘境找他，最终把他从冰心里掏出来时，他已经命悬一线濒临归西了。
　　宋聆羽抱着浑身濡冰生气全无的儿子，忘了飞，就这样一步一步从寒潭走回了家——这是两百年来，唐思渊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失魂落魄”这个词。
　　唐思渊抬手轻柔的抚去他的泪痕，又轻柔的抚去宋如幸脸上的凝冰，沉默了一息，定声道：“走吧。”
　　宋聆羽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