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 ...

  •   他的母亲改嫁了,在x城。
      而他只有一个屋子,和每月仅够生活的钱。
      我知道他此时需要的,一个拥抱,和一间收拾出来的客房。
      或者说一个家,一个家人。
      北镇雨霏。我告诉他可以哭出来,他却不动,只是将脸转向我。
      “我出了这间屋子,就再也不回来了。”安乙的脸上没有泪水,嗓子却是哑着的。
      “再喜欢,也不回来了。”
      我担心过他会失眠,但他本人并不在意。他总喜欢抱着客房那床被子,不管是不是醒着。
      被子上有老香薰的味道,是窖藏已久的薰衣草,花香中混着尘土。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的花香,我猜是薰衣草,但安乙摇着头,说自己只是喜欢被子。
      我也曾试着根据老香薰的味道寻找一瓶真正的香水,我也确实找到了,但它又不尽相同。
      味道总是差些,不知是少了灰尘还是被子。
      现在它成了我的车载香水。
      从公司到家,天色算不上很晚。
      安乙的酒店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经拨好号码的电话还是没打出去。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唯一可视的星星只剩酒店的灯光。
      灯熄着,房门小窗上蒙着的牛皮纸后隐隐透出些光亮。
      楼道的灯一直亮着,有人正站在那里。当那片与我有一门之隔的光亮闯入我的感觉之后,我应当打开门,询问那个人怎么了。
      或者抱住他,叫他的名字。
      “安乙。”

      老屋没有翻修过,一切都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伛偻着徘徊了六年。
      “冰箱里有汽水,左边冷冻柜的——”
      “不让我动。”安乙接了半句,顺便从左边冷冻柜里拿出了一易拉罐的甜冰坨子。
      “客房直接就能睡。”
      他点头,没问什么。
      “最左边的柜子别开,剩下随便。”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算了,我收拾一下——”
      “不用。”安乙径直打开门,而后侧过小半张脸,情绪晦暗不明。“不劳张总动手,我也不想侵犯别人的隐私。”
      “别叫这个。”
      “张怀忱。”
      “嗯。”
      “我说过,”半句后,他顿了顿,又将字咬得轻了写,仿佛只是极轻的一声叹息。
      “我出了这屋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晚安。”我说。
      关门的声音有些沉。

      19岁的安乙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去a城上大学。”他说。
      “为什么?”
      “那常下雨。”
      “北镇也常下雨。”
      “不一样。”他头摆如拨浪鼓,又重复了一句。“不一样。”
      “那就走。”
      “我们要从北镇一起牵手,到a城才能松开。”
      “嗯。”
      “嗯什么,过安检呢。”
      “嗯。”
      他笑着推我。
      最后我们还是没牵成。x城和a城的高铁不是同一列。
      我们仅差三分。
      离别时他的表情,他的动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说不愿想起来。
      他说前途,他说未来。
      x城和a城之隔只有一千五百公里,这是三分,也是六年。我们之间相连的东西,只有感觉,和气味。
      安乙身上的味道还是老香薰,来源可能是汽车,或被子。

      比六年更短的时间是两周。
      他去了安长桥。
      北镇久违地下起了雨,而他就站在雨幕中,只是站着。
      “安乙!”
      声音被水声吞没了,安长河正涌着。
      但他转过身来,因为感觉。
      我们十指相扣,力道却极小,任何一阵强风都能分开我们,我们仍是扣着。
      “为什么没留在a城?”
      “那常下雨。”
      “北镇呢?”
      “很久没下过了。”
      安长桥很短,我们走得很慢。一小步一小步,直到雨落在安长桥的影子中,直到他停在第九十九步的桥头。
      “以前怎么没觉得安长桥这么短。”
      安乙转身面对我,身形是雨下朦胧的水光。他没有再跨出一步。
      我们拥抱着,誓言在一步外碎成了雨花。
      “不会回来了。”
      “嗯。”
      “雨要停了。”
      “嗯。”
      “雨停了,我就松开手。”
      “但它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所以抱紧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
      只是因为想而已。

      送别宴被我推掉了。
      安乙早就将自己的生活痕迹抹得干净,唯有最左边的柜子落了灰。
      我拉开柜门,有写满了字的纸铺天盖地地飞了出来,每一张的署名都是“忱安”。
      喜悦,或者悲伤,以及奔涌如河的思念。
      久别是种痼疾,思念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他自己的,只有我们拥抱时它才是老香薰。我们谁也没问出口,为什么酒店和老房子中会有两道相对而不相交的目光,为什么冰箱里只有冷冻柜里有汽水。
      也没有问出为什么从来不去别地的他会来北镇,为什么不让动的柜子是落了灰的。
      安长桥的灯光太刺目了,我们心中的郁结无所遁形,彼此却视而不见。
      我留在北镇中,因为至上的感觉。因为哪怕万分之一,桥边的灯光能够重新变得昏黄,雨能再次落在安长桥上。
      即使我们在一场很短的雨中,被禁锢在一架很短的桥上。即使步伐再小,桥长也仅停留在九十九步。即使我们最终都走出了大雨。
      安长桥屹立不倒,雨会刷尽蒙尘的薰衣草香。而我也会最终笑着对朋友说∶“安乙是我以前的爱人,是以前的。”
      只是现在,在雨停之前,在最后一段回忆消迩之前,让我暂时困在这座城市里吧。
      困在城市里,纪念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