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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留 羡煞青山不 ...

  •   戚澜看的心惊,生怕一阵风把这单薄的身影掠下崖去。

      崔颂说:“万世开头难,你的史书,也不好修吧。”

      程添扶了柱子,回答道:“还是多亏了您和范大人开的好头,陛下下旨封我为太史令,还说五经馆的人由着我差遣,有范大人帮着遴选,组出了个八个人的小队,二话不说就跟着我走了。”

      崔颂说:“地方呢,是在从前的史馆还是另立一块地盘?”

      程添说:“怎么好鸠占鹊巢,收拾了五经馆的别院给我,正好也能住人,倒是不用叨扰方大人了。”

      五经馆的别院崔颂知道,之前和范正辞盘算着设立五经馆的时候就去看查过,别院里载着参天的柏树,树干上有之前孩童玩闹时划下的印记,那些孩子已经而立之年,却再也够不到自己刻下的痕迹了。

      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话不假,溽热难熬的夏日,层层叠叠的树叶能开辟出一片清爽宜人的宝地。

      “倒是个清净自在的居所。”崔颂说道。

      想起不用叨扰方询,程添掩嘴一笑,看了方询一眼。

      方询听罢急急的想说什么,看了崔颂一眼又咽了下去。

      崔颂没注意到他,他正盯着戚澜翻飞的衣摆。

      戚澜披了件银白短袄,短袄下是鲜红的骑装,让山顶的风裹挟着飞舞,她盯着千山万水之外隐在云雾之后的孤鹜山,那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

      像她总穿在身不起马也舍不得脱的骑装,好像把家乡的服饰穿在身上,物是人非的氛围就浅上一些似的。

      方询了然于心,举了酒杯,说道:“崔兄,我敬你。”

      崔颂回过神来,也端了酒杯,感慨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方询眼圈有点红,却是大笑着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夕阳西沉,落霞山迎来了它最受人赞誉的盛景。

      落日熔金,暮云四合,崔颂不觉看的痴了,这片山曾经让他做笼中鸟,囚中人,等到真要踏出去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却又丝丝缕缕的缠在心口,拢了片散不去的迷雾似的。

      直到下山的时候,还在亦步亦趋的回头。

      方询和他并肩而行,觉得正是自己发挥挚友作用的关键时刻,开口询问:“怎么,不开心?”

      崔颂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忽然想起一句诗,脱口而出:“恋杀青山不去。”

      方询哼了一声,不屑的说:“可青山未必留人。”

      “青山不留,我留!”戚澜在他们两步前停下,回手在崔颂肩膀上拍了一把。

      陈宴如看着窗外的云,说:“他们防着戚家也没用,出了事还是得仰仗人家,我本来也担心边关重兵也就算了,尧都守备军怎么也交给了戚家人,现在看来反而是挺好,蒸蒸日上了。”

      想要人死心塌地尽心尽力,又疑神疑鬼不肯轻信,得了便宜还要倒打一耙做个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样的委屈搁谁也不愿意受。

      崔颂叹了口气,回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和她不是一路人,话都说不了几句,不论是牵制还是利用,我都做不到。”

      陈宴如转身绕到崔颂面前坐下:“我知你心性如此,可人有时不能太君子。”

      崔颂面色略微冷了一点。
      陈宴如:“这些年暨北各地驻扎的将领,无一不是戚家栽培出来的,尧都派过去的人总用不了三五个月就受不了艰苦主动请辞,大周整个北部边境纵然固若金汤,可全压在一家人身上,现在齐王蠢蠢欲动,戚老大帅这个态度不能再模糊下去了。”

      崔颂觉得胸闷,一口气总到一半就喘不上来似的,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叹出,仍感觉胃里不上不下的堵了一团。

      崔颂:“我会想办法。”

      天又阴下来了,料料峭峭的春寒又升腾起来,雨季开始了。

      艳阳高照和如丝的细雨毫不冲突,水滴染上金光,在草芽上流转,戚平也不带斗笠,叉着腰和戚谨戈站在帐外淋雨:“尧都又来了一批赏赐,承诺的粮草也快运过来了。”

      “无事不献殷勤。”戚谨戈说:“急着收买咱们呢,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事到临头怕咱们胳膊肘拐到齐州去。”戚止戈叼了根草,漫不经心的说。

      “阿澜来信了吗,多长个心眼儿吧,跟着崔家那小子乱跑什么,南边可不太平。”戚谨戈眯了眼睛。

      “来了,心眼没长嘴倒是学甜了,说是去替咱们探探口风。”戚平嘴角挂了点笑,回答说。

      戚谨戈冷哼了一下:“告诉她不用,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切忌好大喜功,要谨言慎行,咱们那边也不站!”

      路程走的很慢,戚澜怕到了南边的地界又整出什么幺蛾子,而且她有知觉,崔颂扔下他经营数年的局面不管出京南下,一定不会是为了嘴上的避风头,发往暨北的书信还没有回音,她尽量拖延着时间。

      春夏交接,途中正赶上今年的第一批熟了的荔枝。

      她撒了缰绳,两只手剥壳剥的飞快,扔的也飞快,荔枝的残骸在马蹄后蜿蜒开来,崔颂的马车跟着戚澜,在帘子的缝隙中看着荔枝壳不停的在眼前飞过,终于忍无可忍的掀开了帘子。

      “一啖荔枝三把火。”崔颂说。

      “你吃吗?”戚澜拎了一串递到车窗前。

      崔颂没接,抬眸看了戚澜一眼,带了点威胁的说道:“上来。”

      戚澜撇了撇嘴,下马上了另一辆空着的车,倚着案几继续剥荔枝,向坐在对面的月白抱怨着:“他事忒多,咱们家十个人都不顶他一个……”

      “总督,别吃你们多荔枝了。”天青窜上了车“我买了烤鸭,据说鸭肉下火。”

      “把那个姓崔的烤了更下火。”戚澜将面前的荔枝壳小山推到一边,面无表情的说。

      天青将烤鸭摊开,嚷嚷着色香味俱全,又顺手掏出了腰间的信笺递给戚澜。

      戚澜嫌弃的避开被油手碰到的地方接了过来,展开略略扫了一眼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的松弛感立刻退了个一干二净,眉毛也拧出了九曲回肠。

      “才送来你,吃撑了我都,早上起的早我先眯一会儿,醒了再说吧。”戚澜一边嘴上嚷着,一边开始比划手语。

      戚澜:“什么时候接到的?”

      天青:“就刚刚啊!买烤鸭的路上,放心我看过了,没人跟着。”

      “情报说齐王有动作后第一件事就是削弱暨北的兵权,将边境的防守换上自己的人手。”戚澜比划道:“有什么动作?还说了什么?”

      天青:“送信的人没到,这是咱们的信鸽传来的。”

      戚澜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暨北不打仗的时候存在感极低,根本不掺和他们的事,要说有什么能引起齐王注意的,也就只有手里的兵马了。

      秦川和浔阳刚划进李辅周的地盘,这是有了粮和地还不够,又眼红人家的兵权了。

      天青看她半天没反应,伸手在戚澜眼前晃了晃。

      戚澜抬起头冷笑了一声继续比划道:“我又不是死了,暨北也是他说动就动的吗。”

      天青眼见她头顶上直冒火,生怕这火气把车顶棚给点着了,伸手拽了只鸭腿递到戚澜眼前,用眼神示意着“总督吃鸭。”

      “吃什么吃,今天少吃一口,明天瘦成细狗!”

      戚澜比划着越想越气,忘了自己刚才已经睡着了,愤愤的跳下车又上了马,把昏昏欲睡的惊蛰吓的差点摔下马,诧异的侧目:“您不是睡了嘛。”

      “梦游呢我。”戚澜没好气的说。

      天青在后面追上来,问道:“将军上次的信还没回,要不在写一封?”

      戚澜知道她在说什么,放缓了语气回答:“不用了,告诉他们也是徒增担心,爹本来就不愿意让我多惹是非,咱们出来的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还是少跟他说吧。”

      她心里有事脚程就快,也不管其余人跟不跟得上,到了空旷地界扬蹄便跑。

      后面的车架只得快马加鞭的追,看不见她郁结的眉心,原本半月的路程竟生生缩到了十天,因着早到,幽州地方官员也没接到消息,没有安排出城迎接的人。

      天渐暖风也轻柔,连崔颂也下了车换了马,两人并骑而行。

      戚澜不适的抖了抖返潮的外套,没头没尾的说:“我可跟你说好了,陪你出来行,你们那一摊事我可懒得掺和,你就当我是个寻常侍卫,我保你全头全尾的回来,你也就行行好,留我们暨北一条活路吧。”

      这是她头一次放软语气,好像窗边的霁蓝,示弱一般蜷缩起来收了满身锋芒。

      崔颂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啧。”戚澜扬鞭不轻不重的在他袍子上一扫而过“跟你说活呢。”

      崔颂才反应过来的似的抬了下眼,闷闷的答了一声“嗯。”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诗里说的一点不错,曲州的景美,姑娘也美。

      两人打马走在长街,看远山如眉,青石小巷,看粉墙黛瓦,还有路边撑伞姑娘的天青罗裙。

      一双双手擎着一把把油纸伞,手腕被水气养的白嫩细腻。

      静谧的风吹拂过小镇的街道,枯藤老树昏鸦的悲凉,小桥流水人家的悠远,就在这无数的瞬间,幻化成一个洁净的世界。

      马蹄描摹着幽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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