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五担米

119、大梦

　　　　一一九 大梦

　　阿凌和阿金一直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小兔子愣住了不是因为受了惊吓，而是惊讶于一个执掌整个团队的人居然接住了她一个非战斗人员的无用的小情绪。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认真在听！并且无条件的全盘的接受了！

　　甚至没有一个字的质疑。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作为阿黑受信任的兄长，他的权限相当大。

　　有了导航信号，原路返回的话，可以自动驾驶，时间只需要原来的三分之一。

　　实际上他们马上就要到了。阿凌以为按照阿金的性格，既然来都来了，很有可能再往前走一段探探路。

　　但他终究是没有。负担着所有人的生死，他到底还是一个合格的指挥者，还是稳妥的。

　　“孩子们，我的家里人来接我了！”熟悉的糯糯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那么亲切，又那么遥远。

　　短暂的惊讶之后又是一片哭声。

　　“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想你的！”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

　　论跟保姆回家过年的含金量。

　　这个宇宙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是一个黑暗森林。

　　但如果有中间人作保的话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他们几乎没有商量，对视一眼便说道：“我愿意！”

　　“关闭动力舱，进入导航模式。”接下来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古老的口音，发出的指令又很专业。

　　“清点武器及物资，检查飞船状态。汇报各单位情况……”

　　他们甚至释放了一部分控制权。

　　那帮人搞了半天，汇报得乱七八糟。

　　纹纹在一旁了如指掌地评论哪些数据是对的，哪些是瞒报了，又有哪些是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的。

　　“我连他们有几条袜子都晓得。”

　　她一边说，阿金一边在显示板上勾勒草图，现在很少有人用这种原始的思考方式了。

　　一圈下来，各关节点都能对得上。他最后在草图上戳了一个点，像是老师批阅的学生全部都是正确的答案，然后赞赏地看着她。

　　接着他们又很自然地商量其他事情去了。

　　中年兔子乖乖地坐在那里。

　　大气层近在眼前。

　　亲爱的，我终于回来了。娇生惯养的中年兔子练出了一身的肌肉，磨出了满手的老茧，最终等到了和爱人重逢的那一刻。

　　飞船并不平稳，可她睡得无比安心。

　　“请求入境。”

　　空关几乎立刻就开了。里面的人除了意料之外的高兴还有一丝，慌乱。

　　“里面怎么了？！小绿，快告诉我！”察觉不对的阿金厉声喝道。

　　“纹纹，纹纹，我们还是别去了。我们检测到那个地方好像没人啊！”另一艘飞船的人在通讯里七嘴八舌地说道，被阿金一把关了。

　　“啊没事，我们只是换到一个新基地去了。”那寻常的语气不似作伪，“但是圆圆快要生了，我们都去帮忙了。哦，我现在过去找几个人过来。”

　　你说什么？！她只是离开女儿四个月，不是四年好吧！？

　　兔子傻傻地被他给说懵了。

　　阿金的反应更直接。他刷地解开安全带，“砰”地一声就弹射出去了！

　　弹射出去了！

　　开玩笑，好闺闺生孩子，下陨石雨他都得飞过去！

　　兔子的两只耳朵刷地被风吹起来。她还是呆呆的呢。

　　“喂，你有病啊，飞行器停泊还没有结束啊！喂，你带伞了没有！！！”阿凌也是同样抓狂。

　　看来是靠谱体验卡到期了呢。

　　阿凌只好一个人收拾残局，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来人，上安眠药！把他们统统脱光了给我消毒！冷冻船舱。”

　　这里的冷冻不是指真的物理上的冷冻，而是让船舱进入休眠状态后续再进行探索的一系列操作。

　　顿时那几个人一阵惨嚎声。

　　兔兔赶紧捂住眼睛和耳朵。

　　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们是，死了吗？”兔兔颤抖着说道。

　　“不是，只是睡着了而已。”所谓消毒只是等他们晕过去之后拿水呲。

　　“他们死了还给他们消毒干什么！”

　　想想也对，直接烧埋了便是。

　　兔子惴惴不安地走了。

　　他们最后还是和阿金在关口相遇了。不好意思，他们也得消毒。

　　严格的讲，他们还得隔离。

　　兔兔看着那高压水枪有些恐惧。没有一个带毛的生物是热爱洗澡的。

　　不过兔子妈妈当然不是这个待遇。这些孩子们不知上哪儿去给她搞来了一桶温水和一条柔软的毛巾。

　　这里更简陋了，但是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并没有降低。

　　阿凌刚想帮忙，兔子就快手快脚地跳了进去，利利索索地洗了个战斗澡。

　　她在吃力地用毛巾擦自己的时候阿金对她说：“不用这样，我们只要甩一下就可以啦！”一边示范教她甩毛。

　　没有人有空接他们的通讯。她终于接受了她的女儿必须在原始的医疗条件下自然生育的事实。

　　安静地坐在一旁抹眼泪。从这里到新的据点足足五公里，阿金在用碳基生命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奔跑。

　　那些迷晕的人也渐次清醒过来，在阿凌的威压之中从暴躁，变成了安静如鸡。

　　跑到一半的时候，阿金终于和他们联系上了。

　　阿黑给出的指令很简单：“让她进来。”他甚至都没有时间问候一句，从现场的嘈杂，和盖过嘈杂人声的清晰的尖叫来看，情况很危急了。

　　“可，可是，他们从域外星球过来，还需要隔离……”小绿说道，他们不能不为所有人的安危负责。

　　“你傻啊，小兔子没事那你就没事啊，难道你跟兔子妈妈不是一个星球的吗？”阿黑急的时候也顾不上掩饰他的不耐烦。

　　哦对哦，说得有道理哦。

　　兔子妈妈一下子就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指挥官产生了天然的信任。

　　他虽然年轻，但是他比这里所有的人都靠谱啊！

　　尽管如此，阿黑还是命令无关的人员统统散开。

　　生死大事，大家早已顾不得什么避讳，全都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地围在一起焦急地等待。

　　起初小白还能镇定，一看她沾了血，顿时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愣着干什么，快把他远远地弄出去！”围观的群众看到连阿黑的手上都沾了血，也真的害怕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咕咕，快回去！”“嘎嘎，赶紧走，赶紧走！”

　　得到许可之后，阿凌正打算把兔兔牢牢地绑在身上，然后跑过去。

　　“要不，我去吧，你留在这里。”小绿说道。

　　“不行，你跑不快。阿金马上就回来了。”五公里的路程，就算他们跑得动，也足够把小兔子颠个半死。

　　“嗯，那个，他们的船舱里好像有一台猫猫车。”兔子说道。

　　“哦，对呀。”那边领头的一拍大腿。自然是早就报废的。

　　可是此等节骨眼上也顾不得许多。他们蜂拥回去取。

　　不得不说，他们人在江湖飘，还真有两把刀，没过几分钟，居然真的把车子开出来了。

　　“来啊，纹纹！”那领头的又支棱起来了。

　　猫猫车有四个座位，但是必须带：一个驾驶的，一个修车的，一个医生，还有一个纹纹。

　　其实纹纹不占地方。但是阿凌还是无条件地把纹纹托付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你们快去！”无须多言，却带着最郑重的托付。

　　“妈妈，妈妈……快救救我呀，妈妈……”圆圆已经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没什么，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有一半的概率会死。

　　到了这个时候阿黑还得强装镇定，这才是一个领导者最艰难的部分。明明是束手无策还要假装成竹在胸，而偏偏他的追随者们对他深信不疑。

　　有人跟他汇报小白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力已经出现了异化的现象。但是他充耳不闻，抱着圆圆柔软的身体，只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散了。

　　圆圆用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腕，三瓣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全都听不到了。

　　而就在此刻，一道惊雷划破长空，传入他的耳中。

　　“圆圆！妈妈来救你啦！”

　　他感觉他又被现实世界重新拉了回来。

　　妈妈是超人。她会跨越千山万水，永远出现在你最需要她的地方。

　　这便是传承的意义。

　　两个小时后。母女均安。

　　仍然在这里徘徊不去的人简直要被这巨大的喜悦掀翻了。

　　诺兰和纹纹夫妻相见，却至今顾不上说一句话。如今全都脱力，相拥而泣。

　　人们奔走相告。阿黑用极度小心的姿态把孩子送到母亲怀里，虔诚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但是身为母亲的纹纹却知道，哪怕他如此的在意，这个孩子也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因为父母官亦是父母。

　　“无！心！生！大梦——”他现在已不必声嘶力竭，他知道自会有人追随。

　　“……心！生！大梦——”

　　“义无反顾破晓的刺痛！天地阴阳皆为我歌颂！”

　　“春夏秋冬万物皆成空——”

　　众人踏歌而舞。他的手还沾着血，摆臂高歌，向所有的人传递着这个好消息。

　　从大悲到大喜，从沉稳可靠到乖张热烈。他是有着如此强悍的生命力。

　　她没有想到仅仅只是生个孩子，就能引发一场歇斯底里的，全民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