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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薄雾冥冥(上)   人在遇 ...

  •   人在遇到困难,一筹莫展且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总会乐于回顾自己走过的一生,并且思考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酿成这样的结果。
      陈心昨夜后半夜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寻找回到地面的出口,她找了一晚上,也想了一晚上。
      昨晚她在地下跟守卫的追逐都是小事,最费劲的是寻找回来的出路。花园鱼池的入口是单向进入的,她下水去找翻转的石板,却发现从内向外没有任何机关,于是只好反复下水寻找可能是出口的地方,因为按照她对地上水系的了解,以及从小生活在河边的本能,陈心总感觉河中的水有循环流动的迹象。
      但毕竟她没拿设备,只能靠两扇铁肺,再加上在水下得四处摸四处找,几次下来憋气太久,至于头晕目眩,所以陈心只好穿着红袍回到大院里去找新鲜的蛇皮,奇怪的是红色衣袍似乎只在院子外面才有隐身的作用,进入全是蛇蜕的房间时差点又被守卫追一轮。
      幸亏她早早发觉不对,连忙躲到蛇皮屋子的蛇蜕里,才勉强逃过一劫。新鲜的蛇皮没有失去水分,而且有一定厚度和弹力,正好能作为“氧气包”助她下水换气。
      陈心一次次地下水,一次次力竭上岸,身上的衣裳干了湿、湿了干,还是没有找到出路。
      有一次在水下,她发现一块跟鱼池中的机关非常相近的凸起物,想要潜水检查,但身体已经撑到极限,眼前发黑,喉咙发紧,险些没呛死在水里,仅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支撑着颤抖的双臂划水上岸。
      她躺在石桥的暗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胸口的痛感,望着地宫顶上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子,天旋地转中不由得暗暗发问——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到这里为了什么?难道是安生的日子过得太舒坦,老天看不过去了?我还不够听老天的话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够孙子了,可老年爷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从记事起,我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爸讲义气,有点钱不是救济这个叔叔,就是借给那个阿姨,从来没见过还钱的人来。
      小的时候,人家孩子有新的凉鞋,我穿妈妈的大拖鞋,别的孩子在小卖店吃泡泡糖和娃哈哈,我就只有过年剩的发黏的糖块和用糖与醋冲的白开水。
      后来爸爸出车祸去世了,奶奶打我骂我,恨不得让我跟我爸一起死,我反抗过,但结果是什么呢?是更恶劣、更漫长的折磨。
      妈妈没钱,也没有房子,要是我俩被奶奶赶出去,估计就得要饭了,所以妈妈总告诉我,说奶奶疯了,别跟奶奶一样的。但是妈妈,我也忍得快疯了。时间长了,奶奶连妈妈也看不上,说话夹枪带棒,这时候妈妈又说,得找个男人,没有男人不行,没撑腰的。
      没有男人不行?哪不行?春种秋收哪年都没耽搁。
      腰长在自己身上,没人撑腰自己走不了路么?
      我不理解,但是从那之后就有好几个男人时不时给我带好吃的,妈妈千挑万选,选中个死了老婆没孩子的。她以为这样就是对我最大的照拂了。
      没有其他孩子,起初我的日子还能过,后来叔叔想要妈妈生个孩子,妈妈不愿意,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幸亏有奶奶的“培养”,冷嘲热讽的话我能当没听见,哪怕他不给我好脸,我也会熟练地去贴“冷屁股”,就只为拿到去上学的书本钱。
      但我还是太年轻,成年人一眼就能看破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时隔半年,在妈妈终于怀孕后,“因病休学”的我才又重新上学。
      之后弟弟出生,我又成多余的,幸运的是早就习惯了,为了能继续念书,哄孩子和家务都是我全包。家里哪有什么姐姐,只有个用干活赚取学费的小保姆吧,小保姆懂事又听话。
      冬天的河水冷得像是有刺针往骨头缝里扎,即使这样,臭烘烘的尿布还得洗干净。寒风中弓着的身子站起来都打晃儿,伸伸僵直酸痛的腰,闻着风中酸菜炖猪肉的味道,馋得发笑。
      弟弟长大后,理所当然的,都得围着他转,有好菜得紧着他吃,就连他上学都要花钱找信得过的好老师;而我也终于熬过猥琐男老师三年咸猪手,升学到重点高中。
      人和人天生就不相同。
      弟弟上学花钱没有预算,崭新的书包,漂亮的球鞋,就连跟狐朋狗友出去聚餐,妈妈都能夸他友爱同学;我的书包是表姐给的,运动鞋是刺鼻的地摊货,就算是获得奖学金,也得上交,叔叔说这是养我、投资我见到“回头钱”了。
      再后来,用助学贷款念大学,我成绩好,奖学金不少,各种大赛大奖都拿过,而且在计算机系的和尚庙里,能有个女生,还长得清新秀丽,都是少见的。于是离奇又诡异的,我成为男生手里的“抢手货”。
      程东是他们里头最真诚的一个,他不嫌弃我闷葫芦的性格,也不嫌弃我没有任何助力的家境,在毕业的第三年,我们结婚了。我以为到这里,幸福是时候,也该在我身上降临。
      但程东的母亲在国企工作,是当地的一个小领导,为了儿子的前途,费尽心思让程东考进去,而我,也在感情和事业中因为尝到一些甜头,盲目地选择前者。
      从北京回到滨城故地,工资缩水十分之一,作为补偿,婆婆把我也弄了进去,没想到的是国企编外人员的工资低到连当时在北京的房租都付不起。
      已经没有挣脱现状的心思了,我也不是没争取过,当年程东为了跟我去北京,跟他妈妈断绝关系一年,现在好不容易缓和,没必要再掀起风波。
      只要忍耐,只要听安排,日子就能一点点地过,人嘛,能活多久呢,只要凑合着,凑合着,不就死了么。
      可凭什么,一直都是我在退步呢?年迈又疯癫的奶奶,我退了;疏离又冷漠的继父,我退了;娇惯又顽皮的弟弟,我也退了;就连有违师德的老师和那些霸凌奸诈的同学也都是我退了,到底什么时候我能跟着自己的心思走呢?
      亲情,学业,前程,爱人,家庭,每一个都步步紧逼,只有我,节节败退。
      可我不是天生的输家啊!我的脊梁和腰杆子是不需要靠那些看似遮风挡雨实则不堪一击的男人来撑起来的,我本就有着铮铮铁骨,昂昂气节。我读过的书,学的知识,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不屈灵魂的自我救赎。
      只是在太久太久的时间里,我都忘了。
      退一步,再退一步,习惯安逸简单退守,愚蠢地用看似最省力却最笨拙的办法得到他者怜悯的收容。
      进一步,再进一步,找到回到地面的办法吧,去过不再忍耐的生活,找回那个真正的勇敢坚韧勇于反抗的我。
      这次,就当是个新的开始。
      我也很久很久没升起过想要改变一切的心情了。
      就从这里开始,放手一搏!
      陈心睁开坚毅的双眼,利落起身,熟练地将湿滑的蛇皮吹好,重新下水。经过半宿的探查,她几乎将水下的岩壁用手摸个遍,最后才找到跟鱼池那边一样的旋钮机关,并且在探查的期间,她也弄清楚水的流转规律,终于在破晓之时,重新回到地面。
      经此一事,她不仅找回一些反抗的力量,更对这个副本有个更深的认识。
      她被困在地下,一时间不能致死,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像是这次通关的副本一样。无伤通关的要求看着像是很好保持,但只是一味地忍耐和退步,绝对不是上策之举,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掌控局面。
      虽然现在看起来,局势比人强,整个副本的依旧迷雾重重,但也像是水下的机关按键一样,下水的时候不知道突破口在哪,可是只要将所有的石壁检查一遍,将所有的隐秘都给挖出来,到时候自然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所以当她回来之后,立刻转变思路,先从最近的关皓一家人入手,主动出击,直面危险,无论是喜怒不定的婆婆,还是见风使舵的丈夫,又或者是被宠坏的小孩,都要更靠近,争取尽量触发隐藏任务,推进游戏进度。
      正因如此,在关俢廉死亡消息传出来后,陈心最先冲进去探查。
      老祖宗、关皓、小志三人在东厢房进行招魂,马雪芬担心有人冲撞和出其他意外,站在门口守着;关沛鸿对于死人的消息毫不在意,见事不关己便回房,将那把半人高的长剑塞给樊茜,又带着看热闹的彭迎春走了;关修身作为第一发现人,先是到卫生间吐了一场,之后把车钥匙交给陈心后,带着衣裳去浴池。
      所以在东跨院的正屋前,只有吴奇、樊茜和向里头不安张望的杨芸。
      “看样子不像是自己死的,更像是被人杀的。四奶奶,你不去瞅瞅?”杨芸说着,见身边的人没动弹,只能尴尬地自己进屋,看屋内陈心在尸体上四处检查,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往外跑。
      “你感没感觉陈心今天有点不一样?”樊茜边说边往左侧转身,怀里长剑的剑柄剑穗儿跟着转,不料正戳进身旁人眼睛。吴奇“嘶”的一声捂住脸,连忙躲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吧。”见人摆手,樊茜才松口气,将长剑放在地上,“吓死我了,本来就少了只眼睛,别让我给打全瞎了。”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咱俩在这里不熟。”吴闭的世界全黑了,等她缓缓睁开被打得流泪的眼睛,天地都更暗下几分,可就当她看向屋子时,隐约感觉厅内的八仙桌的边上,似乎多个人影。她不可置信地又眨两下眼睛,人影又消失不见。
      关修廉的死,似乎不止有一点蹊跷。
      她想过去看看,结果刚走两步,又被放在地上的长剑绊一脚,站稳后只能无奈地看向樊茜,“我现在怀疑你可能是想杀我。”
      “那哪能呢。”樊茜连忙把长剑又拎起来,小声说,“马雪芬看我们呢。”
      吴奇少只眼睛,余光十分有限,听到这话没有立刻转身查看,而是跟着樊茜去往游廊,边走边问,“你说关修廉的死会不会是因为魏燕死前说的话?”
      “你是说马雪芬杀的人?”樊茜不太相信,毕竟这几家人,就属马雪芬家没啥大毛病。
      “不会,关修谨是我杀的,所以就算马雪芬要杀人,也一定得有个帮手。关键是她为什么要杀人。难道是跟彭迎春一样?但彭迎春要杀了关沛鸿,是因为关沛鸿有奉神的资格,可能会活很久,她不想被长久的禁锢,这才准备下手。关修廉天天喝大酒,就算不杀他,应该也活不了多久吧。”吴奇踱步思考。
      “等一下,你说彭迎春要杀关沛鸿?你咋知道的?又找你了?你是关家专属的杀手吗?”樊茜不可置信地打量“吴奇”的身体,不高,肯定不到一米六,也不壮实,略微带点老人的臃肿,“你不会真要动手吧,之前咱们是说过这事儿,但事情多也没准备。再说,谁杀过人啊。”
      “我杀过。”吴奇停下脚步,浑浊且充满黄色斑块的眼球盯着樊茜,“你忘了,上个副本……”
      “那就算是杀过人,在这个副本,咱们想杀关沛鸿,怎么也得计划计划。”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起雾了。”
      “雾?”樊茜扭头看向游廊外,确实出现些许水汽,“起雾怎么了?这里起雾不是正常吗?从来也没看到好天。”
      “我差点忘问你,你跟他们打麻将的时候,本钱是什么?总不能还是老祖宗给你的东西吧。”吴奇眼见着雾气如同云海一样愈发浓郁,想起这个关键问题。
      “第一局是老祖宗帮我出的金豆子,在我的斡旋之下以小输7颗金豆把关煜输了出去,第二局我用关修玉的那个银行存单当本钱,不仅赢了关沛鸿的古董剑,还赢了关修身的越野车,但更重要的是,我赢下了陈心一天的所有权,到时候我可以让关皓锁定陈心的评分,这样的话,最后一天无论我们做什么,陈心都是安全的。”樊茜说完,揉着脸上的水珠,在鼻子边上闻两下,“诶?雾里怎么股臭味?吴奇?吴奇?你想啥呢。”
      “没什么,就是惊讶你还挺厉害的。”吴奇摇摇头,终于明白方才老祖宗不让她进门时的那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四奶奶,四奶奶。”杨芸从正屋急吼吼地出来叫人,“陈心喊你过去。”
      “来了。”吴奇应声,连忙前往。
      樊茜因为要带上倚在柱边的剑,稍迟一步,可就当她拿起长剑要跟上去,更浓郁的腐臭味直灌鼻腔,一只冰凉的手从后绕颈,捏住她的下颌,吓得她全身一僵。
      “我听说有人把自己老公输了~让我想想,这次该怎么罚你呢?”
      言罢,关煜的脸从雾气中显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赤红的双眼,发青的脸,尤其是那对长长的獠牙,在樊茜的发间异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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