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顾景之

7、七 楚言闭上眼

　　与爸爸和解之后，日子变得平滑而温暖，好象夏日和煦的阳光，如锦缎一般从指间穿过。这种平淡的幸福，终于照耀到了我的身上。
　　但是，我却仍然忧虑着。因为楚阿姨住院了。

　　周末。
　　“倾城，你又要去医院了？”爸爸收起报纸，叫住了我。
　　“嗯，我想去陪陪阿姨。”这段时间，我把与楚阿姨、楚言相处的故事告诉了爸爸。如果没有他们，我和爸爸永远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贴近，或许仍然在彼此伤害着。
　　“你去吧。可惜我今天还要开个会，下次我抽空陪你去探望一下，我也想谢谢这对母子呐。”
　　“好，那我走了。”

　　从电梯里出来，我沿着走廊向病房走去。经过转角的服务台时，我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停下脚步，靠着墙壁静静听着。
　　“……能不能再延缓几天，剩下的……”
　　“对不起，考虑你们的经济状况，我们已经推迟了一个星期了，但是接下来你母亲还要做一个手术，到时候费用就更加……”
　　“真的不能再等了吗？”
　　“抱歉。”
　　一段静默之后，“那好吧，我会想办法……”
　　我从转角处走出来，望着那个高瘦的背影渐渐远去，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道落寞的暗影。心里忽然都是一个声音：楚言，楚言，楚言……

　　推开病房的门，我看到楚阿姨对着我微笑。
　　“城城，你来啦。”
　　“阿姨，我给您买了水果。”我把袋子提高晃了晃，笑着走到病床旁。
　　“你呀，每次来都买这买那的，我吃都吃不完呢！”
　　“那就慢慢吃，多补充营养才能好得快啊！”
　　楚言向我点头致意，沉默地接过我手中的袋子，取出一个苹果清洗，削皮。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微垂眼帘，让人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来吧。”我微笑着对上他诧异的目光，“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打工吗？”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把苹果递给了我。
　　“那我妈，就拜托你照顾一下了。”
　　“放心。”

　　楚言走之后，楚阿姨才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姨？”我放下水果刀，注意到了她眉间的忧虑。
　　“楚言这孩子，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说：“他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啊。阿姨，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接受治疗。只要你的病好了，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想，我应该要做些什么。

　　三天后。
　　接到楚言的电话后，我赶到咖啡屋去见他。
　　“……是你？”一见面，他就直接问我，表情复杂。
　　“没错，是我。”在来的路上，我就大致猜到他找我来的意图了。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
　　“那天……我有听到你和护士的谈话。你和阿姨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应该报答你们。”
　　“可是你哪来的……”
　　“我请爸爸帮忙的。”我打断了他的话，冷静地说，“楚言，我知道你可能认为我这个外人不该插手你们的事——但是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吗？而且我也是打心底里喜欢阿姨，甚至……甚至把她当作妈妈一样看待，现在她生病了，我也担心、着急。阿姨的病不能再拖了，所以，请你不要拒绝。这二十万，你就当成是向我借的钱，以后慢慢还，这样总行了吧？”
　　楚言犹豫地皱着眉，向我望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真的……很谢谢你。”
　　“别这么说。你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你看你——那么大的两个黑眼圈，这还是我们风度翩翩的楚会长吗？！”我指着他疲倦的面容笑道。
　　“
　　嗤——”他也被我逗笑了，揉着我的头发，“你呀……”
　　“那么，没事了吧？我还要赶去上补习班呢。”
　　“哦。你觉得怎么样，跟得上吗？”
　　我叹了口气，“还行，只怪自己以前太放松了，所以只能现在补救咯！我再也不想让爸爸失望了。”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那就先谢过了！快来不及了，拜拜！”我拉开玻璃门，转身欲走。
　　“等等！”楚言叫住我，“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条链子，举到我眼前，摇晃之间，好像有一个银色的太阳在闪耀。
　　“这是一个太阳形状的吊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希望即使在黑夜它也能温暖你。至于坠子上面的红绳结，是我妈妈编的……世上仅此一条哦！”
　　我望着躺在手心的吊坠，被内心突如其来的感动震地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依然注视着吊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再过十天是什么日子？”
　　“再过十天……七月二十三日……啊！！”我惊喜地抬起头看他，只见他抿着嘴在微笑。“你怎么知道的？我都差点忘了自己的生日呢！”
　　“唔……因为我曾经在帮忙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看到你的出生日期。”
　　“是吗？”
　　“对了，你不是要去补课吗？要迟到了哦！”他比了比画他的手表。
　　“啊，对！那我先走了，下课之后我会去医院看阿姨的。”
　　我急冲冲地飞奔而去，不经意地回过头，发现楚言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早上，我换好衣服之后，小心翼翼地把银色的太阳吊坠挂在脖颈前，满足地对着镜子笑了笑，这才把衣领整理好，稍稍覆盖住吊坠。走到楼下时，爸爸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我们打算一起去医院探望阿姨，这也是爸爸和阿姨的第一次见面。
　　“倾城啊，你看我这样子行不行啊？”车子开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又对着后视镜打量。
　　“呵呵，爸爸——你已经问过一遍了。很好，很帅！”我忍不住笑出声，与此同时，心里也是暖暖的，毕竟他也是因为第一次来探望女儿关心的人才会那么在意。这一刻，他不再是叱咤商场的夏氏集团董事长，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我的父亲。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巧碰到楚言开门走出来。他看到我爸爸，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致意：“这位就是夏叔叔吧！”
　　“我就是，你叫楚言，对吗？倾城常跟我提起你，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你和你妈妈，我们父女俩才能冰释前嫌。今天，我是特地陪倾城来探望你妈妈的。”
　　“妈妈在里面，叔叔请进……城城，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趟超市？”
　　“哦，好。爸爸，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爸点点头，打开病房的门进入。我跟着楚言往医院对面的超市走去。

　　买齐了东西，我和楚言往回走。一直到现在，他都异常的沉默，像是有什么心事。经过住院部前面的花园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唔？”他停下脚步，似乎才回过神来，“什么怎么了？”
　　“我是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一句话都不说？”
　　“有吗？”他垂下眼睫，“可能是担心下个星期妈妈的手术，所以才……”
　　“原来是这样，你不要担心啦，虽然手术有一定的风险，但是我相信，阿姨会没事的。”医生说过，手术本身的成功率是蛮大的，关键在于术后的休养。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妈妈做些什么……”楚言低下头，手里的袋子被攥得很紧。
　　我一下子感受到了，这个平时不怎么流露出情绪的男生对妈妈的爱有多深。他是多么坚强而独立的人啊，在此刻却也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楚言，你听我说，你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你的存在就是支持阿姨活下去的信念。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即使她不为她自己，也会为你而坚强。”
　　“是吗？我是她活下去的信念……”楚言静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望着我，幽幽地说，“其实，我并不是她的儿子。”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他刚才说，他不是……
　　楚言闭上眼睛，轻声地吐露着秘密：“我是她的继子。”
　　这无疑是平地上炸起的一颗惊雷，在我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楚言竟然是阿姨的继子！我一直以为，只有亲生母子才会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和无须语言的默契，甚至一直都羡慕着楚言，没想到……
　　我努力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平静下来之后反而更加感动:尽管阿姨和楚言并不是亲生母子，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我眼里，他们对彼此的爱甚至超出了有血缘关系的亲母子。
　　我面对楚言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说实话，我很惊讶。但是这并没有改变我原先的看法，你依然是你妈妈的支柱。”
　　楚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我。
　　“血缘真的是一把神奇的钥匙，早在婴儿呱呱落地的时候就把爱的种子埋在了父母和子女的心里，感情的发展就显得很自然而然。但是世界上建立爱与信任的方式并不只这一种，也可以是后天培养的，日积月累——就像你和阿姨这样。我觉得，这样的爱比前一种更难能可贵。在这种时候，你又在犹豫什么，担心什么呢?你应该给阿姨力量，做她坚强的后盾，这样才能让她有勇气与病魔抗争啊！”我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摇晃。
　　他眨了眨眼睛，像在琢磨着我说的话，又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的眼里流露出坚定，释然地笑了笑。“没错，这个时候，我不能有一丝犹豫。城城，你也会一直支持妈妈的，对吗？”
　　“嗯。”我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无论何时。”
　　“那，我们走吧。我妈和你爸应该还在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