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从前的故事(四十一) 伍见英、蒲 ...
-
然而,1936年,广东政坛风云诡谲。
1936年7月18日,陈济棠被迫下台,就在“一·一三荔枝湾惨案”发生的半年后。
两天后,伍家别墅,书房里。
“这广东真是一时一个‘天’,‘南天王’居然也下野了。”
伍见英抖落手上的烟灰,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现在各大报刊头版头条都在报道陈济棠下台的新闻。
“听说被兵谏了。”
伍昌盛一边整理信件,一边说。
“听说因为受桂系军阀白崇禧怂恿,勾结日本人,想借抗日之名,行反蒋、夺权之事。
上月月底,沙面和新亚酒店住进差不多百来名日本军官,闹得沸沸扬扬。
我听小道消息,陈济棠似乎打算将这批日本军官分派到陆、海、空军部队里去担任顾问,指导作战。
他曾派人带领这批人到天河机场、白云机场去视察设备情况,引起空军人员很大的愤慨。
这不,引得空军部要和他彻底脱离关系,开了一百多架战机飞去南京投奔□□,机场都空了,大家都不服他!”
“陈济棠素来亲日,不奇怪,不过这次做得太出格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宴春台那个台湾人?”
伍昌盛点头。
“我听阮生说,上一年广东省会公安局秘密送了四、五个职员到台湾学习警政,无须通过南京政府外交关系,直接前往。
我想这其中,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去年日方曾秘密赠送陈济棠一批军火,不过大都陈旧不堪,惹得陈济棠满腹牢骚,明明是一方军阀,却处处显得那么卑微……”
伍见英摇头,怒其不争。
“他和日军联系这么紧密,居然下台这么迅速,真没想到,我还以为日方会保他……少爷,你说陈济南会因此受影响吗?”
伍见英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陈济棠时代’都落幕了,我们老实过好我们的日子就行,这就是离权力中心不远不近的好处。
但也保不准陈济棠什么时候会东山再起,到那时候,广东估计已经沦陷了。”
说起宴春台,两人都会莫名想起詹臣,心情跟着低落起来。
“小姐在方便医院怎么样?”伍见英问。
“看起来挺好的,我每次去送钱,都看到她忙得脚不着地……不过,就是看起来有点郁郁寡欢……”
“……忙也挺好,忙就没时间多想,你下次去,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让她回家陪我吃饭。”
“是,少爷。”
几乎同一时间,宴春台,钟阿七在给蒲人凤读报纸。
读到陈济棠下野,钟阿七唏嘘:“我师兄跟我说,去年陈济棠阿哥陈维周曾以述职为名,带了几名阴阳术士到南京去看□□的相格气运,还到奉化去看过□□祖坟风水。
回来说□□气运将终,明年便会垮台,且将一蹶不振,而陈济棠相格高贵,大运已到,风水又好,必有很大作为。
再早些时候,他们在吕祖先师坛前扶乩,得出的词句也是说‘大运已到,机不可失’。
看来,陈济棠就是因此被蛊惑了。”
蒲人凤嘲笑说:“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与其信鬼信神,不如信手上的枪。
拜祖师爷,祖师爷说你这辈子就是条虫,陈济棠会主动辞掉他的司令职位吗?百分百是那些人拍马屁。”
“呵呵,确实……江相派,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
钟阿七自己都有些心虚,尤其想起早年自己混江相派的经历。
“陈维周早年也是混江相派的,江相派的人行事,事前总喜欢算一算。”
“你们既然有这种渊源,怎么不早认个‘亲’?有陈维周这个靠山,你说不定早就飞黄腾达了。”
蒲人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嗐,早就不做这样的梦了!”钟阿七没好气地说。
“如果还在晚清,还没和洪门会分家,真说不定飞黄腾达。
但辛亥革命后,和他们闹了些矛盾,洪门各堂口的捞家、土匪开始坏江湖义气和规矩,连江相派人物也一样抢劫、欺负了……
世风日下,还混什么江湖,这个年代,有枪才是老大!”
蒲人凤不置可否,反正他听到陈济棠下野的新闻,挺开心,这意味着他的危机要减少一半。
其实1月13日那天,他在街上远远看到陈久东混迹在“市民锄奸团”里。
那个瞬间,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会再次“相见”。
自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带领关帝厅人马,攀爬到权力的制高点。
在南方,在陈济棠时代,陈济棠就是那个制高点,他结识伍见英,“结识”卢天骏,都是因为他们和陈济棠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但与其说他想攀爬到权力的顶点,不如说只是自保。
他既想获得保障,又不想离权力中心太近,他甚至想到,如果陈济棠“招安”关帝厅人马,他会如何选择。
他不想去打仗,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现在陈济棠倒台了,他不得不重新物色新的靠山。
这个年代,什么靠山都是短暂的,眼下最“有力”的靠山,似乎只有日本人。
但让他给日本人卖命?哼。
陈济棠亲日,他下野,至少意味着南方没那么快沦陷……
李炉己对他来说,始终是个威胁,要不要再次杀了他?
现在他成了军方代表,身边时刻有人保护,更不容易靠近了……
蒲人凤思索间,叶元春提着食盒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他问。
“做点点心给新凤送去,你要吃,自己去厨房拿。”
“我下午过去,给我帮你拿。”
“不用,新鲜出炉的才好吃,我自己去。”
叶元春坐黄包车一路来到方便医院。
午饭时间,她陪着蒲新凤、伍见怡坐在殓房门廊下,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门廊这里,是蒲人凤晒太阳的老地方,一般人不敢过来打扰。
伍见怡她也见过不少次,她来方便医院后就和蒲新凤形影不离。
叶元春很少说话,只静静看着、听着她们说话。
这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满足。
她想起蒲人凤之前说过的话——
“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改变命运,我们的后代,要怎么才能改变命运……
可能要一出生就远远送走……让他首先作为一个平民活着,家里有饭吃,读点书,最好有一技之长……而不是作为乞丐或妓女活着……”
但其实,妹妹蒲新凤在他们的努力下,经过蒲凤娇和他们两个,两代人的努力,似乎已经做到了这点。
蒲凤娇将蒲新凤送到裁缝佬家寄养,一直没有对蒲新凤袒露彼此之间的关系,年幼的蒲新凤也只当她们是一般顾客。
等她长大一些,裁缝佬曾问蒲凤娇:“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她的身世?”
蒲凤娇摇头,“不用,总有一天,她会嫌弃自己的出身,何必呢……”
她经常跟蒲凤娇去定做旗袍,看着她长大,蒲凤娇死后,她也依旧按时去裁缝店定做衣服,交家用。
蒲人凤带着小弟在路上和蒲新凤擦肩而过,也会假装和她不认识。
叶元春和蒲人凤就这样遵守着保密的约定。
裁缝佬临终前,为了让蒲新凤有个依靠,告知她真实的身世。
说来可笑,她到宴春台找叶元春那天,叶元春正在面对一场不堪的闹剧。
一位贵客的正房大太太带人上门,辱骂叶元春勾引人夫。
有蒲人凤护着,那些人自然不能怎样。
但无辜得此遭遇,叶元春还是被气笑,她冷笑,“你猜,在男人眼里,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他不来我这里,也会去其他地方,我总不能为了你,连生意都不做吧?
太太,我们没你那么好命,如果真按你说的做,我们大概都要饿死了。”
她侧身,想请她出去,就看见蒲新凤站在门口。
总之,相认的过程还算比较平和顺利。
他们也就一直维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相处到现在。
但不管相认与否,在叶元春看来,蒲新凤始终都是他们家的希望,是蒲凤娇、蒲人凤和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