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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有扶苏 清冷透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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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落日。
笔直得如同一剑削成的直道两旁,极为鲜明的长满了一路的火红沙棘,叫嚣着翻天覆地的鲜艳热烈,让人看一眼便再挪不开脚步。
不知为何,她竟会联想到那样诡异妖魅的曼珠沙华——灿烂到了极致的彼岸之花,死亡与鲜血的化身。
明夷不由得笑起自己的感伤,想自己平日也是见惯了鲜血屠戮的人,怎么今日竟会有这样的小女子情态?
没有让自己多想,快步走到孤城上那个清寂的人影身边,恭顺地垂首行礼,轻声道,“公子,该回营了。”
那个玄色衣衫的男子一动不动,空洞迷离的目光投向青冥深处,竟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明夷只是静静的站在他身后半尺的地方,她知道他是听见了的,只是在夕阳余晖落尽之前,倔强的不肯归去而已。
她总是会忍不住的猜测,他那样子日日远望的地方,究竟会是哪里呢?
是云梦吗?那里有一如他目光般的空濛温柔的波光,浩瀚亦如他胸中万千沟壑。
或者,是郑地么?扶苏之乡。他的生母是郑人,就算年少时就嫁了始帝,也不曾忘怀过温暖如梦的郑国。他……是否也会想去那样温柔的地方呢?
但是有一点,她一直都非常清楚——那,绝不会是咸阳。
费劲千辛万苦才逃离的华丽牢笼,又怎么会再留恋?
末了,她总是忍不住的叹息。为那一个、十几年来她一直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为他一身的傲骨,一身的高洁,以及惊艳天下的卓绝才干。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消沉落寞、忧郁刻骨的男子,便是那个大秦帝国人人称道,举国敬仰的扶苏长公子?温润如玉,亦是坚毅如玉。仁厚,亲民,干练,便是他那暴力嗜杀的父皇,也是深表赞许的。
没有错,每一个白天,在众多士卒面前,他一直都是那么温和坚毅,恰如春风微拂,处理军务也是英明果断,从未出过丝毫纰漏。这十年,数十万西北将士谁没有尊他为心中的神祗?每次想到他将会继承他父皇至尊的帝位,谁不是在心中暗暗地欢呼?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每天的傍晚,他们心中的神祗,总会在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沉沦。
不用看他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她也知道,那里面,该是深藏了多少难以言喻的伤痛、无奈,如同东海日日涨落不定的狂潮。却也是那样的空洞,似乎那是一个早就不在人世的……亡灵,用那样游离于世俗的目光,俯瞰这茫茫众生。这……本不是一个王者该有的神情。
暮色四合。
他终于回头,轻轻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是如方才的空洞,却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挥一挥手,“走吧。”
她顺从的跟上他的脚步,踩着他一路踏过的路面。坚实的三合土上只留下片刻的飞尘,便已看不见方才的脚印。
从云梦到帝都,十年了,从被他收留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行冠礼,大婚,清俊的脸上的笑容,却是日复一日的淡化,淡成晴朗天气里偶尔飘过的朦胧云气。
从帝都到西北,又是一个十年吧!当年,二十三岁的他固执的上书为儒生陈情,不顾身边所有谋臣的执意反对,他……一开始就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吧!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懂得,只要再隐忍几年,等大权在握,一切都在自己手心的时候,便可以真正施展他的拳脚,他的抱负。可,奏折递上去的时候,他的笑却是平稳得如同洛河的流水。
他,已经决定要离开。
而始帝,虽然一怒之下将他送至西北统兵历练,但心里,恐怕也是明白几分的吧!他最优秀的儿子,不愿成为锦绣堆中的困龙;他想做的,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那流淌着自由血液的精灵,一直都是如此。所以始帝才肯有这样的妥协吧。又或者,始帝也是希望他能通过这十年的血与火的磨砺,放下心中的那点不切实际的执念,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王储吧!
忘不了那一刻,迈出咸阳城门的那一刻,他嘴角难以掩饰的微笑的弧度,好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子的自得。看着他那样的表情,沉重的不安随之扑面而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没来由的忧虑。只是,她的预感一向准得吓人——她本是大秦帝国最出色的巫女。
明夷仰起头,最后看一眼那明澈得仿佛蓝水晶的天空,心中却忍不住那一分分强烈起来的阴霾: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归来了吧?
明夷犹自在沉思之中恍惚,不觉已经到了营地。回过神来的那瞬间,明夷习惯性的上前一步,温柔的牵过他手中的缰绳,细细的拴好,然后低头跟在他身后回去帅帐。
一路遇到诸多黑衣铁甲的士兵,俱是敬爱有加地朝着身前那人行礼,稀里哗啦一阵阵金属片撞击的声音,她不由得浅浅的微笑。藏在他高大的影子背后,那感觉,好安全,好温暖。
终于回到那军营正中心的帅帐,伫立于众多芝麻般密集的灰色营帐中,那一座尊贵的玄色大帐无可奈何的夺目。明夷帮他换好玄色的长袍,退后到榻边一丈远的地方,站定,低头行了一个礼,静静的退了出去。
公子一向不喜欢那么繁复奢华的纹饰,只是,他长公子的身份,注定他只能用这样品级的饰物。那玄色,那覆盖天地的黑暗,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挑起帐帘,她却忽然忍不住回头,轻轻看了他一眼。竟是那样疲倦到了极点的神色,如何能不让人心疼?她微微的咬一咬嘴唇,别过头不再看他,轻步走出帐外。
是夜月华如水。
清冷透明的仿佛是二月里云梦泽的湖水,却又温柔诡异的直叫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她习惯性的抬头。神秘幽雅的紫色天幕下,满天星辰璀璨,每一颗星,都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沿着未知的轨道运行。她虽然是最最优秀的巫女,却仍然不能够预知自己的宿命,何况是他的呢?
这人生,又怎么是莫测两字可以形容?!
次日清晨,明夷忽然被一阵不寻常的吵闹声惊醒。要知这是在蒙恬将军麾下,又经公子十年治军,若非出了什么大变故,何至乱成这样子?
明夷没来由的一慌,竟是难以维持平日的沉静冷定,当下顾不得这许多,匆匆穿好衣衫便奔出帐外。一眼看见众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明夷条件反射般的也跟着众人跪下。
死寂。冰冷的寒意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明夷终于忍不住微微的抬头打量,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却在下一瞬间怔在当地。
那青色官服的来使把手中的丝帛,狠狠地摔在跪在人群中央的公子身上,满面怒容地喝道,“扶苏公子,这旨你接是不接?!”虽然他仍以公子相称,可是举手投足之间,早就没有了身为人臣的恭敬。
明夷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忽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如此难过,他怎么敢这样对公子?!那是大秦最受爱戴的公子啊,是最最尊贵、最最高洁的王子,是大秦帝国未来的主宰……电光火石间,明夷忽然想通一切,心于是在刹那间冻成寒冰,如同被一盆腊月的冰水浇透。
权力,又是权力。
公子看得开,未必其他人就看得开吧!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切,她也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的跪在人群中,等待命运的驾临。
扶苏忽而微微一笑,伏地行礼,“不孝子扶苏,领旨,谢恩。”
她所有的忧虑,因为他的这一笑纷纷冻结,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她凄凉的笑,嘴角的无奈如同折了翅的蝴蝶,虽然早就知道他不愿再回到那样的地方,只是,真的不曾想到,他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真的不曾想到,上天,真的……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泪水无声无息的在眼角滑落,坠入身边黄褐色的泥土里,转瞬不见。
泪眼朦胧中,依稀看见他从容镇定的举起那相伴十年的玄铁头盔,那里倒了大半透明的液体。是毒酒吧!他却那样温柔的注视着它,恍若那是他最最心爱的珍宝。
她再也忍不住,颤抖着抽泣起来,用双手狠狠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公子,公子……
身边众人亦有忍不住低声呜咽的,谁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们最最尊敬的主帅,他们最最爱戴的公子,即将离他们而去了,一同带走他们所有的……希望。
可是他一眼都没有看,微笑着把那杯毒酒举到嘴边,微一停顿,便要仰头饮下。
“公子!”细微的呜咽声中,那一声悲戚已极的呼喊分外刺耳。
她惊诧地抬头,是谁?看一眼,便已了然,原来是……蒙恬将军。
“公子,请三思……”蒙恬满脸的忧虑焦急,此刻,却也只能说这些了。
扶苏轻轻的摆摆手,环视周围,黄沙漫天;胡杨依旧不羁地挺立,和刚到这里时并无甚差别;数十年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在这里了;还有……
明夷看他平静的扫过众人,唯独没有望向自己这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哂,公子啊。眼角不经意间扫过那来使,那人却忽然微微不安起来,明夷不由得暗自嗤笑一声,笑意未尽,又是满心满心的悲凉。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一仰头,饮尽那杯透明的液体。因为喝得太过激烈,嘴角仍有数滴的晶莹的液体滚落,而他,却已经摇晃着快要站不住。
她再顾不得许多,急急的唤了一声“公子——”提起裙子冲出人群,扶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流着泪难过的说不出话来。他那样温柔的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动了动嘴,却终究没有力气,只能微笑着看着她。
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上官明夷。
手中紧握的温暖在下一瞬间无力垂下。
天地忽然都失了颜色。所有的人统统灰化,震天动地的恸哭声纷纷远去,她缓缓的跪下,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