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妖》明年夏天

1、那天

　　一
　　那一天风和日丽，小风拂面吹起我额间碎发。
　　我家姑娘陪老夫人去白云山上香，作为姑娘的得力助手我自然也要跟去伺候。
　　其实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小时候我家就住在这边附近，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病逝，那时候我七岁，没有亲人没有好友，连饭都吃不起了，我连街乞讨遇到了贵人才有了如今的温饱无忧。
　　王府的姑娘，我的主子。
　　她怜惜我小小年纪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所以收留了我。
　　所以这条命是她给的，我所有的忠心自然都给了她。
　　而前些日子姑娘定了人家，得了好姻缘，所以跟着祖母上山以祈求日后成家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其实我好多年都没有回去看看儿时的家了，想着必是落了一大堆灰，说不定房子都塌了，毕竟那屋子是茅草屋，不及时修缮是很脆弱的。
　　本来是没想着要回去看看的，但随着马车一路沿途走来，忽然想起了以前家里后院的樱桃树。
　　如今正值结果的时候，不晓得那棵樱桃树有没有结果，小时候我最喜欢爬树摘果子了，记忆中的果子的味道很甜很甜……
　　于是我与姑娘上了山安顿好食宿便请示想去看看老家。
　　姑娘欣然同意了。
　　所以说我家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去，依旧是条石子小路，旁边长满了灌木，还有荆棘，一不小心就会划伤，我很小心，虽然我有很多衣裳，不管是府里发的还是姑娘给的，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终于看到了屋子，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间茅草屋居然完好无损，看上去和走时一模一样。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是回了家。
　　但反应过来却想着，大概是见屋子久无人居住，有人住了吧。
　　倒也没什么愤怒，反正我也不可能住回去了，有人妥善保护居住自然比没人住塌了好。
　　这样想着我心里舒服了很多。
　　我想看看是谁这么有眼光住了我的家，我家虽单户立在这，但此处依山傍水景色极好，有时我觉得这儿比王府雕梁画栋的园林好看多了。
　　没办法，粗人，实在欣赏不来这些有钱人家的东西。
　　我望了望发现屋门紧闭，也没声音也没炊烟，应该不在家。
　　绕到了屋后，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棵樱桃树，比以前长得还茂盛，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樱桃。
　　我不由有些馋，想着如今的屋主，虽然不认识，但这以前是我家的，既然住了我的家，那我采个樱桃人家总不会骂我吧……
　　但还是前后看了看，迅速采了一颗塞嘴里。
　　好吃，很甜。
　　于是我又采了一颗。
　　就这样一边采一边吃，感觉超级好，够新鲜。
　　“咳咳，这位……姑娘？”
　　我一惊，转头看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墙旁占了一个青年，穿着长衫，面容柔和地看向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那青年却道：
　　“赵姑娘是回来看家的吗？”
　　我一惊，我本家姓赵，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改了名儿叫沉水，几乎没人知道我以前叫什么了。
　　主要是，为什么此人会知晓我的姓氏？
　　我一顿，道：
　　“你是住在这里吗？”
　　青年笑着点点头，看向我身前的樱桃树，道：
　　“你小时候很喜欢吃这樱桃。”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见过我？”
　　青年抬眸看了我一眼，视线转向那不远处的湖，那是一片很大的湖，碧波荡漾。
　　“见过，但你大概是没见过我，我以前在那里看你爬树采樱桃，你笑的很开心。”
　　他指着那片湖，我看去，又看了看青年所指，确定他指的是湖中央。
　　湖里？
　　不知为什么，我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幼时在这住了七年，这边没有人比我还了解。
　　这片地方除了她一家最近的人家也得翻过那座山。
　　“我住在湖里很久了，只是你看不到我。”
　　我看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让人惊悚，脚下一软，踉跄扶着樱桃树，声音微颤：
　　“你……不是人？”
　　青年闻言侧头看向我，柔和的表情露出一丝疑惑，忽然又恍然大悟。
　　“我是湖妖，这片湖出现的时候我就在了，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我。”
　　他小心翼翼的解释，似乎很不想吓到我。
　　我看着青年微微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湖妖怎么一点也不聪明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妖怪应该有的霸气。
　　我忽然就不怕他了。
　　“是你保护这座屋子的吗？”
　　“嗯。”

　　二
　　后来我才知道那湖妖叫清，三点水伴着青山是清告诉我的寓意。
　　只是我到底还是要回去，清有些遗憾，但依旧挥手道了别。
　　我想着等以后姑娘再来上香我可以再来。
　　清听了我的话很是高兴，他说他在这等我。
　　有一瞬间我觉得他在这，就是在等我。
　　只是未曾想一别五年，姑娘嫁了人，生了孩子，而我从沉水姑娘变成了沉水姑姑。
　　时间匆匆，当年一别我早就忘记了他，五年发生了太多，多的我没时间去想自己的事。
　　姑娘生了嫡子，地位稳固，如今再一次上山，我看着途中山水，忽然想起了当初匆匆邂逅的青年。
　　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我犹豫，但想到当初所说，到底还是不想食言，再见一面了了这段约定吧。
　　我沿着小路走。
　　依旧是那草屋，依旧是那樱树，一别五年，分毫未变。
　　我差点以为时间在此并未流逝。
　　大概是有所感，我走到门口时那扇门也正好开了，青年依旧柔和的面容笑意盈盈。
　　“你来了？”
　　仿若昨日分别。
　　我亦笑。
　　“你怎么还住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搬家了。”
　　青年亦笑回：
　　“我的家就在这，不在这我能去哪儿啊？”
　　我止了话。
　　我们说了几句话，最后快结束时我道：
　　“我家主母管家琐事繁忙，我日后多要帮她，以后怕是不能来了。”
　　青年闻言沉静半响。
　　“嗯，我知道了，但我一直在这。”
　　他想告诉我我随时都可以来。
　　我也不是什么年轻的姑娘了，自然知道此话到底带着什么深意，但我还是装作未懂，离开了。
　　我和他的相识平淡如水，人活着本就是苦，是难，是挣扎，我不必要再为自己本就艰难的人生带来更加难的负担。
　　人妖殊途，我从来都知道。

　　三
　　十五年匆匆而逝，彼时我成了家，孩子上了学，因为是家生子，所以依旧是为王府卖命。
　　我也没什么遗憾的，毕竟王府的奴才过得比外面的普通百姓好的多，我不求富贵，我只求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但事与愿违，我的孩子没有继承我与他父亲的聪慧，不慎得罪了贵客，本来是没命的，但姑娘帮我了，命保住了但日后大概下不来床了。
　　我感谢姑娘救命之恩，继而继续伺候我的儿子，他虽然这般难但还是挣扎着活着。
　　我幼时除了父母早逝，后随了姑娘，姑娘庇佑日子也算过得挺好，后来嫁了府里的管事，虽比不上主子，但在奴役里已经登峰造极。
　　生下了孩子，虽然遭了难，但他好好的活着，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如今我也算儿孙绕膝，没什么遗憾了。
　　人生嘛，总是有些遗憾的，但刨除大部分，我还是过得很好的。
　　只是……
　　我迈着年迈的步伐，回了那山林间的屋子。
　　大概有所感，门在我敲响前开了。
　　青年依旧初见时的柔和面容，几十年过去岁月从不在他身上驻足。
　　他仿佛见到久别好友时的惊喜，笑着邀请我进来坐。
　　我看着他亦笑。
　　这么多年，他真的一直在这里啊。
　　青年倒了茶，笑着道：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闻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但我还是强撑着笑道：
　　“何必等我呢？你可以去认识外面的人。”
　　青年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总是一个人待在湖畔说想要朋友，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隐隐有所觉。
　　“我那时候还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灵，你每天在湖边说话，我每天听你说话，知道了你的烦恼，你的开心，你的难过，于是我也有了烦恼，开心，难过……”
　　“其实……”
　　青年抬眸看向我，缓缓伸手拂过我早已枯白的发丝。
　　“……是你创造了我，让我有了感情。”
　　他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仿佛对一个姑娘最真挚的怜惜。
　　“赵嫣……”
　　是我的名字。
　　“我……”
　　他张了张嘴，忽然潸然泪下。
　　“我爱你……”
　　我从来都是为你而生，可惜，你从来没给过我告诉你的机会。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哪怕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但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姑娘。
　　我笑了，真心实意。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别人的爱，我得到过，并且一直都在，有人爱了我几十年未变，也算值了。
　　可惜在最初我就知道了我们的结局。
　　离别终将来临，我能做的也只能让你以为，我从未知道你爱我，你从不知道，我爱过你……

作者有话说

　　好几年前写的短篇，现在看看有一点稚嫩（现在也没多成熟），想了想还是发了，随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