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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卷二) ...

  •   宫外头下起了雪,这是自宁帝册封皇后后的第七场雪,也是皇后入宫的第七个年头。
      近些日子里来,天气降了凉,倒叫皇后患上了风寒,咳嗽不止,只得卧病在床。中宫的事务也都搁在一旁,好在后宫妃妾不多,不多要紧。
      当下这场雪下得急又猛,短短不过半日的功夫,积雪已累积了宫门的坎子深。
      —————————————————
      (1)
      今年是我入宫的第七年,现下降了大雪,可怜我这病体只能卧床静养。
      我倚靠着窗,听着窗外的欢笑声。莫约是我宫里的几个小宫女在扫雪,嘻嘻闹闹地扫着。
      我宫殿中的规矩相较于其他,是少的,如此以来,倒好增添了几番生气。

      说来又要惹人笑话了,我卧在床榻上听见她们的打闹嬉戏,奈不住了,违了这太医令,唤来了葑儿进内为我更衣,披了件大衣便出了屋。
      “娘娘快慢些,小心点呐!你近來身体欠佳,莫要再因贪玩染了风寒。”葑儿跟在我的身后叮嘱着,手间握着把油纸伞,却未有打开拦了着风雪。
      我转身回望着她,忽忆起那还没有入宫前的往事,在那府中的那日雪开,我也似今日这般跑,她在后头追。只是那会,我是小姐;当今,成了娘娘。规矩多了,拘束有了,就与往前有了异处,只得寻忆。
      雪确实是深厚、风何其凉,我出屋前换上的是一双布鞋,因积雪混入其中又融化在里的缘故,布鞋已然被打湿了。
      大家正值尽兴之时,我便也将此全然抛之脑后。都说冰水刺骨,或许是早已麻木了,我竟不曾感半分不适。
      我随着飘雪转圈,迷糊中看见了一位青衣少年晃现在我宫门。
      “萦霏?”
      男人的声音响起,在唤我;但又有一道少年的青涩的声音,也在唤我。
      我想多半是圣驾道来,欲停下来行礼,却被这两道声音所囚困,头昏目眩,就这么径直地瘫倒下去。
      (2)
      我以为我这一倒会就不会再想来,便不想还能枕在他的怀中,悲多幸多我已无从分辨。
      窗全被遮挡起来,仍有少数日光从中透出来,已是翌日清晨了。
      圣上靠着床榻,睡着了,还没有醒来。
      我从他的双臂间挣脱出来,攀附着床榻支撑起身子,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庞。
      眉目清秀,颧骨高突,唇薄,下巴略短。因这下巴短,命不长的言论,先帝在位时并不重视于他。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不受庞也未能埋藏他,十四岁时便被世人冠以“京都第一少年”之称,才华与容貌并存,人间不可多得之辈,却仍没有被先帝所重视,这样称号倒给他添了几分忧患。
      他十九岁时,先帝立三皇子为储君,他只不过是赐封号、宫外另建府邸罢了,一朝沦为笑柄。
      他二十二岁时,先帝骂崩,太子欲登基,他联合我的父亲等一众武将造反,篡位。作为家中长女的我,也是他们间的筹码。
      他二十五岁时,为先帝三年服孝期限结束,册封我为后,那年我十九岁。
      这七年朝堂风云暗涌,圣上这皇位得来的实在是不清,天下人尽皆知。
      固国,稳局,是他的重任。

      像我这等当作筹码一样的妃妾,宫中比比皆是,不过碍于我与他之间有一段青梅往事,多加用心了一些罢了。
      他在迎娶我之前未听人说过他有过通房娘子,我入主中宫之后,七年,他无一子翤。
      朝中大臣曰:君不可无翤,国不可无储。
      他只道,嫡子应出于我的腹中,洒脱,将责任推卸至了我的身上。
      我倒是觉得是他那短命的论,克了孩儿。

      我的手从下巴处延伸至耳旁,忽而,他的一双手从下边抬起,将我的手牢牢地握住。
      我被惊吓到了,半响回过神去,唤他:“圣上”,手在他的手拿心中动弹不得。
      僵持了一会儿。
      他才将我放开来,可那红印子已然附在了我手上,比长冻疮还要难受得多。
      许亦宇真算是登徒子一个,什么狗屁美少年。

      起了身,离开了床,坐榻,我于一边,他于另一边,相对而坐。
      他不愿意搭理我,我也还怨着他,只得两眼大眼瞪小眼,互相观察着对方。
      自古圣人太多以肃闻名,许亦宇过于“肃”了,我与他干瞪着眼儿,他还是摆着一副臭脸,这皱纹都怕是要加深几度了。

      崶儿端近了两盏热茶,确切一点是一碗中药,一盏茶。
      太医令近来问诊,提及了朝堂上纷争之事,又为我增添了一记药汤,甚苦。
      我自幼就不欢喜饮茶,什么煮茶、煎茶之类的活计我是一窍不通,现下这药汤的苦和许亦宇饮茶的模样,让我不禁作呕。

      “明日便是三哥的祭日了,朕许你出宫探亲,顺道去拜一下吧。”他开口说。

      我闻言只觉得有点儿好笑,跪地回话:“圣上倒是说笑了,什么三哥,那不过是一个您与妾少时的玩伴、却要夺您皇位的死人而已,念什么旧情呢?”
      “朕求你了,过住都翻篇吧,休要再提起。”
      我晓得他是恼了,但我不甘如此翻篇,如若这此了解了,何人来偿三哥的命,三哥的命数本不该这般下场。我要那人时刻记得,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晓。
      “是也,在圣上那里都化作云烟散了,但在妾这里,化不了,散不了,忘不去!”
      咣当一声,原来还在他手里的茶杯撞到了我旁边的木椅上,碎了,水溅了我一点,不多。
      我不心疼这上等的茶的茶叶,只怜这精美的茶杯,一夕变成一堆碎瓦片,我一片片地去拾起。

      他离去了,满宫的人都去相送他离去;独剩我一个人在房里,汤婆子已经凉了,再去碰到这碎茶杯片时,只觉得冰冷刺骨。

      「宁帝七年,宁帝之后薨逝,其因不详,皇帝下令以国母规格入葬,赐号德宣。
      宁帝未有再有续妻,遣散后宫,绝婚。
      宁帝四十七年,帝传位贤侄,隆王之子,后人不所踪,世人道已故,然仍有人寻到其跡。」

      山溪水,冰凉凉的,两位少年携一位女孩在泉水旁,似乎是赶路的人,停下来休整一下。
      女孩顽皮,伸腳进入了泉水中,向岸上的两位少年泼水,水花溅到他们身上,齐齐挽了挽衣衫下了水。
      三人上岸时都湿涔涔的,女孩不禁打了寒蝉,少年从林里捡了根大树枝,装作衣杆,晒衣,又钻木取火。
      有风吹过,挂在树枝上的衣服飘起,青蓝混在一起,似梦幻般。三个人围着火团,取暖,又各自调侃着,取笑对方。

      那时,他们都还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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