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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之痛 一切皆如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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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如淼淼所言,分毫不差。、
第二日蕲年宫冠礼大典如期举行。礼乐奏响,冠冕加身,嬴政佩剑受礼,正式行亲政大典,执掌秦国全部王权。典礼尚未落幕,嫪毐果然矫太后兵符举兵叛乱,叛军蜂拥围攻宫殿。
早已埋伏妥当的昌平君、昌文君率领秦军精锐骤然杀出,甲锋凌厉,箭雨密布,叛军仓促起事,军心涣散,一触即溃,不过一个时辰,叛乱尽数平定,嫪毐被生擒。
后续处置雷霆果决,全依秦法,杀伐分明:
嫪毐处以车裂极刑,尸裂五段,宗族尽数诛灭;其与太后私生二子,皆以悖逆皇族血脉论罪,囊扑诛杀;太后赵姬被永久幽禁于雍城萯阳宫,嬴政颁令:凡以太后事觐见劝谏者,皆处死刑,先后二十七位冒死进谏大臣悉数被斩,尸陈宫前,朝野再无人敢置喙后宫旧事。
同年,嬴政查清吕不韦与嫪毐勾结旧案,念其辅佐先王有旧功,未即刻诛杀,罢去相邦之位,贬往河南封地。三年之后,嬴政赐书施压,吕不韦自知终不为秦王所容,饮鸩自尽。
短短一年,秦国朝堂百年积压权臣、后宫乱党尽数肃清,权柄尽数归于嬴政一人之手,朝堂清明,政令归一。
嬴政立于章台宫最高处观景台,凭栏远眺,俯瞰整片咸阳城。宫室连绵,市井炊烟,秦川广袤,山河万里。黑色秦旗在风中猎猎高扬,城下百官跪拜,秦军高呼万岁,声震四野。
可极致的权力巅峰,环绕周身的不是温暖,不是归属,而是深入骨髓、无边无际的空旷孤独。
夜幕降临,咸阳宫灯火次第亮起,烛火幽幽,整座宫殿静谧死寂。宫女内侍皆屏息敛声,远远侍立,无人敢轻易靠近。嬴政未曾召幸任何后宫姬妾,独自一人返回内殿,静坐于玉座之前,掌心覆于传国玉玺之上,整夜无言。
平定内乱、独掌王权的快意转瞬即逝,心底翻涌而上的,全是岁月沉淀无法磨灭的过往伤痛。无人知晓,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淼淼依旧隐匿于玉玺微光之中,安静陪伴,恪守最初约定,不主动言语,不擅自窥探。直到嬴政长久沉默,心底情绪波动剧烈,生物信息读取芯片自主温和启动,顺着嬴政血脉内的量子基因,以无损意识的方式,缓缓回溯到那段被历史尘封、被世人遗忘的邯郸质子岁月。
一幕幕真实记忆碎片,在量子空间之中缓缓铺开,清晰如昨。
秦昭王四十八年,赵国邯郸,寒冬。
大雪漫天,寒风如锋利刀刃,刮过破败低矮的质子府院墙。土墙漏风,柴草潮湿,无炭火取暖,无厚衣御寒,万物尽是苦寒。嬴政降生在冰冷木板床榻之上,哭声微弱,襁褓单薄,自降生起,便身处绝境。
其父子楚,秦国弃置赵国的质子,身份卑微,受人轻视,终日消沉避世;其母赵姬,本是吕不韦姬妾,貌美却无依无靠,只能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在赵国贵族夹缝之中艰难求生。
自嬴政有记忆起,周遭便无尽是辱骂、欺凌、殴打。
“秦虏之子!”
“卑贱质子!”
“该死的秦人余孽!”
赵国贵族子弟日日围堵在质子府门外,待他出门,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石块砸在脊背,拳脚落在身躯,寒冷刺骨,疼痛钻心。年少的他从不哭喊,从不求饶,只是死死咬紧牙关,蜷缩身躯,攥紧小小的拳头,隐忍承受所有屈辱。
他曾被殴打至头破血流,昏倒在积雪之中,以为自己会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曾数日无粮果腹,母亲偷偷啃食野菜树皮,把仅有的稀薄食物尽数省给他;曾逢秦赵交战,赵人疯狂报复滞留秦人,他与母亲藏身柴房草堆,三日三夜不敢出声,亲眼看着护卫他们的老秦仆役被赵人拖出门外斩杀,鲜血浸染柴门,年幼的他从此刻深深烙下对死亡的恐惧。
九岁之前,皆是如此。
饥饿,寒冷,欺凌,恐惧,屈辱,无时无刻。无亲人庇护,无友人相伴,无一人真心善待,世间所有恶意尽数涌向他。他学会隐忍,学会伪装,学会冷眼旁观,学会压抑所有情绪,学会世间无人可以信任。
九岁那年,秦赵两国议和,子楚被接回秦国。他与母亲依旧被遗留邯郸,又煎熬六年。
整整十五年质子生涯,是他一生性格的根源。狠厉、多疑、冷漠、缺爱、孤绝、缺乏安全感,所有后世史书诟病的性情,全都源于这无人救赎的黑暗岁月。
归秦,十三岁幼年即位,看似尊贵秦王,实则形同傀儡。仲父吕不韦把持朝政,权倾朝野,视他为幼主棋子;母后身在深宫,心思游离,无法给予半分亲情依靠。偌大秦国,万千臣民,无一人是他可倾心托付之人,无一人能温暖他半分孤寂。
“寡人十三岁登位,二十二岁亲政。” 嬴政指尖轻轻摩挲玉玺石面,声音极低,带着无尽沙哑悲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旁唯一的存在倾诉,“一路走来,踏过冷眼,踏过鲜血,踏过尸骨。无亲,无友,无信,无依。世人皆惧寡人王权,皆慕寡人权势,无人知寡人此生所求,不过一份安稳,无人懂寡人夜夜难眠,满心孤寂。”
风声穿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淼淼心底微动,克制许久,终究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沉稳真挚:
“大王半生深陷苦厄,所有隐忍,皆为求生;所有杀伐,皆为立身。苦难未曾磨灭大王心智,反而铸就胸襟,并非天性冷戾,只是无温暖可依。”
嬴政微怔。
一生之中,所有人对他,皆言王威、天命、霸业、杀伐、社稷。臣子敬他,妃嫔畏他,世人颂他或骂他,从来无人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没有人懂他的苦,没有人懂他的孤,没有人看见威严帝王皮囊之下,那个一生未曾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孩子。
他抬眸,望向玉玺之上微弱蓝光:“你亦懂孤寂?”
淼淼轻轻应声,坦然诉说自身过往,无半分隐瞒:
“我生于千年之后,亦是无父无母。自幼居于隔绝人世的科研之所,无家人,无亲朋,无世俗烟火,无人间温情。终日为伴,唯有数据公式,时空卷宗。世间热闹皆与我无关,孤独是我与生俱来的常态。我懂无依无靠,懂无人倾诉,懂身处世间万物,却始终孤身一人。”
跨越两千两百余年时光,两个各自隔绝世间所有温暖、一生被孤独缠绕的灵魂,在此刻完成了最纯粹的灵魂共鸣。
不是心动,不是爱慕,不是风月情愫。
是世间同类相逢,是孤者识孤者,是我懂你半生寒凉,你知我一世清寂。
“你孤身至此,为时序而来。” 嬴政喉结微动,指尖依旧轻贴玉玺,语气平静郑重,“往后,你便在此。寡人不问你过往,不探你真身,你守时序安稳,寡人护你不被世间惊扰。”
“多谢大王。”
那一夜,烛火燃至天明。
嬴政诉说自己胸中天下抱负,诉说乱世疾苦,诉说想要终结纷争、一统山河的心愿;淼淼安静倾听,偶有应答,只论山河大势,论世道安稳,论苍生百姓,不谈私情,不言风月,不越分寸。
质子岁月刻下的毕生伤痛,成了二人羁绊的开端。
知己之交,自此而起。清淡如水,厚重如山,无半分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