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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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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回来,邓丰看他衣摆上的血喜上眉梢:“成啦?”
小太监连连点头:“成了......成了。”
“泼了火油不曾?”
“泼了,泼了!”
邓丰乐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下去领赏吧!咱家不会亏待你家里人的!”
小太监感恩戴德:“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邓丰目送他回内务府去,用布巾掩鼻的动作不变,刚抬起来的嘴角又冷冷落下去。
远处的鸟儿趁夜落在枝桠上,发出细微的振翅之音,杀意比这还轻,像是一声哼笑。
“杀了他。”
手下应声而去。
不消半个钟头,长生殿冒起大火,惊得鸟雀四散。
“走水了......走水了!”
长生殿是五皇子的住所,长久以来都没什么人居住,更何况这破殿里的主人还是个痴傻皇子,火烧到天上去,夜巡的宫女太监们吓破了胆,一个两个都没看清楚就到处喊:“死人了!死人了!救命啊!”
“哪里死人,哪里死人?!”
长生殿偌大的房梁和支撑柱发出不堪重任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火炭和灼热的气息卷进在场所有人的鼻腔里,有宫女指着殿里的憧憧白影尖叫:“五皇子在那!”
披头散发,瘦削身长,临危不惧的在宫殿中晃荡,那一刹从火光里映出来的神色和眼神,让所有人觉得见了鬼。
——接着,那五皇子忽然笑了,不是怨天尤人,不是咬牙切齿,那笑意狡黠而明快,十分得意似的,像是愚弄世间千回百回,他终于不再用那样无知无觉的视线打量着这个本该他恨的宫墙。
他笑了,可每个人都像疯子一样看他。
最后一根柱子也轰然倒塌,那个身影屹然不动,火势漫上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
茫茫夜色里,皇宫里叮呤咣啷敲响铜锣的声音闹了好大动静,从床上爬起来匆匆穿衣的宫女太监连衣着整齐也顾不上,套上就完事走人,每个在行宫路上的人都东奔西走乱作一团。
“走水了!走水了!!!”
“何处……何处走水?!”
“是长生殿!!!”
闻人犹如五雷一轰顶,在原地直直僵了片刻,也不知如何是好,团团作热火上蚂蚁转了几圈,忽然头也不回地扑去养心殿。
房子烧了事小,皇子死了事大。何况五皇子还是正统皇后所生,当今圣上的嫡亲血脉!就算皇帝不认,那也是他的儿子!
那人不由得暗骂一声——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怎么这时候就出了岔子!连忙加快了脚步。
*
他躬着身子敲了敲门,面上虽焦急,却也不忘乱了分寸,低声唤道:
“公公……”
“公公!”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忙慌的,”门支呀一声开了,门口一个小跟班先是一愣,不多时便立即将门彻底大开,小跟班毕恭毕敬地将他请了进去,他猛一个跨步就走到安安然然坐在梨花木座椅上的尹同光身侧耳语几句。
然而尹同光并不着急,继续抿了口热茶“人找到没有?”
他两手垂在身侧,声音很是垂头丧气“便是没有才来找您的……”
尹同光闻言哼笑一声“不是咱家不帮你,薛催,咱家爱莫能助啊。”
“咱家虽是皇帝跟前侍奉的掌事公公不错,可咱家是个奴才,奴才哪能和主子较劲?皇帝不想管他的死活,你跟咱家说有什么用呢?”
话虽然说成这样,但尹同光还是翘着兰花指接过了小跟班捧来的小袄披在身上,放了茶,俨然是要出门的模样。
“再说了,那些鸟兽畜牲都知道遇难该跑,五皇子再傻,也知道避难不是?我就不信他还真傻站在火里等死……行了行了,皇帝这个点估计也醒了,我过去说说。”
薛催喜不自胜,连连弯腰作谢。
被人簇拥着走了两步的尹同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眯着半大的眼细细量了薛催一下。
“薛催,你……”
薛催附耳待听。
尹同光想了想,还是把多年疑惑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皇帝的人,还是国公那边的?”
薛催顿了顿,然后平铺直叙道“我从前既然是皇后的人,日后便一样是皇后的人。”
尹同光并不意外,淡淡的点了点头,又道“确实是好些年头没听过五皇子的消息了,他没缺胳膊少腿的吧?”
“……不曾。”
尹同光临别前还不忘安慰两句五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云云,最后扭着大腚离开了。
*
临近天明,火势得到控制,静嫔站在废墟前愣神,不可置信那个孩子就这样被活活烧死。
邓丰自然是赶了过来,假意惺惺的叫人把静嫔搀扶回去——这谁能料想到呢?好端端一个皇子,偷鸡摸狗也就算了,被逮着抓进牢里放出来了居然彻底疯了,不仅失手打翻灯油烧死了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一点都不怕,傻傻坐在火堆里被烧成炭的!
后面的事他也不再操心了,安王那边他也有了说辞,心里舒快,连带着笑意也真了两分,听说皇帝半夜也来看过,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要真是有人来查,查去吧,对着那堆烧得跟炭一样的骨头?
——真是人顺畅起来出门迈哪只脚都捡钱!
他自然是顺着所有人的心思草草把这位“命不好”的皇子收殓了,反正人都烧成灰了,铲哪一堆灰都一样,为了面上好看,他还特意准备了棺材,不大不小,反正都一样,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陪葬品叫人从静嫔那要了几件塞进去,烧两天纸跟元宝。
静嫔为人胆小,没有子嗣恩宠,这么多年平淡如水,对这个孩子养育之恩无功无过,又实在可怜他连死了都没有去处,于是叫人把灵堂设在自己住的偏殿里。
灵堂里烛火摇曳,贡品的香火气混着劣质棺木的潮味,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外头传来压抑的啜泣,是分派来守灵的几个老太监,哭得有气无力,干巴巴的,一听就是走个过场。
也对,一个“秽乱宫闱”、“野种孽障”暴毙后的简陋葬礼,能有人哭两声,已经是内务府“体恤天家颜面”了,再没有人敢细究其下的深意,巴不得那段无人知晓的旧事彻底随着这个纠纷深重的孩子一起死去、被埋葬,若干年后终于彻彻底底的腐烂成滓!
但在棺材入殓的当天傍晚,皇帝亲临偏殿,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特有韵律,踩在青砖上,也像踩在人心尖上。那点稀稀拉拉的假哭立刻停了,灵堂内外,死寂一片。
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不敢看他的脸色,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巴不得连心跳和呼吸都藏起来。
——皇帝终于“纡尊降贵”,来看他这个“耻辱”的最后一眼了。
“都退下。”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窸窸窣窣,衣袂摩擦,脚步声快速远去。灵堂彻底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没有人看清他的神情,也没有人知道他会说什么。
但沈错知道。
因为他现在就他妈的藏在那口憋屈的要命的棺材里。
*
当天晚上——
“啪嗒……啪嗒……”
小太监正蹲在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五皇子在屋里屋外饶有兴趣地倒蜡油——他能弄来的东西实在有限,但沈错说有一点是一点,再说本来自己也没想怎么着,点火烧房子就是纯吓唬人而已。
就那么一小桶蜡油,还是邓丰派人给他等杀了五皇子后毁尸灭迹用的,就这么一点点被用了个底朝天,细微地撒进了每个缝里和帘子上。
“行了,”沈错终于是站起来往四周黏糊糊的地面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以放火了!”
也真是怪了,他放火烧屋别的不烧,偏烧自家寝殿,这不是有病?
沈错一眼看穿他眼里那点迷惑,向他招招手“你过来。”
小太监揣着袖子颠颠的上了阶,跨了槛。
他原先在屋外,如今进了屋才看得到这番光景,他转头看了看一室落灰的房间,漏风发霉的地板,凄凉惨淡的布局便心下了然——这哪里是一个正统皇子住的地儿!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心里正唏嘘着呢,结果就听沈错反问他“你知道这间屋子烧起来要多久吗?”
宫里不是没出过这种事,所以他只是略一犹豫地看了一眼摆在宫门口本该盈满清水的大枯缸,最终诚实道“奴才觉着,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了。”
十五分钟,确实够了。
像原主住的这块地方偏僻又荒凉,虽然看上去大,可两个侧殿比主殿更像鬼住的地方,原主不聪明,也从小被拘惯了,即使门开着也不会主动去外头乱跑,渐渐的也没人管他的死活了,给他送饭的宫婢侍卫也都散了个没影,都不知道这些年这位被世人抛弃遗忘的五皇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更别提屋外那缸用来救火的水缸都空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水没人的,十五分钟也够烧个精光了。
沈错和太监两人一边在铜树灯枝上点燃一茬又一茬明火,一边不经意间开口“你确定皇帝是在自己寝居没有宠幸妃嫔对吧?”
太监摇了摇头。
沈错将起了烛火的长灯长盏一脚踹倒,还嫌从地板缝溜起的火还不够大似的,用袖子挥了挥,再扯了窗帘放地上烧。
太监忙有样学样,用袖子往地上挥了挥。
“哎呀别挥了快走!”
两人匆匆扯着对方的手腕跳出宫门去,沈错在门口扭着身子扒着门缝,鼓足腮帮子吹那火折子,火折子甫一冒火光,就被人咕噜噜扔进了房里,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