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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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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新帝登基,改国号夏,年号兴元。当年七月,朝廷开科取士,此后都定于七月国考,八月中旬放榜。
今日正是进士游街的日子,京城万人空巷,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扮成父子的姜六航和孙从庸两人挤进一座酒楼,随着伙计上了第二层。大堂里人声鼎沸,唯有两桌尚有余位。
一桌坐着两个年轻文士,都穿着长衫,一个宝蓝色,一个墨绿色,正相谈甚欢。另一桌则只孤零零坐着一人,背对众人,闷头饮酒。
伙计毫不犹豫引着他们走向文士那桌,赔笑道:“二位客官,今日实在座满,这两位客人无处落脚,可否行个方便,拼个桌儿?”
两人看过来,宝蓝衣裳点头,语气温和:“请便。”
姜六航和孙从庸道了谢,各自坐下。
正此时,一楼传来声音:“小钟,楼上可还有位置?”
伙计扯着嗓子回道:“掌柜的,满啦!一个空儿都没啦!”
“咦?”在座中响起诧异的低语,“那桌上不明明只坐了一人么?”
今天这样的盛事,家家酒楼人满为患,拼桌的比比皆是,众人都能体谅,实在不愿拼桌的早进了包间。
立刻有几个声音制止:“嘘,别说了。”
姜六航从那独坐一桌的人背影上收回视线,往楼下望去,只见一片人山人海,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盼。更有姑娘提着花篮,跃跃欲试。
“好热闹啊!”姜六航感叹。
“当然热闹!”宝蓝衣裳笑道,“这可是进士游街,三甲夸官!光宗耀祖、鱼跃龙门,哪个不羡慕?但凡得闲的都来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京城本就人多,更有四方来客,岂能不热闹?”
姜六航应和:“正是正是,我们也是外地来的,可真幸运,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墨绿衣裳接话:“若论幸运,还得是本朝学子!从前想为官,那得投个好胎,如今不同,唯才是举。寒门子弟,终得一条通天大道。尤其是这国考,非比县试州试,一朝得中,最次也可授七品官,那是真真正正的改换门庭!”
说到这个话题,众人都来了谈兴,也不拘哪一桌,相熟与否,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议论起来。
“本朝科举已行四年。头一年授官,科举出身者不过小半,第二年,已占七成,到第三年,便是皇亲国戚、高官子弟,若无真才实学通过专门考试,或立下大功,也休想轻易得官。诸位说说,古往今来,哪朝哪代有过这般公平之事?咱们皇上,真乃圣明天子!”
周围一片附和声:“是啊是啊!圣明天子。”
姜六航与有荣焉,正好也吃饱了,搁下筷子,一心一意地听众人谈论。
这科举制还是她讲给大哥听的,但到底会试是考举人还是考进士,几年一考,考秀才的又叫什么试,这些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如今看来,大哥推行的这套科举制度和她上辈子历史上的有差异,效果却也很不错。
有人道:“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也唯有咱们皇上才有这等魄力!不论门第,不论男女,不论贵贱!换了旁人,谁敢?不怕被那些世家大族掀翻了!”
姜六航连连点头。
又有人道:“皇上自然有魄力,却也因这制度早有根基。自皇上起事,铁骨军所到之地,官员皆凭才干选拔,铁骨军内部,更是能者上,庸者下。经年累月,世人渐已认同此理,那些冥顽不灵的,也早被皇上收拾了。故而立朝之后,科举推行天下,才未遇太大阻挠。”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姜六航惊异地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文士,发觉她的视线,朝她善意地笑了笑。
“听闻今科状元,是皇上母家的亲戚?嫡亲的表兄?”忽有一人道。
“恍惚有此一说,却是不知详情。”
姜六航闻言很是吃惊。
大哥登基后,身世已非秘密。
大哥母亲有两位兄长,当年举家流放时,二兄尚未娶亲,大兄成亲两年,妻子怀胎八月。流放路上难产而亡,胎儿也闷死在腹中。一家人在官差的催促下,忍着悲痛将母子两就地匆匆掩埋。
后来大哥也寻过舅母坟茔,可惜当时流放时大哥母亲年纪还小,路上又病得昏昏沉沉,竟是不知确切的地址。
如今却冒出个状元表兄?
姜六航既觉得不可信,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盼。
大哥因裴永年之故,对裴家并不亲近。若真有一位血脉相连的表兄在世,大哥便不再是举目无亲了。
“我知道!皇上是在召见前三甲时当场认的亲,我侄女正是今科探花,就在一旁亲眼所见。”邻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朗声道。
众人连忙请他详述。
男子声情并茂,语调抑扬顿挫:“皇上召见三甲,依次垂询。先是探花,再是榜眼,待问到状元时,可不得了!这位秦状元,如今的父母并非亲生,他竟是从死人腹中剖出来的!”
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响起,众人眼睛瞪得溜圆,连声催促:“竟有这等事?快说快说!”
“三十几年前,一队商旅行路时,见路边野狗刨一座新坟,他们好心赶走那狗,正要重新培土,却见坟中女尸腹部微动。同行大夫赶紧查看,原来女子尚存一丝气息,想是先前闭过气去,被误认为已死,把她埋了。不过即使不埋,女子也是活不了的,可她腹中胎儿或可一救。那大夫医者仁心,当即施救。好一番忙乱后,就在女子咽气的那一刹那,孩子终被拉了出来。后来商旅将婴孩交给路过村庄的一对夫妻抚养,便是秦状元如今的养父母。”
众人都啧啧称奇,又问:“倒是和皇上舅母的遭遇对上了,可如何断定那女尸便是她?”
男子道:“皇上问秦状元,可有找到亲生父母的线索,秦状元便取出一块半圆玉佩,言道此乃坟中女子贴身之物。皇上接过玉佩细看,当即命人取来另一块半圆玉佩。两块玉佩一合,严丝合缝,正是一个完整的圆。皇上放下玉佩,当场便认下了这位表兄!”
男子说完,酒楼里“轰”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正此时,远处锣鼓喧天,兴奋的高喊穿透嘈杂:“进士来了!进士游街了!”
人群瞬间沸腾,争先恐后扑向窗边。
姜六航占了便利,正好坐在窗边,扭头望去。只见锣鼓开道,甲士护卫,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来。最引人瞩目的,是当先三骑,身披红绸,意气风发。
姜六航目光锁定中间那位,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相貌普通,面带朴厚。他旁边两人,分别是榜眼和探花。
三人中,状元模样只称得上周正,榜眼也平平无奇,倒是探花最为出色,正当韶华,神采飞扬,引得道旁姑娘们手中的鲜花尽数朝她抛去。
突然,变故陡生。
驮着秦状元的骏马一个趔趄,前蹄猛地跪地。秦状元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险就要坠马,幸得旁边的榜眼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稳。秦状元惊魂未定,忙下马查看。队伍停滞,两名军士迅速上前检视马匹。
“裴轩!你为何拿石头砸马?”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喝问。
姜六航循声望去,只见道旁站着五六个少年。都是熟面孔,四月才在和州见过——应辉、姜持、唐小豆……刚才出口质问的正是姜持。
裴轩所站之处,离少年们不过三四人之隔。此刻,那几人竟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道缝隙,往后缩了,把裴轩和少年们中间的距离空了出来。
裴轩吊着眉梢,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砸马了?”
唐小豆:“我也看见了!”
裴轩:“你看错了!”
唐小豆:“没看错,就是你,用石头砸的!”
裴轩:“说话要有证据!”
应辉:“我也看见了,可以作证。”
裴轩:“你们是一伙的,作的证不能算数!”
开道的军士们朝这边望了几眼,首领走到秦状元面前,和他低语几句。秦状元抬眼望来,目光在裴轩脸上扫过,面上现出一点畏缩。最终,秦状元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碍,重新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
裴轩得意洋洋,吹了声口哨。
少年们气得红了脸。
裴轩正自得意大笑,冷不防“哎哟”一声痛呼,抱住了脑袋,怒吼:“谁?哪个王八蛋打老子?”
姜六航抬眼望向对面茶楼二楼,一扇窗后,裴佑探出半个身子,面罩寒霜,冲着下面冷冷道:“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裴轩怒道:“你管得着吗?”
裴佑眉峰一挑,煞气顿生:“不怕丢脸?好!成全你!”话音未落,手腕一抖,一根啃剩的鸭骨头带着劲风,“啪”地砸在裴轩脸上。
“哎呦!”裴轩痛叫。
不等他骂出口,第二根骨头又至,差点砸到他嘴里,吓得他赶紧闭嘴。
裴佑还不罢休,鸭骨接二连三,裹挟着内力,抽打在裴轩脸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啪啪”声。
姜六航拍窗大笑。
孙从庸也看得有趣:“这丫头是谁?性子我喜欢!”
不等姜六航回答,旁边已有看客抢着道:“她是小裴国公,在外驻守,这月初才回京述职。楼下那个是她哥哥。”
满堂哄笑声中,裴轩抱着头,悻悻地逃了。
窗边的人见再无热闹可看,先前用完餐的便下楼离去,未用完的则回到座位继续吃喝。
姜六航也收回目光,回过头。
众人尽皆聚在窗边,就显得大堂那头的独自一人格外突兀。
方才众人都抢着去看进士游街,他却一动未动。周边如此喧闹混乱,他竟一眼不看,只一口一口闷头灌酒,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桌上已放了三个空酒坛,他仰脖喝干第四坛,将空坛重重顿在桌上,声音嘶哑地招手:“伙计,结账。”
等他脚步踉跄地下了楼,身影消失,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
立即有人答道:“是武节伯,御林军右卫将军,沈伯爷。。”
问话之人吃了一惊:“伯爷?我还以为是个寻常醉汉呢。看他那喝法,像是心里头有天大的苦楚。这等贵人,还有何不顺心?”
答言者叹气:“沈伯爷原是衡王的近卫。衡王被火困死那日……唉,沈伯爷先就被斩月楼的歹人用迷药放倒了,未能护在衡王身边,因此自责不已。皇上登基后,念其忠勇,封了伯爷,授了御林军的职。可沈伯爷极少去当值,日日来此买醉。你若常来这酒楼,定认得他。”
“我确是头一回来这里,唉,原来如此。”问话者也跟着叹气,“其实,这也怨不得沈伯爷吧?斩月楼派出的必是顶尖好手,连衡王都被困死,何况是他?他若未被迷倒,冲上去也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
“谁说不是呢?理是这个理,可心坎儿过不去啊。”
“衡王被火困死那日……迷药……” 姜六航耳边嗡嗡作响,一股愧疚感瞬间攫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想到,沈以贵将她的死归咎于自己,颓废三年。
这般模样,怎能想象得到,以前的那个沈以贵,喜爱热闹,笑口常开,无论得意、戏谑还是算计,脸上总带着笑容。
脑中闪过沈以贵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的画面,姜六航不觉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先去找人。”她凑到孙从庸耳边,低声道,“一个时辰后在约定地点会。”
孙从庸会意,知她要去找那个能随意进入皇宫的朋友,点头道:“好。自己当心。”
——
裴轩揉着被鸭骨头砸得生疼的脸颊,骂骂咧咧地进入正房,屋里母子俩同时朝他望过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爹!”
裴轩满腔郁怒顿时烟消云散,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搂在怀里坐下,问道:“今日的功课如何?先生教的可都懂了?”
男孩挺起小胸膛,流利地回答了父亲提出的几个问题。
裴轩高兴地揉了揉他的头:“好儿子!给爹争气!咱们裴家如今可就你一根独苗苗,将来说不定有天大的造化等着你呢!”
坐在一旁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飞快地垂下眼睑,手指绞紧了拿着的帕子。
——
与此同时,姜六航来到了沈以贵的武节伯府外。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一间间屋子搜寻过去,最后,在一间弥漫着浓烈酒气的房子里,找到了沈以贵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散发出一阵阵酒味。
姜六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闪身入内。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横刀出鞘,刀光一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向沈以贵。
沈以贵霍地睁眼,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快过思维,猛地向床内一滚,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反手抓起枕边长剑。
“铿!”剑鞘堪堪挡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冰冷的刀锋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过了五招,沈以贵醉眼中陡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招式、这角度、这劲力、这应变……数年间,他曾与之对招过千百次,决不会认错!
是——
第六刀劈过来,还未碰触到沈以贵的剑,剑却“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以贵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戴着帏帽的人,目中如翻涌着滔天巨浪。他脸上肌肉抽搐,喉结滚动半晌,终于发出一声野兽哀嚎般的嘶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