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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三日后他们抵达苗疆。

      正是下午,阴天,苗寨里的人将早上拿出去晒的被褥收回。被子颜色是阴黑色的,被风吹着一扬,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赤脚踩在地上,脚踝的银饰乱颤,她手里拿着个竹篮,在经过他们一行人时抬头一瞧,“外乡人?”

      因着就站在裴诃身边,她便“嗯”了声。

      眼睛缠着黑布,看不到人,但感受到了热源,像是那陌生女子凑过来,“小心身后。”

      落下这话,不见踪影。

      到了客栈,裴诃还是和裴昭同房,看到她安置好行李,坐到木凳上剪指甲。

      外面当真是要下雨了,天色昏沉,房中有些暗,裴诃点了盏灯,坐到她对面。

      刚把油灯推过去,便听到一丈外的窗户“砰砰”作响,好像忽然刮起风来,大雨浇湿瓦盖顶。

      “你窗户关紧了吗?”裴诃听着那声,望向裴昭。

      模模糊糊看到她在红烛下剪指甲,椭圆形的指甲盖原先是肉红色,被灯火一照,成了朱红。

      好像在哪儿看过,从一人身上。

      在那一刹那裴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但太快了来不及细究,出神地坐着,眉头皱起。

      “不舒服吗?”裴昭抬头看来。

      “没事....”裴诃勉强回神,“外面是下雨了吗?”

      “我要出门,”裴昭却道。

      “去哪?”

      “看一场戏,”说着裴昭便起身,拉上她走出客栈。

      门被风吹开,水汽夹带着不知何处的唢呐锣鼓声扑过来,裴昭撑起一把红伞,“走吧,我带你去。”

      莽莽群山,人们在雨幕下走在街上,都撑着红伞,往一个方向走去。

      静悄悄,红殷殷,裴诃问,“我们要去哪?我怎么听到了唢呐声?”

      “对,因为戏快要开了,”裴昭道。

      问了去处,不被告知,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唢呐声,裴诃茫然地走着,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唢呐声就是缠在她身上的带子。

      终于,唢呐声变得强烈,凶悍,狭隘的天地陡然宽阔。

      “我们到了?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刚好有一场戏?”

      “你说什么,”周围变得嘈杂,裴昭听不清,大声道,“我之前来过这里,今日七月十五,他们会跳鬼戏!”

      “你来过这儿?”

      裴诃愈发疑惑,接着听到“咚”一声闷响——

      鬼戏开始了。

      大锤重砸在鼓里,十几个表演者身穿玄衣,头戴一个巨大的鬼神面具,伴随着鼓声而起跳。

      他们大都身材瘦小,有的人不止戴着一个面具,四五个环绕在头部,红面獠牙。

      裴诃看不见,只听到沉闷的鼓声,尖锐的唢呐,觉得像有一个个鬼神打扮的人在黑暗里蠢蠢欲动,他们忽近忽远,在这滂沱大雨里跳得激烈,像要冲破这个天地。她觉得愈发不对劲,“回去吧?”

      裴昭却不动,站在旁边,忽然一阵风袭来,她像是没握紧手中的伞,伞柄一下打到了裴诃的脸。

      落到地上。

      裴诃摸索着弯腰去捡,但刚伸出手,有个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白面具的人凑到跟前来。

      她本该看不见,但不知怎的冥冥中瞧见了——白面具上用黑墨勾画的五官,长眉长眼宽鼻子,他的五官都往上扬,好像在笑。

      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阴湿寒凉。

      “裴昭!”裴诃下意识喊。

      无人回答,她往后一退!

      铃——银铃声起。

      裴诃的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身躯,“你干什么呀?”

      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裴诃望过去——一片黑暗,她看不见啊。伸手去摸,空空无物。

      “没人在这儿?”她低喃。

      “唐贞你还好吗?”裴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

      裴诃欲言又止,心想她是受蛊虫影响,幻听了吗?但裴昭看起来也有些古怪,此时此刻就是真实的吗?裴诃分不清,只能哑声回答,“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我告诉过你要小心身后。”这时,那年轻女声又响起了。

      接着,外界所有杂音褪去。

      裴诃于人群中“看”到一个女孩。

      四五岁左右,手里拿着个铃鼓,晃动,两边锤鼓敲打鼓面。

      咚——

      第一下,没有一点变化。

      第二下,地上的红伞回到裴诃手中。

      第三下,红伞自动撑开,裴诃举至头顶,看到面前出现一个人。不知其性别,身上长着四个面具,扭曲着躯体仰望天地,两只柔软的手腕翻飞。

      只见那其中,十个指甲盖红得像滴沥的血!

      *
      “哈啊!”客栈里,呆坐许久的人忽然起身,弄倒了底下坐着的木凳。

      “怎、怎么了?”旁边的裴诃吓了一跳。

      而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裴诃身边的所有景象都褪去,没有面具、没有鬼戏、甚至旁边的人山人海都不见了。静悄悄,黑漆漆——她摸索着周围的物品,“这、这是客栈?”

      “唐贞?”裴昭轻呼。

      “我们是不是在客栈!”

      “是的....你还好吗?”

      裴诃不答,惊疑不定地站了一会儿,喃喃,“这次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

      “我得赶紧解蛊,”裴诃深吸一口气,“我好像见到幻境了,再这样下去会很....”

      话没说完,感受到一股潮湿的凉意扑来。雨声淅沥,裴诃恍若隔世地问,“你没关窗户吗?”

      *
      裴昭听到这话,更为疑惑。

      “叩叩。”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包打听走进来,见到对坐着的两人,“有打扰到你们吗?”

      裴昭迟疑,裴诃不说话。

      包打听便道,“我已经说解蛊的人说好了,他是我的一个旧识,明日午时我们过去找他。”

      “好,”裴诃应下来,忍住心里所有不安,隔日一大早和他出门——

      说起来,这还是裴诃自假死醒来后,第一次和包打听独处。

      两人走在苗寨里,聊着天,忽然说到他们的初识。

      包打听:“你失忆那会儿,谢恒不是还拿着纸条来找我吗,他逼问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当时我还胡编乱造,说自己是被仇家追杀,昏迷在你家门口。他那失心疯的居然还信了。”

      包打听这么大个人,哪能看不出来当时谢恒是在吃味,偏偏就是要他难受,添油加醋。

      裴诃不太在意,问,“什么纸条?”

      “这个呀,还是你的字迹。”

      他便递来一张纸条。

      “忘了那日你和谢恒追我到棺材店里,你与春渡重逢了?”包打听看着记忆力一日不比一日的裴诃,“那谢恒虽逼迫我将纸条还给他,但我也机灵,早就将那纸条调包,给他的那个,是假的。”

      “你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到线索,查出是谁给你种的蛊?”

      裴诃才想起来那张写有“六月二十一号,大宛”的纸条。

      可她接过纸条,低头看着上方的字。

      “确是我所写,但.....我不记得自己有写过这个,还示意谢恒来找我。”

      包打听愣住,“你不记得了?”

      是她近几日受蛊虫影响,忘了这事还是.....

      “我对这个没有印象,”裴诃望向他。

      二人对视,忽然包打听一拍额头,“哎呀!”一声,才发觉出不对劲来,

      一、小大夫是假死才脱离的谢恒,怎可能还要告诉对方两年后,他们在大宛重逢。

      二、假设真是小大夫所写,她和谢恒见面又是为了什么?杀了他?小大夫不可能会杀人。

      包打听心里发寒,庆幸他把这纸条留下来了。凑过去和裴诃一同细看着它,裴诃道,“是我的字。”

      “会不会是有人模仿?”

      “有可能,但.....”

      裴诃脚步一顿,站在日光下,见到一条蜈蚣爬上青石阶,脑子浮出一个画面——

      荔枝红的灯火,微微发青,四面墙壁阴黑,她与一人对坐。

      他说,“按我说的去写,六月二十一....”

      她便提笔,落笔。

      交由对方。

      而那人......

      “到了,”这时,包打听开口。

      她来不及去细究方才之事,抬起头来,亦是灯火之下,见到一间方正屋子里有人藏于黑暗,独坐蒲团,正对着她——

      “进来。”

      门被关上了。

      *
      这屋子小得像骨灰盒似的,空荡荡,灯火只映照在门附近,看不清里面那人的长相,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张口说话,声音空洞。

      裴诃在这陌生的地方里,后退半步,感觉到脚踝处酥酥麻麻,心一惊——“帮我看看是什么?”

      包打听便是低头去看,竟是有条百脚蜈蚣在她腿上蠕动。

      “妈呀!”包打听登时拿腿拨开。

      却见蜈蚣身子扭曲,再次转向裴诃。

      “小大夫你先别怕,老邪你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能散养!有没有毒?咬到人了怎么办?!”包打听望向端坐在屋子最里边的老邪。据他说,他们在九年前认识,对方当时是瑶寨那边的蛊虫师,后来犯了错,被赶出来,认识了包打听。

      问他犯的是什么错。

      和人在比试时出了阴招,害对手瞎了一双眼。

      甚至还险些失去一双腿,是包打听帮他逃脱险境的。

      因此——“你当年欠我的人情,今日还清。”

      “那你就不该惧怕我的蜈蚣,”叫老邪的人道,“这女子中了石头蛊,被蜈蚣咬了后,体内的蛊虫也会慢慢死去。”

      “你能解我的蛊?”裴诃听着,往前走去。

      谨慎地停在了一丈开外,心想,对方会是她记忆里的那人吗?

      她在被种下石头蛊后,也被人下了个命令,千里追杀谢恒。而那纸条.....是谁指使她写的?

      心中惊疑不定,听到老谢忽然说,“施主请坐到我面前来。”

      施主?

      “老邪在出逃瑶寨后,去当了个和尚,”包打听站在身旁道。

      “一个和尚怎么会待在苗寨,还驭虫练蛊,”裴诃觉得不安。

      “坐。”
      老邪再次开口,于无形中似有压力般迫令她坐下,又命令包打听,“你先出去。”

      包打听犹豫,“我能信得过你吧?”

      “当日欠你的,我会一并还清,半个时辰后进来即可。”

      “好。”

      包打听拍拍裴诃的肩,走出去了。

      裴诃深吸一口气,坐到老邪对面。

      “施主,你的左前方有个棺材,里面盈满我为你准备的汤药。你躺进去,将自己完全浸在水里,半个时辰后再出来。”

      “棺、棺材?”裴诃脱口而出,对面老邪却不答。

      于是她换了个问题,“你有没有去过谢家?”

      不答。

      她复问,“苗疆除了你,还有谁会这石头蛊?”

      老邪道,“施主,你是来解蛊的。我只留你半个时辰,如果你不信我,离去即可。但你要知道这寨里的人,个个性情古怪,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帮你解这石头蛊。”

      裴诃沉吟。

      这时,蜈蚣周而复返,爬上她盘着的右腿。

      一把短刀从黑暗中丢来,老邪道,“用它划破你的手臂,约一尺长。”

      裴诃还是没动,但那该死的头疼再次袭来,比之前的都要疼痛难忍!腿上的蜈蚣兴奋不已,它翻滚着,黑红色的身体十分冰凉,数不清的细腿在动弹。

      裴诃目不能视,但猜到身上的是什么,继而一张脸惨白,想立刻逃离,但想到自己历时十日从大宛来到苗疆,就是为了要解蛊。心一狠,拿起刀子往下一划!

      鲜血淋漓,蜈蚣往上一跃,咬住她手臂上的伤。

      裴诃走向老邪说的那口棺材,躺下。

      “你躺进去后,或许会见到一些事,听到一些声音,但施主最好别理会。”

      鸡黄色的水洒在地上,眼耳口鼻都被水覆盖,裴诃躺在里面,忽然听到“轰”一声,棺材的盖子合上了。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砖红色的血落到地面上——

      只见无声无息间,外面竟有几名护卫围攻了包打听,手中利剑刺向他的四肢。

      他倒在石阶上。

      苍蝇落到他脸上。

      *
      再远些,洛玉秋、奕妁他们走在街上,发现镇上的人都身穿黑白两色衣衫,往一处走去。

      “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洛玉秋拉过一人问。

      “去跳鬼戏。”

      “鬼戏?”洛玉秋一愣,下意识松开对方。裴昭解释道,“是中原人祭鬼神、驱瘟疫的一种舞蹈,每年正月十五都会举办,不过.....现在既不是正月,也不是十五,怎么也会跳鬼戏?”

      她望向奕姐,对方摇头,“去看看?”

      正中洛玉秋的下怀,“走!”

      一行人来到一片荒地上,看到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唢呐锣鼓声响起。

      从不知名处而起,虚实参半。

      “没看到人在吹奏啊?”洛玉秋张望四周。

      “小心点,别乱走,”春渡将他拉住。

      站在原地眼观四方,像被蛊惑般走入那个巨大的人圈。见到数十个身穿戏服的人也进到圈子里,头戴面具,手拿大刀和黑旗。

      脸上是浓墨重彩的颜料,明明在笑,却因生着一双吊梢眼,让人觉得险恶。

      唢呐恢弘,鼓声镗镗。

      四周没人说话,人们沉默地站在身后。

      不是祭祀吗?应该很热闹啊。

      鬼戏的舞蹈摸不出一点规律,也不跟着奏乐来,但表演者脸上的面具正在发生变化。它们从原来的大红色、黑色、绿色,变作肉色。表演者们聚集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乍看过去像只有十几张人脸在上下扭动。

      “好怪,”洛玉秋感到非常不舒服。

      “还是走吧?”春渡便提议要离开,可在这时,身后围住他们的人忽然动了。

      虫潮般涌来,分成两半,穿白衣的和黑衣的各占一边。

      而身穿戏服的人们混入其中,再找不着。

      洛玉秋对这一变故感到惊讶,往后一退,想去找裴昭,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这是.....阴阳?”

      他抬头,看到惊疑的裴昭,再看向他们周围走动的人们——只见身穿黑白两色,围成一个圈,可不就是阴阳道。

      说起来,他记得这巫蛊之术也和道沾点边。

      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洛玉秋对裴昭道,“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好。”裴昭点头,想去找另一人,“奕姐.....等等,奕姐呢?你见到她了吗?”

      “没啊,”洛玉秋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身边少了一个人。

      可环顾四周,都是穿黑白衫的镇民们,没有奕妁的身影。

      “是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先我们一步出去了?”

      “奕姐不是那样的人!”裴昭反驳。

      “你们先出去,我去找她,”春渡想到这二人不会武功,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下意识想照顾他们。

      而裴昭和洛玉秋都没含糊,逆着人流走出去。

      鼓声在这时变强了。

      由慢变快,由轻变重。

      镇民往圈内走去,和裴昭他们撞到一起,不知疼痛,仍是前进。

      裴昭心生急切,“快出去!”

      “我知道,”洛玉秋在前面开路。

      而好不容易出去,站在荒土上,却是看到了十几个背对着他们的人。

      身穿玄衣,头戴面具,只扫一眼洛玉秋便认出那是刚刚鬼戏的演出者。

      他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怎么都围在一起,低垂着头注视地上一物。

      这是在看什么?顾不上去想,裴昭道,“奕姐?”

      只见在那些演出者中,有一位身穿紫裙的女人。虽不见其貌,但已能知道这是个大美人。洛玉秋听到裴照的话,脱口而出,“奕妁?!”

      “你去找她,我去把春渡叫回来,”便要再转身回去。

      “等等,”裴昭叫住他。

      一步步走过去,发现她也低头凝视着地面。

      黄阴阴的大地,人影憧憧,一具棺材被藏于他们之中。

      “这是?”

      裴昭和洛玉秋抬眸一瞧,见到棺材里躺着一人——裴诃。

      *
      方正屋子,裴诃泡在棺材里,等待身体的变化。

      她不知道旁人解蛊是怎样的,心里对这次的解蛊过程十分疑惑,但既然老邪是包打听的故交,便试着去相信对方。

      只是.....她要在这儿待多久?

      棺材里一片漆黑,裴诃想去将棺材的盖子推开,无果,忍耐片刻,听到了“咚咚”闷响。

      有人在敲这棺材盖子?

      ——出来呀。
      好像有人在外面轻叹。

      裴诃惊讶,身子一动,右脚踩到了一滑溜溜的东西。

      她以为是虫子,卯足了劲想躲开,但棺材里的水流动着,将那东西带了过来,缠上她的手腕——才发觉是一条绳子。

      很长,麻制的。
      之前躺进来时有看到这一物吗?

      裴诃松开手,但不一会儿,那绳子又搭到了她的手腕上。

      ——快出来呀。
      外面的人唤道。

      不对,先前那老邪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理会吗?

      叩叩叩,敲打棺材的声音变重了!

      到底是谁在外面.....
      裴诃忍了一会,把头从水里伸出来,右手扯到那条绳子,听到外面一声闷响,隔着厚厚的棺材盖传来“哎哟”一个童音。

      “怎么觉得有人扯了我一下....”那人嘟囔着,居然是搬开了棺材的盖子——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裴诃看不见,凭着声音去识人,只听出来这是个女童,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裴诃从这一刻开始害怕,从水里坐起来,“老邪?包打听!”

      无人应答,水面晃荡,倒映在里面的小孩的脸扭曲不清。

      黄阴阴的水糊在裴诃脸上,她抹了一把脸,眯着眼试图看清对方,但还是不行!头一次为自己的失明感到懊恼。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丹云。”女童道。

      她到底在说什么.....裴诃想远离她,从这棺材里出去,但手中的绳子却将她牵制住。

      一滴血落入黄水。女童探身过来,几乎要贴上裴诃的脸,而这距离被拉近后,眼瞎的裴诃终于勉强看清她的长相——

      “你是.....”昨日她在鬼戏里看到的那个女童?

      但这次,女童满嘴鲜血,没有舌头。

      而往下一扫,连接二人的那根绳子居然就是昨日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手摇鼓!

      哪来的怪事!裴诃倒吸一口气,往后急退,被棺材绊倒,跌坐在水里。扑通一声,鬼使神差地看到正对面墙上多出四个灵位。

      谁死了?!

      裴诃浑身发颤,底下流动的黄水凉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包打听?包打听你在吗!”

      急声叫着友人的名字,对面女童奇怪地问,“这又是谁?你这么怕我吗?啊....是了,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也不记得我。”

      她一面说话,鲜血一面从嘴里涌出来,倾倒在这棺材中。水声激烈,裴诃根本不敢去看这女童,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四个灵位上,看到它们坐落在墙角,每个都放有两支红烛,一碗盛满的米饭。

      这、这是在供奉谁.....

      米饭一点点减少,像有四个看不见的人被香烛火引路,蹲坐在牌位前进食。

      裴诃怕得要命,想走过去看那四个灵位上的名字,右手却忽然摸到自己和女童缠绕起来的绳子,心一狠,用力往里一扯!迫令女童摔在棺材上,迅速从身后摸到一把匕首,裴诃顾不上去想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果断将手上的绳子割断,跳下棺材,往外跑去——

      老邪呢!包打听呢?!

      进来时外面还是大白天,这会儿怎么阴风阵阵,天地昏黑?裴诃扫视周围,找不到一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怪事连连,而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又是真实的吗?

      天地广阔,四面大山的苗寨好像于刹那间消失眼前。

      只剩一片荒土。

      裴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不得已地回头,看到房子的门前多出两个白灯笼,任是狂风乱作,都不曾动弹分毫。

      “你跑什么?上次他杀了我们,这次是你吗?”

      再抬头高望,四个面容模糊、身形巨大的人趴在屋顶上,俯视而来——

      *
      “哈啊!”

      棺材里黄水激荡,裴诃猛地一哆嗦,坐起身来。

      “这是在哪.....”她惊魂未定,呆滞片刻后道,“我....刚刚我是做了个梦?不对,包打听.....”

      那四个灵位实在让她担心,说着就要出去找人。

      “梦到什么了,”这时,一丈外传来一个男声。裴诃呆看过去,于朦胧中见到老邪的轮廓,但有一瞬脑子里却出现另一人的脸。

      那人是谁?她居然想不起来。

      “施主,你该走了,”老邪说。

      “走......不....我身上的蛊解了吗?”裴诃浑身乏力,从棺材里出来。老邪没回答,她便想到方才做的那梦,喃喃,“我梦到有个小孩说我忘了她,如果蛊虫解了,为什么我会没有记忆?”

      “可能是你在被种下蛊虫之前,就遗忘了对方。”

      “什么?”

      她向他走近,可在这时,两旁的灯火歪向一边,黑暗中隐隐多出一个人的轮廓。

      与此同时刀光一亮!端坐着的老邪了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蜿蜒流向裴诃。

      她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侧耳一听,发现老邪的气息好像不见了,屋子里也多出了一人的气息。

      “谁在这儿?”浑身绷紧,裴诃静默一瞬,准确找出那人的方位。

      “出来!”

      她面沉似水,他不说话,步步走来。

      熟悉的脚步声,裴诃一怔,“谢恒?”

      “谢恒?!”只见屋子里灯火大盛,那人来到她面前,而裴诃几乎是斩钉截铁,“你怎么在这.....老邪、老邪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都是你捣的鬼吗?!”

      ——地面黑影交叠,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本该在大宛的谢恒。

      “我没做什么,在解石头蛊时,中蛊的人或许会见到一些幻象,你别怕,”他安抚着她,她却毛骨悚然。

      “包打听呢?外面为什么没声!”

      谢恒面无表情。

      “你对他做了些什么吗?”她又叫了包打听好几声,始终没有回应后,转身跑出这屋子。

      奕妁....奕妁他们又还好吗?

      可惜、可惜他于下一瞬来到她面前,将她抵在墙上!

      “谁给你买的步摇,”谢恒几乎是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她头上那支桃红色的步摇,继而抬手将那东西夺走,摔在地上!

      垂珠出现数道裂痕,谢恒只扫一眼,踩了上去,碾碎。

      “是在参州,春渡给你买的?”

      “你够了,放开我!”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裴诃容不得他那样对自己,烈性大起,想起自己身后好像有把匕首,便是伸手去拿——

      可摸到身后,却是捞了个空。

      “你在干什么?”谢恒察觉到了。

      裴诃脸色惨白,是了,方才她是在做梦,才会那么巧的身后有把匕首,而此时此刻回到现世,根本没有能防身的利器。

      她呆了一瞬,谢恒便也猜到了,低笑,“没找到刀子?我给你。”

      说完,他让裴诃感受到他放在腰后的短刀。她浑身一震,只犹豫瞬间!伸手去抢,将刀子握在手里!

      而造孽的,脑子里居然想起方才梦中那人的话:“上次他杀了我们,这次是你吗?”

      “到底....到底是谁.....”惊变一环接一环的发生,裴诃走不出来,混淆于梦境和现世,跌撞着往后退,背靠墙壁。

      “陈匪照,”谢恒向她贴来。

      她实在不安,短刀对准他。

      不行,不行,她不想伤人.....

      然而下一瞬,谢恒便往前一送,好像是要偿还般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刺!

      鲜血四溅,刀子捅进他的心口,被抽出,咣当一声落到地面,四周围的灯火由红变青!

      铃铃铃。
      银铃声又响起了。

      ——裴诃终于明白,那个苗疆女子一直要她小心身后,暗示的人是谢恒。

      “从离开大宛那一日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吗?”于是她摇摇欲坠,左手被谢恒强迫着摁上他的胸膛,摸到一手粘稠的血。

      “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谢恒强忍住心口的痛楚,浅笑,“之前有人在你身上种下石头蛊的同时,也给你下了咒,要你把我杀了。如今你在我心口上捅了一刀,算是....完成任务了吧?陈匪照.....这石头蛊直到这刻,才是真正的解了......”

      他盯着她,似是想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但裴诃受惊过度,只想推开他,往外出逃,不相信他说的话。

      于是谢恒反手将她扣住,与她十指交缠。

      “滚!”裴诃挣扎。

      他不在意,贴过去,吻上她。

      一个活物顺着他的喉咙慢慢爬上来,钻进她口中。

      这什么?!裴诃惊惧,被他摁住,生生吞下那东西——

      “这是情蛊,可令人忘却前尘,只钟情于一人,听令于一人。”

      谢恒没束发,英俊的脸上皆是狂气。

      她才解了一种蛊,这会儿又要被种下另一种蛊吗?

      她嫁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疯子?!

      万般疼痛缠于她身,裴诃双眼通红。

      “谢子陵......”最后一次叫他名字。

      谢恒抱住她乏力的身子,抹走她眼角的血泪,“我这样做,只是想与你重修旧好,不怕,这次我会如约脱离谢家,和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覆水难收......”

      “我们会白头到老。”

      可她埋在心里的那些情爱,通通不见。

      *
      致使裴诃失忆的,是她本人。

      两年前当她还是谢夫人那会儿,急于忘记子陵带给她的痛,却又心软,怕他伤心,于是也给他喂了药,要他忘记自己,免受和离的苦。

      只是谢恒......

      三年前决裂那日站在一条街上,面前是间正在燃烧的房子,里面惨叫连连,他却无动于衷,可惜没过多久一转头,看到了呆在身后的陈匪照。

      她问,“你、你在干什么?里面是还有人吗.....”

      于是原本面无表情的谢恒,在见到她那一刻像泰山崩于前般,跑了过来。

      被躲开,陈匪照提着裙角往里冲,“你没听到吗?他们在求救!谢子陵你在干什么?!”

      “不用管,”谢恒抱住她,将她往后拖,捂住她的耳朵。

      “放开我!救人....快救人啊!”陈匪照惊恐万状,甚至身上还背着药箱,刚结束问诊。

      谢恒不动,钳制住她,直至屋里的人没了声息。

      好难闻,烧焦味、肉味、没有血腥味,都被烧干了.......

      陈匪照颓然地跪倒在地,“这是你一直在做的事......”

      他不语,蹲在她身边,抹去她脸上的泪。

      “谢子陵,你在杀人......”

      “你看错了,里面没有人。”

      “这不是你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杀人......”

      她绝望地看着他,唇上的血珠被他用手指甲勾走,“我们.....不能再走下去了。”

      往事涌上来,这一刻,在苗疆的屋子里,谢恒总算想起所有记忆。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夫人,说出和当日一样的话——

      “我们会白头到老。”

      *
      今日七月二十,离裴诃娘亲的忌日只有七日。

      苗寨,方正屋子的门被阴风吹开,半开不开。

      老邪的尸体倒在地上,本该没了生机的蜈蚣蜿蜒爬上,钻出棺材,靠近老邪。

      在接近他的那一刻忽然断成两截,好像有谁出手了。

      老邪诈尸似的睁开眼,坐起身来!

      他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步步走向门口,灯火一盏盏灭去。

      半掩着的木门被内力轰然打开,十几个侍卫无声落下。若谢恒在此,会发现那些是他派来打伤包打听的人。

      “家主。”
      他们跪在老邪面前。

      “那条疯狗去哪了,真和陈匪照回谢家了?”

      “五公子带她往平岭的方向去了,要跟过去吗?”

      “那种穷酸地方.....算了。”

      之后再答谢他这侄子瞒着家里,将阿芙蓉运离大宛,失了敛财的机会。

      谢家主抬头,想起陈匪照先前说她在一场梦里见到了一个女童——“丹云,”谢家主居然也知道这个名字,“你确实忘记了他们,陈匪照。”

      有风吹来,家主的衣袖翻飞,露出手上鲜红的红指甲,抬头高望上空。

      还好今夜月明星稀,不是杀人的好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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