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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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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姜六航躺在床上,脸上透出不正常的嫣红,呼吸急促,越太医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姜家众人屏息围立,空气凝滞。
等越太医收回手,姜子循立即问道:“敢问小女是何病症?”
“姜大姑娘舌苔黄厚,汗出不畅,是燥火淤积之兆,非重症。”
众人刚松半口气,却听越太医话锋一转:“然此热症甚是蹊跷,下官反复推敲,竟寻不出这燥火根源究竟在何处,仿佛凭空而生,郁结难散。”
“不过无妨,先退热,再慢慢细查。”
越太医提笔开方。
姜子循请他暂留在府,随时探查病人情况。
叮嘱了妻子几句,他匆匆赶到官署,才知皇上缺席早朝,只命冯简传话,一应事务暂由他处置。
“是……衡王?”姜子循压低声音问传话的官员。
话未说全,但那官员心领神会。
皇上登基以来,只要在京,从不无故罢免早朝。每次缺席,皆是因为给衡王招魂。
“下官不知。”官员摇头,语带疑惑,“皇上没有出皇宫,好像也未召见和尚或道士。”
姜子循脑中闪过一丝疑虑,尤其是昨天才在金殿上发生那样的事,更让他不安。但众多事务等着他处理,女儿又病着,他实没精力多想。
忙到午时,家里派了人来。
一见家仆的脸色,姜子循就知不好,连忙问:“大姑娘怎样了?”
“丞相,大姑娘一直没好。”
听了这话,姜子循如何还按捺得住,嘱咐了下官几句,就急忙赶回家中。
踏进女儿房中,妻子、持儿、儿媳都在此,儿子也赶了来,个个神情焦灼。
越太医已经替姜六航再次看过诊,斟酌着加大药量,又服了一副药,让人用温热毛巾给病人擦身。最后,他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给病人施了一遍针。
这一折腾,一个时辰过去,病人依旧没有退热。
越太医无计可施,提议请其他太医会诊。
不多时,十来名太医齐聚丞相府。
众人诊断,皆与越太医相同:邪热内炽,淤积难散。
然而所有对症之药用尽,皆如石沉大海。
一天在焦灼中度过,夜晚,摇曳的烛火下,王院长拿着裹在竹签上的湿布,一下下擦着女儿干裂的唇。
“一天一夜了,恒儿还没醒,什么都没吃,身子可怎么撑得住。”
姜子循压下忧虑,安慰道:“太医们也说了,不是重症,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王院长眉心不展:“恒儿虽体弱,却无大病。每半月请大夫诊脉,次次都说只要仔细调养,自会慢慢恢复得与常人一般。”
“前天从伏龙山回来后,我恐她劳累,特意让大夫给她看过,说无碍。”
“怎的突然就病了呢?且来势汹汹。”
“大夏最高明的大夫齐集于此,一个小小的发热,怎就治不好呢?”
说了一会,她突然发觉,身边人一直沉默未语。
这可不像丈夫往日的性情。
她刚刚一个人说了这么久,丈夫竟一声未出。
王院长侧目看过去,身边人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你……”
她放下手中竹签,严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不许瞒我。”
姜子循知妻子发现了端倪,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再瞒不过,只得道:“我怀疑恒儿这病,是因受到惊吓而起,是心病,”
“惊吓?什么惊吓?”
姜子循把昨日早朝的事和盘托出。
王院长听得呆了,不可思议地道:“皇上疑心恒儿是衡王?他这是……疯了?”
两人毫无关系,皇上是如何联想到一起的?
除了“疯了”,她再想不出别的词。
“你也知道,皇上遇上衡王的事,时常理智全失,生出些荒谬绝顶的想法。”想到皇帝这些年举行的招魂仪式,还有八月时,一口咬定去两位居士坟上拜祭的人是衡王鬼魂,姜子循觉得,皇上疑心恒儿也不奇怪,“况且恒儿确实有可疑之处。那三关,可不是简简单单凭本能可闯过的。恒儿应是想起了在北狄国的一些事,却不知为何不肯说出来。”
王院长低声喃喃道:“恒儿吃了那么多苦,定是不愿回忆。”她抬头望着姜子循,语意坚定:“恒儿不想说,我们就当不知道,不要去问她。”
“我也这样想。”姜子循点头,满面自责,“昨日下朝时,我见恒儿神色自若,还有兴致参观皇宫,就没在意,哪知还是被吓着了。都怪我,当时不该大意,应该请大夫给恒儿看看的。”
说到这里,他陡然起了一个猜测。
女儿被吓病了,皇上呢?
皇上昨日情绪起伏那样大,是不是也病了,所以今日不能上朝议事?
——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沉郁。早朝时辰已到,皇上却迟迟未至,众臣按照品阶肃立,目光频频投向那座空空的龙椅。
“皇上口谕——”在凝滞的气氛中,冯简终于现身,从侧旁走上御阶,站在龙椅旁边,朗声道,“今日罢免早朝,一应朝务,暂由丞相署理。诸卿当恪尽职守,凡有要务,禀承相决断。非十万火急军国重事,不得滋扰。”
姜子循领着群臣接旨。
礼毕,殿内议论声如同煮沸的水般炸开。
“又不上朝?这已是第二日了!”
“究竟是为何?”
“毫无征兆,深宫紧锁,音讯全无,这……”
惶惶不安的气息在殿内弥漫。
冯简宣完旨,从殿后出来,刚走几步,听得后面叫唤。
“冯统领,留步!”
冯简转身,正见姜丞相急步而来。
“丞相……”他声音干涩地唤道。
“到底怎么回事?皇上还在宫里吗?龙体可还安好?”姜子循低声问。
“在宫里,可我不知皇上到底什么情况。前天午时皇上回殿后,就不许我们进去了,有事只隔着门吩咐,送进去的饭食,也没吃多少。”
这位御林军统领此刻全然没了刚才在殿上的沉着镇定,脸上掩不住的惶急。
“前天午时?两天两夜了?”姜子循倒吸一口凉气,无法置信,“你是御林军统领,护卫皇上安全是你的第一职责,皇上虽有严令,但你就不会设法偷偷查看一眼,确认一下皇上的安危吗?”
“皇上把门从里面关上了,我怎敢强行破开?”
“从里面关上?”姜子循目光闪动:“皇上如此,是否……和衡王有关?”
冯简没答话,点了一下头。
果然。姜子循暗自叹息。
一场早朝,如今一个卧病在床,一个闭门不出,两头都让他操心,焦头烂额。
他望着天边升起的朝日,沉吟了一会,沉声道:“今天日落之时,皇上若还是没有出门,你把门破开,进去看看。皇上若要问责,我来承担。”
“不用丞相,该我担的,我绝不推诿。”冯简毅然道,“有丞相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好,若有变故,随时告知我。”
和冯简分别后,姜子循回去处理政务。期间,不时派随从去家里探听,可惜一直没接到好消息。到下午时分,他再无心公务,匆匆归家。
府内气氛压抑,众太医聚在一起,个个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姜大姑娘这病势缠绵诡异,药石罔效,恐非寻常燥热之症。”越太医面色凝重,打破了沉默。
“越太医之意是……?”姜子循心中发沉。
“我等反复思量,姜大姑娘症状虽似热症,然用药无效,迁延不退,恐是体内潜藏了某种罕见毒物作祟。”
“毒?”王院长腿一软,被姜守扶住。
众太医道:“若是毒,需知毒源、毒性才能解,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天下之毒,千百万种,更有些偏远地区,或是祖上、师门传下的密毒,听都没听说过。要想解开姜大姑娘所中之毒,不容易啊。”
姜家众人只听得心中冰凉。
正绝望之时,一名太医忽道:“我识得一人,行医多年,足迹踏遍国土,见多识广,于各类蛇毒、蛊毒、瘴毒等都颇有钻研,或许能解姜大姑娘体内毒性。”
姜子循大喜,连忙转向他:“乌太医说的是何人?我立刻去请。”
乌太医是个肤色白皙,三十几岁的男子,恭敬回道:“是京城百草堂新招的一名坐堂大夫,姓周。”
这位被推荐的周大夫来府时,姜守亲自在院门迎接。
周大夫看着他的脸半晌。
姜守迟疑道:“周大夫,可是我有不妥?”
“并无不妥。”周大夫摇头,“我是看姜大人长得俊。”
姜守:“?”
周大夫给姜六航诊过脉后,道:“姜姑娘此症,表面上看是肺腑燥热、高热不退,实则是中了一种阴毒瘴气。此毒深入脏腑经络,极其隐蔽,易被误判为热症。若只当热症来治,不仅徒劳无功,反会助长毒气。如果不彻底拔除病根,不到两年,必死无疑。”
王院长被儿子扶着,脸色煞白,听了周大夫这话,强撑着站直,上前一步,颤声问道:“周大夫可有救治之法?”
钱万和姜持紧咬嘴唇,眼中泪花闪烁,牢牢盯着大夫。
“我先开一副药,吃下之后半个时辰可醒来,四天之后可退热,之后再以温和之药固本培元,同时慢慢拔除经络骨髓内的瘴毒。大约一年,可去除体内毒性。”周大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一点,若是要我医治,不得再用其他人药方,以免相冲。否则的话,我此刻就离去,你们另请高明。”
姜子循看看床上昏睡的女儿,又瞥眼束手无策的众太医,别无选择。
先答应下来,解了眼前的高热再说。
至于以后……若周大夫有真本事,自然全力配合,如有不妥,再作打算。
拿定主意,姜子循道:“请周大夫开药。”
药煎好服下,屋内陷入焦急的等待。
半个时辰,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床榻上传来一声呻吟。姜六航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恒儿!”王院长扑到床边。
“姐姐!”
“大妹妹!”
姜持和钱万也都围拢过去,脸上欢喜。
姜子循重重松了口气,心中巨石稍落,但旋即又悬起。
女儿醒了,宫里的那位,现在又如何?
——
勤政殿门口,冯简遥望天际,直至最后的余晖消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进殿,开启机关,走入地道,来到密室门前。
“皇上。”
唤了三声,里面才传出沙哑的回音:“走开。”
冯简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冲向前,和身撞向那扇隔绝的门。
“哐当——!”
门倒下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