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世界一：《霸道总裁的小甜心》（四十一） 秦孚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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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客刚拍出新的“货品”，熬了几宿的疲乏争先恐后地找上门来，他揉了揉眼睛，迈着虚浮的脚步离开电脑桌，仅几步便栽倒在沙发上，人事不省。
他并没有陷入美妙的酣梦，反而像一片云朵一般飘起，高山、流水、灯火与流星的画面一闪而过，当他双脚踏在实处之际，他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高处的牌匾。
“梦境法庭？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
罗载重匆匆走进小区，此前他正在另一套公寓与情人幽会，酒过三巡，正在情至浓处，共赴巫山的时刻，却被妻子的一通电话搅了兴致。
“你在哪里？回来我们聊聊吧。”电话那端的妻子没了平日的温顺，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冷意。
“还能在哪？单位加班呗，都说了我很忙工作时间没事别打扰我。”罗载重微微不耐道，“你不觉得大半夜来扰乱我的工作思路很不好吗？我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为了我们这个家。”
妻子的声音弱了几分，但她彷佛想起了什么，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道歉，反而一再坚持：“不管你是不是在加班都请你立刻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罗载重和情人对视一眼，脸色变了三变，却硬生生挤出温柔的语调：“好的，我马上回家宝宝，刚刚我心情不太好，对你态度不好，我真该死啊......”
妻子似乎被他糊弄住了，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让他尽早回家。
挂断了电话，情人抚着他的胸口，调笑说：“罗经理又要回家陪那个黄脸婆啊。”
“别闹。”罗载重轻轻搡了搡她，“你是知道的，她只是我驯化最成功的作品罢了。看她那样子，离为我去死也差不离了。”
“等她死了，她的保险补偿金，全是我的。”
“那我就祝你旗开得胜喽。”情人在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对他遥遥举杯。
罗载重微微一笑，披着大衣转身离去......
记忆回笼，他站在家门口，敲了敲门。妻子开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却没像往常一般上前替他松领带拿大衣，罗载重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呵斥：“小雅，你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了，是太累了吗？”
这种手段他已经得心应手了，以往的每一次经验都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是妻子诚惶诚恐，面带愧色地弯腰道歉，并一再补偿之后，他才勉为其难地“原谅”她，并反复强调自己的“宽宏大量”和身为丈夫的“优质”，妻子能嫁给他要知足云云。
可这次，妻子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包含着探究和考量的视线打量着他，许久，她才平静说：“进来说吧。”
她没有理会罗载重的质问，也没有为自己的异常解释，罗载重本能感觉不对，但过往的成功蒙蔽了他的视听，他不觉得猎物能脱离自己的掌控，他对自己绝对自信。于是，他摆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跟在妻子身后走入客厅。
“载重。”妻子幽幽说，她的双眼黯淡，带着心如死灰的麻木，“我们认识多久了？”
“宝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我们大三认识，大四在一起，还是我追的你呢，后来一毕业你就嫁给了我，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五周年，我们携手走过七个年头了啊。”以为妻子是想和自己追忆往昔，罗载重心头一松，他一边在心里嗤笑女人的可笑，一边“深情”的讲述，仿若一位最是情深义重的丈夫。
“是啊，七年了。”女人垂着头，漏出的笑声满是嘲讽，她嘶哑的声音一点点染上哭腔，“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认识你是一个错误！”
她劈头盖脸地将桌上的文件袋砸在罗载重脸上。
文件袋并没有封口，十几张照片散落出来，罗载重捂着被砸中的额角，正要发火，视线触及那些照片时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他和情人在一起的照片，横跨两人交往的时间线，尺度之大让他自己都不知如何澄清。
但他眼珠一转，很快便想到了对策，他腿一软跪在地上，用可怜巴巴的眼神仰望着妻子，痛苦又饱含眷恋地说：“宝宝，我真的、我当时醉酒了，我把她当成你了。后来也是她威胁我，如果不继续和她保持联系，她、她就会来骚扰你。宝宝，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才......”
他的眼睛恰到好处地蒙上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不忍苛责。
可妻子的神情却更加冷漠了，她失望地移开视线，眉梢揪在一起：“罗载重，这个你又如何狡辩？”
她自始至终紧攥着的手机骤然播放起了罗载重的一段话，从背景音听出，应该是在KTV录下的。
“我家那个黄脸婆？得了吧，我还肯扮演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也不看看自己啥样，又不会打扮，又没考上研究生，哪一点配得上我？”
“实话说，我当初追她，就看上了她是独生女，她父母是本地人，还给她准备了一套房子，只要我抓住她，不仅能把户口迁到这里，她死了之后，我还能得到她的房产！”
罗载重的脸变得煞白，他咬咬牙，还在垂死挣扎：“......那天、那天我喝醉......”
他的辩解还未说完，下一段录音紧随其后。
“其实两个老不死的还有一套房，人身保险的受益人是她。如果我先把那俩老不死弄死，她家的财产就全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我是不会离婚的，毕竟她是我驯化得最成功的一个，而且她把我照顾得挺好，再驯化一个不一定比她做得好。所以在我的字典里，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罗载重这次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就被兜头糊了一巴掌。
“你这个傻叉！”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贬低我诋毁我，也就算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辱骂我的父母！”
妻子一口痰忒在了他脸上：“呸！你自己也知道你优渥舒适的生活是因为老娘啊，那你是怎么对老娘的？老娘考不上研究生是老娘的问题吗？是你天天来打扰我！是你要求我洗手作羹汤。”
“当年我喜欢你，所以我反复思考哪里做得不对，我想让你满意，我想得到你的认可，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面目全非。但现在，不会了。”妻子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她下了最后通牒，“我们离婚。”
“离婚？”罗载重反而气笑了，他猛地起身，作势要扑向妻子，“谁给你的权利和我离婚？”
背对着他的妻子回头，面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她甚至缓缓勾出一抹轻蔑的笑。
被几个突然窜出的男人七手八脚按倒在地的罗载重目眦欲裂，他认出了这几个男人是妻子娘家的亲戚，领头那个又高又壮的是妻子的表弟。
“为.....什......么.......”他不明白，他早就潜移默化地让妻子渐渐疏远了娘家人，远离了曾经的朋友，缩小了社交圈子，而这个圈子里只有他一人。妻子怎么会突然想起联系亲人？她怎么有胆子联系亲人？
已经被母亲拉入怀里的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最后一次对他温言软语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冷血刻薄。”
“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做的那点子破事已经被‘三恶’曝在网上了。现在到处都是你的录音视频和照片。与其继续跟我就离婚事宜掰扯，不如留点精力好好想想如何和你上司解释。”
在罗载重又惊又怒的注视下，他最得意的“作品”，他的妻子与娘家的亲人们一起施施然离开了这个寄宿着变态的房子。
“雅雅，这个‘三恶’究竟是什么？它这么神通广大吗？”母亲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担忧问。
如获新生的女人拨开碎发，她的手机上是一个名为“三恶”的人发送的短信，正是“三恶”，向她揭露了丈夫的肮脏和算计。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按照他的自我介绍，就当他是一个犯罪者档案网站吧。”
“爸妈，让你们担心了。从今以后，我要过自己的人生了。”
......
【神秘网站“三恶”上线，向警局举报数名多年未落网的逃犯！】
【一夜之间各地均有人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不完全统计现已达50人......】
【‘三恶’主网站上线各大平台，平台运营表示此前并未收到任何相关方的合作申请，它是突然出现的.......】
【探秘‘三恶’网站，你犯罪的那一刻，便是成为用户的开始......】
.......
“如何？”万帆云坐在秦孚羽对面，冲她举起酒杯，身侧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的万千灯火。
“不出所料。”秦孚羽撑着下巴，几缕银发被她绕在手心，她眸光闪烁，多了些莫名的意味。
“PUA者也被纳入网站了啊。”万帆云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酒，眯眼询问。
“当然，这些灰色地带迟早会被纳入法律。”秦孚羽勾了勾唇，语气随意，尾音松散。
万帆云眼珠微微一转，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若‘三恶’被攻破，或者说，它产生了私心，不再绝对公正......”
“它有自我格式化程序，一旦产生这些问题，会自动格式化，然后继续发育。如果它判断格式化不能解决问题，会启动销毁程序。”
万帆云长舒一口气，她笑：“我没问题了。”
她漫不经心又藏着试探的钩子的目光黏附在秦孚羽脸颊，语调亲昵至极：“尽管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拿出这种技术程度的东西的，但......”
她话音一转：“这确实是我需要的，不是吗？”
“在此之前，我就当你是个超越古今的天才吧。”万帆云将酒杯放在桌上，上身前倾，锐利的目光压迫感十足地逼视着秦孚羽。
秦孚羽垂眸，耳畔是5321对主神何时察觉小世界出现超越原有科技水平的科技的预估，就在方才，倒计时归零。
‘三恶’网站的构建和设计，确实远超这个世界原有科技水平。因为，它是秦孚羽采用系统的编码方式，转译为二进制，构建出的为这个世界计算机所兼容的网站，是一种‘低级’的系统。它没有自我意识，却依然能完成自我修复自我进化，并按照刻进程序里的规则灵活行事。
早在着手编写底层代码之时，5321便通过扫描分析发出了警告，她拿出的东西太过先进，引起主神注意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99.99。而以秦孚羽目前的能力，与主神硬刚显然不明智。尽可能低调地行事，才能避过主神的耳目。
更何况，以本来面目进入世界，没有主神的庇护，秦孚羽本身能隐藏自己的时间很有限，最多也只有六年罢了。
可秦孚羽不得不承认，涉及万帆云，她的行为早就脱离了绝对理智的范畴。她总会被莫名其妙的疼惜和欢喜冲昏头脑，做出与以往不同的，完全感性的行为，因为她想看看万帆云能带来多少奇迹，因为她想......与万帆云同行，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共犯。
她掩住眼底难得泛起的涟漪，四两拨千斤地将万帆云的试探挡了回去：“如果这是你的夸奖，非常感谢。”
“轻羽，你一直很自傲......”万帆云歪了歪头，优雅擦着左手手指的右手却一顿，她的话音不自然地停滞了一秒，可她全程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出下半句，“......我也一样。”
秦孚羽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万帆云，她没有接话，诡异的沉默让空气胶着，可二人都无暇顾及这小小的冷场。
因为就在万帆云说话的那刻，她的耳边，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意识深处，0628的栖身之所，响起了一声“叮——”，紧接着，被强制开机的0628只发出一声疑惑的“啊？”，便被扭曲成了一道混着电音，夹杂着无数不同音色男声的诡异声响：“没用的东西！”
秦孚羽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她知道，祂来了。不知道是因为祂太过自负还是什么，祂甚至没有仔细检查0628的后台，自然也没有发现秦孚羽留下的监听程序。故而，现在祂的声音不仅响在万帆云耳边，也响在秦孚羽耳畔。
尽管只有一句，但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主神。
写下剧本，定下主角，让世界按照祂的心意运转，让一切都为祂的剧情而服务的——主神。
万帆云噙着淡笑，眉心却郁结着，秦孚羽默默握住她发抖的掌心，她有些讶异地扫了秦孚羽一眼，同时在心里淡淡跟主神打了招呼：“你好，主神。”
主神拔高声音，震得万帆云耳朵生疼：“你果然有点小聪明。”
“谬赞了。”万帆云神色微敛，她还是那副放松的姿态，却暗自绷紧了弦，手背上凸出淡青色的血管。
主神的质问带着上位者的威慑与淡淡的愠怒：“为什么忤逆我的剧本？它不够完美吗？”
万帆云眉目冷淡，唇边却是明媚无比的笑意，她柔声将问题抛了回去：“您觉得它很完美吗？”
“财富、名利、地位、爱情、家庭，你们女人一生所追求的东西，你都轻而易举的拥有了，只要你按照剧本走下去。你不必像蝼蚁一样庸庸碌碌，不必和麻雀争夺最后一块蛋糕，只要抓住男人的心，你什么东西得不到？你有什么不知足的？”名为“主神”的存在高高在上，于他而言，这已是他对脚边讨食蝼蚁的施舍，祂生而高贵，目空一切，蔑视所有，小虫子的小小野心对他而言，只是可笑又可悲的笑话罢了，闲来无事时逗弄一番，倒也能带来些许乐趣。
万帆云缓缓笑开，像一朵盛开到极致靡丽的罂粟花，她反问：“我有什么知足的？”
此时她已叫来侍者收拾餐盘，准备和秦孚羽去小花园散步，这是她日常的习惯。
她和秦孚羽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沉默了一会儿的主神反而被她晾在一旁。但秦孚羽明白她并不像她展现出来的那样风平浪静，她细长的手指比平时更加用力地握紧秦孚羽的手，指尖泛起病态的白。
“你应该知足。”主神沉沉开口，祂命令一般对万帆云说，虽然祂只是一团意识，但万帆云却从祂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可怖凝视。
这种凝视贯彻万帆云成长的各个阶段，让她战栗，令她恐惧，也......使她愤怒。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燃，她甚至能听到全身血液蒸腾的噼啪声，错觉般的滚烫驱散了处于上位的神明带来的寒冷，火山爆发般席卷躯体，将滚热的岩浆灌进每一根血管，浇筑被酷寒冻僵脆化的骨头，使其坚不可摧。
万帆云突兀地停住了，她折下玫瑰的花枝，任尖锐的刺扎进她的血肉，不住碾磨的指尖浸透胭脂色。
“哈？”她苍白的唇瓣翕动，吐出讥嘲的气声，继而，她放肆的大笑响彻意识海。
“主神大人，您真是个小丑呢。”万帆云抹去眼角的泪意，漫不经心又不无讥诮地说，“生我养我的父母都不会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您倒是想得很美啊。”
“可惜，我不是您以为的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我甚至懒得和您解释我在不知足什么，因为那是对牛弹琴。”
主神默然数秒，此时的祂除过权威被挑战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丝疑惑：“我可不是0628那种废物，我能直接抹杀你，再换个听话的主角。”
万帆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她笃定道：“你不能。”
“如果你要抹杀我，你压根就不屑于和我这将死的蝼蚁废话。”万帆云眉梢轻佻，她扔下那枝被血染透的玫瑰，神情温顺宛如待宰的羔羊，“我猜，你是避开了‘世界’偷偷过来的，换言之，你现在和你的系统一样，都是偷渡客。”
“这种情况下你能动用的能源也很有限，抹杀显然不包括在内，甚至于，你可能连全部的意识都无法传进来，现在和我对话的只是你的一缕分魂。”万帆云拍了拍手，眼睫低垂，平淡得像在探讨别人的生死，“要试试吗？我是受到‘世界’全部偏爱的女主角，这可是你亲手写下的设定啊。那么你猜，‘世界’会不会有动作？”
意识海彻底沉寂下去，却更像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宁静，半晌，主神蔑笑一声：“我承认你确实有些小聪明。”
“但你以为我就拿你完全没办法吗？”主神语带怜悯，仿若一个仁慈神明对愚钝者的悲悯，“虽然我无法直接杀死你，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祂悲叹一息，好似慈父对顽劣孩童的恨铁不成钢：“我可以在你脑内无间断播放全世界的噪音，这点能源消耗不值一提，但你又能坚持几天呢？”
“你会整宿整宿睡不着，最后吃不下饭，做不成任何事情，你会烦躁吗？还是焦虑呢？等你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你会不会对我跪地求饶？想想真让人期待呢！”
伴随着主神悲天悯人的低喃，呕吐声、手指甲刮划黑板的声音、牙医钻孔机声、婴儿啼哭声、金属擦刮声、啸叫声等等超出人耳舒适阈值的噪声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万帆云站在所有风暴的风口，神情依旧轻松，只有稍稍拧起的细眉表露了她的不适。
秦孚羽没防备，被铺天盖地的噪声偷袭了个正着，双手抬起，条件反射般想捂住双耳，她皱起眉，硬生生调转了方向，拉住了万帆云汗湿的右手，她难得有些烦躁：“别往前走了，帆云，我们回去。”
万帆云眨眨眼睛，即使忍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噪音污染，她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可她泌出汗珠的额头，略显苍白的脸色，死死抿住的下唇，无一不向秦孚羽传达着她正在忍受折磨的事实。
她乖乖地跟着秦孚羽折返回去，几乎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秦孚羽的足迹。她脑内的风暴并没能减弱，反而愈渐强烈，主神不愿让万帆云适应，祂在不断加码，试图从万帆云身上榨取更多的痛苦和无力。
“我等着你来求我。”祂叫嚣着，尖笑声甚至比不间断的噪音还要刺耳。
在彷佛永无止境的噪音里，万帆云和秦孚羽回到了酒店，她打开房门，倚靠着门扉，面色如常地告别：“我回房了，晚安。”
见秦孚羽没动，万帆云挑眉，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惑然：“你怎么还站在我门口？”
“帆云......”秦孚羽的右手抬了抬，她似乎想拉万帆云，却还是被万帆云的眼神钉死在了原地，昏暗的廊灯投下小小的阴影，两人在一片静寂中对视着，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可秦孚羽只深深看了万帆云一眼，说了一句，“有事叫我。”
她的语气依然是她惯常的，认真、郑重、仿佛在立下一个亘古不变的誓约，可万帆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一个高超的欺骗家，还是一个真诚的同行者，于是她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个单音。
“嗯。”
秦孚羽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万帆云关上门，确认已经落锁后，她自然地拿着东西走进洗漱间，神色透着些许轻快与享受，似乎耳边的不是能压迫精神的噪声，而是悦耳悠扬的纯音乐。
主神冷笑连连：“你就装吧，你现在肯定痛苦得要死了吧。”
万帆云沉默，对于主神的任何语句，她都不再有所表示，就连动作都未能因此停顿一秒。
她自顾自地洗漱完，贴上一张润肤的面膜，躺倒进松软的大床。
主神气急，转而低声蛊惑：“和我做个交易如何？只要你答应按照剧本走，不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还有把那个‘三恶’给我销毁掉！我立马关掉这些声音，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换一个更高级的系统，跟0628那个废物完全不同。”
万帆云枕着她前几天购买的趴趴熊抱枕，闻言嗤笑：“原来是我之前上传的小网站把您给引来了啊。”
“那东西压根不是你们能拿出来的！你们科技水平达不到！”主神尖啸着，简直暴跳如雷。
万帆云轻松提炼出了自己需要的信息：“原来不止米国在卡我们脖子，还有你啊。”
主神狂怒的吼叫停歇了下来，祂冷漠道：“那又怎样？反正这个世界也活不......”祂遏住了话头，又举起裹着糖衣的毒药诱哄万帆云，“你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只有活着，才有别的可能性，不是吗？”
“就算你能暂时在噪声中活着，那以后呢？长时间不眠不休，你的身体可是会坏掉的。”
“不会。”万帆云摇摇头，她冷静得可怕，“声音是物体振动产生的，而人脑不具有声音产生的条件。”
“所以我判定，你在我脑子里播放的声音只是一种模拟，它对我身体的危害没有那么大。”
“你......”主神一噎，祂似乎转念又想起什么，笑声嘶哑难听，“即使你这么判断又能怎样，你还不是被吵得无法入睡，精神身体极度疲惫，头发大把大把脱落，然后是脏器衰败，一点点走向死亡......”
可接下来不论主神如何挑衅，万帆云始终不理不睬，她将冷暴力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在铺天盖地的噪音里，她又打开了某热门网剧，开始认真追剧。
因为噪声影响，她把音量调到最大，尽可能将注意力集中到剧情上，可指尖仍被她绞得发白。
隔壁房间内，秦孚羽仰躺在床上，看似视线放空，没有焦点的停留在天花板上，实际上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万帆云那边。
那些排山倒海的噪音不仅响在万帆云脑内，也杂乱的响在秦孚羽耳畔。这是一场暴行，是一场海啸，是主神对于蝼蚁的惩戒。秦孚羽清楚，没有系统掌控权，尚与意识层次差距甚远的万帆云，面对主神就像一个初生婴儿骤然落入巨人的世界，她毫无胜算，只能被更强大的存在搓圆捏扁。
若没有人帮她，她会......死无全尸。
秦孚羽按住耳钉，她闭上眼，像下定了很大决心：“5321。”
“主人，我在。”
“如果我帮她把那个实习系统的控制权抢过来......”秦孚羽顿了顿，“我们全身而退的几率有多少？”
“不建议您这样做。”5321的机械音染上恐惧，“‘三恶’的存在已经将祂引了过来，若您还要往祂脸上蹦，祂会不顾一切地逼您离开小世界，在虚空中彻底湮灭您。”
“届时，我们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只有13.13%。”
“这样啊......”秦孚羽压出一声低笑，“真低啊......”她如此感叹，神色却晦明不定。
今夜她忘记拉上窗帘了，清冷的月光洒进室内，一切都像罩上一层薄薄的银纱，朦朦胧胧。
在四周虚化的轮廓中，秦孚羽闭上了眼。
她曾在某颗早已废弃的星球寻到一株在课本上盖章已灭绝的野玫瑰。多久之前的事？她记不清，只记得那是她难得的度假，却遇上了星轨船毁坏，被迫降落无名星球。
那颗荒星杂草丛生，土壤贫瘠，气候也不甚宜人，可野玫瑰却悄然在这里安家落户，没有施肥，没有额外的照料，没有游客观赏，它也开得热热闹闹，单瓣的花儿挤挤挨挨，层层叠叠，由内而外透着恣意生长不加修饰的蓬勃生机。
假如它生长在园丁精心照顾的苗圃，它或许会得到许多关照，会被修剪得更加精巧，会获得众多赞叹惊奇的目光，因为它可能是世上仅剩的野玫瑰，人们追捧它，远望它，毕竟物以稀为贵。
然而，当某人表达了想要将这株玫瑰移栽走的想法时，和他们一样流落至此的年迈植物学家却制止了他。
老人当时的话穿过世界与世界的屏障，跨越光阴与光阴的界限，一字一字坠进秦孚羽饱受噪音摧残的耳朵。
“你怎么能认定，玫瑰长在这里，它就不开心呢？”
“这里，绿草欣赏它，大树庇护它，鸟儿歌唱它，群星照耀它，所谓‘没人欣赏’，也只是没人而已。”
“可当它移栽进了博物馆，它会失去所有，得到的却只是人的注视。”
秦孚羽眼睫微颤，她的耳边还是那些穿透耳膜的巨大声响，属于万帆云本人的声音被完全掩盖，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发声，她寂静得像早已睡去，可秦孚羽心知肚明，万帆云还没有休息。
她无声轻叹，有些好笑地想，万帆云是给自己下蛊了吗？不然，她为什么会如此疼惜，如此不理智，如此......疯狂。
秦孚羽的唇角略微翘了翘：“真是疯了......”伴着这一声叹息，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只轻敲两下耳钉便拉出了5321的虚拟操作面板。
5321似有所感：“您是要......”
“是的。”秦孚羽微微颔首，她将自己的意识接入了系统。
5321敲响警钟：“主人，容我再次提醒，我们全身而退的几率只有......”
“我知道，13.13%。”秦孚羽打断了它，“忘了告诉你，‘1’和‘3’都是我的幸运数字。”
“我们一定会全身而退的。”秦孚羽笑了笑，进度条已经走完，她开始攻破0628的防火墙，在尚有余力的间隙，她的呢喃悠长寂寥，掩着刻骨的疯狂。
“我只是，想要守住我的野玫瑰罢了。”
她大概无可救药了吧，她得承认，她早已被万帆云吸引，泥足深陷，直到最后，成为了和万帆云一样恶毒且疯魔的，疯子与赌徒。
......
同一时刻——
万帆云对主神张狂的贬斥充耳不闻，站在洗漱台前用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处理着衣领的点点血迹。
主神很没耐性，在意识到被万帆云彻彻底底的无视之后，祂将噪音的折磨攀升到了最大。
万帆云的精神尚且遭受得住，可她的身体显然不堪忍受，鼻血淅淅沥沥地流下，止也止不住，万帆云只得走进洗漱间清理血污。
鼻血好不容易止住，万帆云反复擦拭着衣服上的血迹，眸光锐利如刃。她确实暂时拿主神的精神攻击没有办法，她尝试过调动藏在她意识中的那股力量，却不得要领。而今，她所有的胜券在握，都是在赌，赌主神不敢让她死，至少在能够接替她的“女主角”出现之前，祂不敢让万帆云死。
主神哈哈大笑，祂似乎格外钟爱观赏小虫子的垂死挣扎，和万帆云遇到的那些恶心的畜生一模一样：“你流鼻血了！你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噪音污染，即使你知道这些声音是我模拟出来的！你的意识骗不过你的躯体！”
“呵，那恭喜你呀。”万帆云阴阳怪气地回答。
“不来求求我吗？只要你说一句求你了，你还是我的女主角，世界依然宠爱你。我一向是个大度的神明，可以容许孩子的小小叛逆，但请把握好度，行吗？”万帆云流下的血迹取悦了主神，祂如此表示，彷佛十分宽宏大量，包容无比。
万帆云咬紧牙关，继续以沉默拒绝主神的提议，她全身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已经透湿了她的衣料，她的眼睫时不时挂上晶莹的汗珠，又颗颗坠落，可那双眼却越发透亮，她的脊背在无意识颤抖，却从没弯下，像一条韧藤，谁也不能让其屈服。
主神深表遗憾：“那真是......”祂的话音戛然而止，消弭于无数噪音聚成的海啸里。
当祂的声音再次出现时，细微的漏电声夹杂其中，变得断续且失真，却仍掩饰不了祂的惊怒：“你......居然......到、这种......程度？”
“我这样、确实、咳......不是你的对手......”主神的一抹意识投影放声大笑，笑声里是止不住的癫狂与憎恨，“但我、也......找到、你了！”最后四个字祂说的用力且森冷，彷佛终于找到猎物的毒蛇在嘶嘶吐信。
余音在耳，可那抹意识却化为齑粉散去了，粘液般黏附在万帆云身上的凝视像它突然出现一样，又突兀离去。同时，纠缠不休的噪声逐渐变小，消散。0628熟悉的少年音再度响起：“主主主主主神大人？！”
万帆云揉了揉太阳穴，她疲倦道：“从未觉得你的声音如此悦耳。”
0628：“什么话！我可是精心遴选了最受宿主欢迎的声音！”
万帆云笑了：“看样子，你的能源危机解决了？”
0628弱弱举手：“主神大人控制我的时候，给我输送了足够的能源。”
万帆云：“祂神还怪好的嘞。”
“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万帆云撑着洗手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可0628偏生感觉她偏冷的目光径直落在了自己身上，它不敢隐瞒，立马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意识在跟主神大人争夺我的控制权，天知道！我都快被扯成两半了，想求饶都说不出来，差点以为要死在这里。”
万帆云了然：“所以，主神突然走了，是因为这个意识抢夺成功了？”
“恕我直言，你的防火墙，形同虚设。”
0628有些心虚地吹口哨：“也、也不能这么说。那个意识简直是个好人呐，走之前还把我的系统升级了一下。”
“哦？”万帆云似乎起了点兴趣，“升级了什么？”
“我看看啊。”0628说着便开始了自检，“升级了数据库，存储库，优化掉了抹杀程序，系统商店......啊？？？”
“噗！”万帆云努力憋住笑，示意0628继续。
0628苦兮兮地继续自检，当即惊出了一声怪叫。
“怎么了？又被优化掉了什么？”万帆云问。
“不、不是......吧。”0628嗫嚅着，半晌才做好心理建设，弱唧唧地回答，“我的掌控权......被交给.......你、你了！”
“不过主神大人先前设定的任务还在，只是添加了一条新任务——将世界掰回正轨。我靠，这下我再也不会能源危机了，这个帮手简直是个超人！”
万帆云挑了挑眉：“我是什么抢手的东西吗？跟主神对峙还有人帮我白赚一个系统......”她像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断。
“万、万姐，怎么了？”0628小心翼翼地问。
万帆云却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从不相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帮手，一切一定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主神被引来是因为她上传了“三恶”网站，而“三恶”是秦孚羽编写构建的。按照秦孚羽的说法，她构建网站的初衷是因为自己，“三恶”使用的技术超出她所在世界的科技水平......
秦孚羽最出神入化的，是她的黑客技术！
不祥的预感与巨大的惶惑几乎击穿万帆云的胸口，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一团，来不及思考什么，便夺门而出。直到站在秦孚羽门前，她都在整理纷乱的心绪。
......
秦孚羽的状态很不好，她抹掉溢出唇角的液体，果不其然在手指上看到浓艳的血色，与染透大片被单的如出一辙。
“只是一抹意识，祂本体进不来，还好......”秦孚羽短促地喘了口气，咽下了满腔的铁锈味。
去洗洗吧。她想，扶着床沿勉强爬起，一点点向着洗漱间挪动着。
她受伤不重，只是因为暴露了存在，来自“世界”的压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秦孚羽从频率认出，是万帆云。
这样子，可不能让万帆云看见，不然她没法解释。秦孚羽小声吸气，许久才捏出与平时无二的声线：“帆云吗，我都睡了，你还没睡吗？”
“秦孚羽，你能开开门吗？我想看看你。”万帆云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外传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若放往常，秦孚羽一定立即欢喜地为万帆云开门，死皮赖脸地要她多留一会儿，最好和她一起睡。但现在......
秦孚羽深吸一口气，捂住疼痛的胸口，勉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和语调的轻松：“我已经睡了啊，这不太方便吧？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秦孚羽。”隔着一道门板，秦孚羽能听到万帆云明显低下去的声音，“你真的没事吗？”
秦孚羽已经走至洗漱间门口，她有些脱力地扶着门板坐在地上，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倒是帆云你，早些休息吧。”
5321的机械音与她毫无章法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主人，‘世界’的压力大于正常值，建议尽早脱离世界。”
“知道了。”秦孚羽仰起头，在暖黄的灯光下阖上眼，“我还有几天？”
“最多三天。”
“够了。”她低咳一声，将堵在喉间的血咳在手心，艳红的血色绽放在手上，像一朵完全盛开的妖异花朵。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既然主神发现了她，那么接下来，祂会不顾一切地，杀死她。
好歹告别的时间是够的。秦孚羽苦中作乐般想，门口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看样子帆云应该离开了。
下一秒，本该“离开”的万帆云再次开口：“秦孚羽，你其实，很不擅长说谎。”
秦孚羽一惊，半昏厥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帆云？”
“我给酒店前台发消息了，他们待会来用备用房卡开门。”
该怎么说呢，真的极具万帆云特色的解决方式呢。秦孚羽用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如果陷入昏迷，她会死无葬身之地，那样，就来不及道别了。
万帆云破门而入的那刻，秦孚羽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她凭感觉冲最前面的万帆云露出一个笑：“都说了，要明早再见啊。”
“我这样，可不好看......”
......
无尽虚空之中，巨大的玻璃穹顶分割出一片空间，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层层堆叠，漂浮其下，每一根纵横交错的管子都链接在穹顶中央那颗巨大的金属球上，又从金属球底部延伸出无数管道，管道彷佛垂下的触须，交缠在一起，又隐入黑暗，只有一根连接在坐于正中央唯一一把交椅的高大男人背后，好似一根操纵男人的提线。
按照普世审美，男人拥有一张神灵般圣洁的脸，虔诚的信徒能在他身上实现对于神明的全部想象。可如今那张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人性化的恼怒，男人一边捶打扶手泄愤，一边狠狠唾骂：“可恶的偷渡者！可恶的变数！两个婊子！”
发泄了好一会儿，男人，或者说主神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走到一个显示屏前，那上面的画面正是万帆云的世界，忽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他癫狂不已，身体神经质地抽动和扭曲着。
“想让世界脱离我的掌控？那我就加大能量的摄取，尽管去抢一个没用的世界吧！”
他的笑声断掉了，继而，那副完美绝伦的躯体像风中残叶般摔在地上，扭曲的脸上还保持着癫狂的笑容，可他的全身骨头都像雪一般融化了，只余下那副皮囊丢弃在地上。
一根管道飞速窜回金属球身旁，静静垂下，仿若死物。
整个主神空间再度归于粘稠的死寂。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世界一：《霸道总裁的小甜心》（四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