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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作为少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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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雕花镂空的窗子吱呀一声关上,门口的老仆“咚咚……”敲了两声,也没等里面应声,轻轻走了进去。
“大人…亥时了,歇息吧。”
已是亥时,房里却是灯火通明,四周都是高高的烛台,仆从的影子映在桌案上,俯首看书的少年终于抬起头。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五官生得精致,身形却十分清瘦,松松地披了一件浅色外袍,他仔细地将手里的书收起来。桌案上的油灯摇曳间,被罩子陡然盖住,顷刻间便灭了。
见他进了屏风后面,老仆将近处的油灯一一剪了灯芯,躬身退出,关上了房门。
黑暗里他静静坐在床榻上,盯着西侧的窗子,再等等,再等半盏茶的时间。
借着这半盏茶的时间,他按下床板的暗格,取了里面的衣服,外间灯火依旧,他轻手换了衣服,悄悄推开那扇窗,一长两短地叩了三声窗台。
“咚…咚咚……”远处响起同样的回应,少年嘴角轻扬,纵身从窗台跳下去,一只纸扎的小老虎从峭壁上一跃而起,稳稳接住少年。
“谢谢。”他摸摸纸老虎的头,回头看着峭壁上的数间阁楼,它们大都隐在夜色里看不太清,然而每个高高翘起的顶角都坠着小灯笼,远看就像是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
整座阁楼依山而建,像是一座小城,包围住最高处的那个位置——摘星楼。
然而这些,统统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今日是十二,月亮将满未满挂在头顶,也被他们抛在脑后,纸老虎带着少年一路疾行,在一个水池边停下。
“青鸢!”到底是少年人,他藏不住那份欣喜,高兴地唤她名字。
池边站了个女子,一袭青色罗裙,眉目如画,听少年叫她,点了点头。
那纸老虎嗷呜一声,瞬间变成一个小老虎玩偶,只有半个拳头大,乖乖挂在少年腰间。
“近日可好?”青鸢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挺好,又长高了。
“我…我很好……再过半年便是继任大典了,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其实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关怀,这种,只因为他是他,而不是,沧州的少国师的关怀。
青鸢好像能感受到他的患得患失,笑得很浅,声音很轻,却直达心底,她说:“我会一直在。”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
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接来国师府,住在了摘星楼里,国师府的人说,他是命定的国师,只有他,有资格坐在那最高的摘星楼。
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自己的家人。
好像生来就被装在这个“国师”的壳子里,一天天长大,看不完的书卷,学不完的规矩。
直到遇见青鸢,那日她肩头鲜血淋漓,破窗而入,吓得他愣在原地。
摘星楼这么高!她是谁?她怎么进来的?
青鸢看到他并不害怕,反而舒出一口气的样子,递给他一盏透明的莲花灯,里面闪着淡蓝色的微光,她说:“我来,送你点东西。”
说完之后便从窗台一跃而下,她像是没有线的纸鸢,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真好,我要是也可以这样就好了。”他趴在窗子上,看她身手矫健地从屋顶飞过,然后消失,一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很奇怪,对于这个闯入者他一点也不排斥,甚至担心她会不会被抓。
果然,半月之后就有告示,有人不断闯入皇宫,皇陵,摘星楼各处,抓住有赏。
第二次见面是在回国师府的路上,那日回程的路尤其漫长,摇晃了许久马车才停下,之后也没有熟悉的声音,他掀开车帘,马车在一处小院停下,车夫竟已经靠着马车昏了过去。眼前是一片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国师府,甚至隐隐有些吵闹,像是隔着两条街以外的叫卖声。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应该进去,可他被约束了太久了,摘星楼的先生总是告诉他:
“大人,此举不妥!”
“大人,不宜如此!”
“大人,不可懈怠!”
“……”
他也见过别的少年在学堂时的样子,夫子会拿出藤条打他们手心,但他不一样,若是哪日功课做得不对,先生只会打书童。他的书童换了一个又一个,先生吹着胡子生气:“就连国主老夫也曾教学过,大人何故啊,始终是不肯用心?竟不及上一位国师大人十之一二啊!”
非是我不肯用心,只是前面每一任国师都很聪明,我好像……不应该在这摘星楼里罢了。
于是他推开那个小院的门,那里有一壶茶,有一个人,她在等他。
“少国师大人。”青鸢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没等他回答,她又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问他:“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不知道,但也没有别的称呼了。”他先是愣了一下,十多年的纠正让他第一时间去逃避“喜欢”这个形容,作为少国师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喜欢,是没有资格的。
“无妨,我叫青鸢,丹青的青,纸鸢的鸢!”青鸢喝茶倒是豪迈,跟喝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很多人都想抓你。”他能感觉到青鸢对他的善意,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笃定,所以那一刻,他摒弃了“少国师”的职责,他不愿意青鸢被抓。
“噗——”青鸢又倒了杯茶,心里嗤笑一声,这小孩儿可真好骗,“你不怕我潜入皇宫杀了你们国主?”
这话听来着实大逆不道,但是他见过青鸢在摘星楼如履平地的样子,这对她来说,大概就真的和倒一杯茶一样简单。
“你是来找我的。”他盯着茶盏,那茶颜色透亮,一看就是上品,自己的脸印在茶盏中,仿佛……小小一个茶盏就能困住他。
青鸢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沙漠里跋山涉水终于见到水源的行人,那种喜悦,藏不住。
可同时她又带着一股悲悯,像在同情他。
以青鸢的身手,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真想要杀谁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她在这之前做的种种,都像是一种铺垫。
青鸢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却也打断了他的猜想:“我是来找人的,但不是你。”
听到回答他有些茫然,本以为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为他而来,可那一刻他又变回了孤独的少国师,无人牵挂,无人在意。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孤独席卷而来,他回头去想这十几年,眼前浮光掠影,很多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纷至沓来,他好像看到摘星楼上最耀眼的星辰,他迎风而立,满身孤寂。
“你看到了什么?”青鸢问他。
“我看到一个人,困在一个地方很久。”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摘星楼。
“是吗?想听听,我找的那个人吗?”
青鸢并没有多问,也没有等他回答,开始讲述她带来的故事,茶水溢出,水渍像一幅蔓延的画缓缓摊开,画面里是一群少年。
“我曾有一个师弟,幼年时入了师门,修行极有天赋,品行端正,与人和善……
师弟长到十三岁时,跟着师兄出了一趟远门,那一趟折损严重,师兄为了护他险些丧命,他很愧疚,之后三年再不肯下山。
后来他还是下山了,却没走远,他在山下碰到了一个人,那人误入阵法被伤得很重,他把他带了回去。
小小的身板扛着那人回到师门,将养了许久才见好转……
后来,他就失踪了。”
讲到这里青鸢突然停下,只一挥手,桌上的水渍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大概是生气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盏,指尖用力地泛白。
这个时候好像是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人,先生也未曾教过,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故事他也听得云里雾里,这个小师弟在师门一定很受喜爱吧,可为什么出一趟门师兄就受伤了?他碰到的又是什么人?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么青鸢呢,又为什么来找他?
青鸢似乎并不愿意继续讲那个故事,只是告诉他:“我来找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青鸢并没有回答,反而莫名其妙地又问他,“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那是人一生最短的咒语,也是最深的诅咒。
他是沧州的少国师,不能有。
“我……不太记得。”他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我死了,大概永远没有人记得吧,只是在摘星楼里奉上一块牌位“第七代国师”而已。
传说海上有三座仙山,蓬莱,瀛洲,儋州。
而在这三山之外,还有一座难寻踪迹的沧州岛,第一代国师与国主一同选中这里,如今沧州人民延续近三百年,其间从无外人闯入,莫说进入皇城,登岛的人都没有过。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摘星楼了,一个不知来处,不知归途,自始至终都在被安排的人,怎么会有自己的名字。
“那盏莲花灯还在吗?”青鸢问道。
“在的,一直亮着。”并且他一直藏得很好,没让任何人发现。
到他这一代国师的时候,中间其实断层了很多年,甚至有人想要离开沧州,直到他被选中成为少国师。
可是没有一个人教他到底要怎么样去做这个少国师,只是告诉他,要守护好沧州,守护好摘星楼。即使,他并不知道怎么守护。
大多数术法他也不会,只能跟着学一些占卜观星之术,青鸢给他的那盏灯没有灯油,只是一个精致的琉璃罩子,里面的火却经久不灭,很是神奇。他查过古籍,非常像上面描绘的一种东西——魂灯。
他也曾抚摸过每一任国师看过的书籍,写过的策论,批过的公文,试图去感受他们的心境,到底要怎样才叫守护呢?
“那盏灯的主人曾叫清渡,清澈的清,渡化的渡,既然还亮着,如今,灯是你的了。”
“清渡?”他觉得有些讽刺,之前他是一个少国师的空壳,没有人会管里面的芯子如何。
如今换了个人,又盯上了这个芯子了是吗?“你不是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国师府的人曾说过,国师神魂不灭,不入轮回,所以会在死后重新托生,待到十八岁重新接替国师之位,就会想起一切。
若真是神魂不灭三百年,那在这之前几十年,他去了哪里?
若是那盏灯真是传说中的魂灯,灯未灭魂未散,那本该是青鸢师弟的东西,说明他只是失踪,并没有死去,这盏灯他并不想收。
而青鸢呢,她明明不是沧州岛的人,却在这里来去自如,还两次设计和自己碰面。她的师弟失踪,为何会跑到遥远的沧州岛这里来寻人……
一切的源头好像都在自己这个“少国师”身上,可他自己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