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们在黄昏接吻》珈也

13、第 13 章 13

　　你原本的计划是带着江静阑在重庆各个景点逛一圈。
　　前一天晚上你甚至还抽空做了简单的路线，洪崖洞、山城步道、鹅岭，再往后，如果她心情不错，晚一点还能去南山看夜景。你知道这些景点并不新鲜，甚至早就被拍烂了，可你还是想带她去。总要带她去点什么地方，不然你会觉得，她来重庆这件事，轻得像做了一个梦。
　　可早上醒来时，她只看了一眼你放在床头的手机地图。
　　“我来重庆不是为了逛景点的，过来。”她还躺在床上，几乎没有盖被子。昨晚那条黑色蕾丝吊带睡裙已经被扔到了地板上，皱巴巴地堆在床边，像一只被用完便随手放下的蝴蝶。她什么都没再穿，长发散在枕头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你招了一下。
　　你站在床边，忽然想到了博尔赫斯。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眼睛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你当然没有把这段话念出来，只是看着她，心里莫名浮起这几句。她抬眼看你，眼尾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头发压乱了，脸上却还是那种很安静的漂亮。你忽然就走不动了，或者说，不需要她再招第二次手，你已经朝她走了过去。
　　她伸手一拉，你便顺势扑到了她身上。她的胸口很软，你侧着脸，刚好能听见她心跳。她身上有很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睡了一夜之后皮肤自带的热气，既熟悉，又仍旧让你心里发紧。
　　“你介意我和杨云嵩？”
　　她忽然问。
　　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江静阑并不是会主动谈这类话题的人。她向来有办法把很多事压在表面以下，既不回避，也不彻底说破。尤其是涉及她的婚姻，涉及杨云嵩，她之前说得那样平静，反而像提前把界限划给你看。如今她这样直接，倒显得反常。
　　“没有。”你说。
　　这也算不上心口不一。或者说，起初你当然介意，介意她说“很快会再结婚”，介意那个男人会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介意你自己在她生活里始终见不得光。可事情走到现在，你反而不知道该拿什么去介意了。
　　江静阑听完，轻轻冷笑了一声。
　　她的手扶着你的后腰，将你往上托了一点，让你更贴近她。你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缝隙，她这样一动，你几乎整个人都压到了她身上。她偏过头，在你耳边很低地说：“但你不行，明白吗，小朋友。”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你的耳廓，湿而热。你没忍住，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
　　你再次强调，仍旧试图蒙混过去。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你，目光很平。江静阑最厉害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她不需要和你争个输赢，也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说死。她只要这样看你两秒，你心里那点藏得不算高明的东西，便会一点点自己浮上来。
　　可她到底还是没拆穿你。
　　“走吧，”她松开手，掀开被子下床，“一起去洗澡。然后我们去买新的手镯。”
　　你坐在床边，仰头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到她腿上。她背对着你弯腰去捡那条黑色睡裙，发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你忽然想，江静阑站在那里，本身就比什么景点都好看。
　　浴室里很快被水汽蒸得一片模糊。
　　你们起初都没说话。她调水温，你站在她旁边解头发，镜子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把你拉进去时，水正好从头顶落下来，你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已经靠得很近，近得连睫毛上的水珠都看得清楚。
　　你原本以为，这个澡会像昨晚很多事情一样，很快就失控。
　　可偏偏没有。
　　她替你冲头发，给你挤沐浴液，甚至还很耐心地把你肩上的泡沫一点点抹开。她今天有种反常的耐心。
　　直到她忽然说起那一缸玫瑰花瓣。
　　“缇缇，”她抬手摸了摸你的脸，“我很抱歉。”
　　你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可你们都浸在水里，脸上全是水，你根本分不清那是不是眼泪。她也并不给你分辨的机会，只是这样看着你，手停在你脸侧，眼里那点红被热气蒸得更深了些。
　　“没关系的。”你故作轻松地转过身，去拿一旁的沐浴液，“反正我当时也睡不着。”
　　这是实话。可实话里又总要藏一点别的东西。你不愿意显得自己太郑重，不愿意让她一句道歉就把你从前那些酸涩全都翻出来，于是只好装得淡一点。像你也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像那缸玫瑰花瓣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像她半夜穿好衣服走掉的时候，你也并没有在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江静阑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你背对着她，将沐浴液涂满全身，白色泡沫顺着皮肤滑下去，很快便被热水冲得干干净净。浴室里只剩下水声。明明这种时候最适合敷衍过去，可你偏偏觉得，这种沉默比争执还叫人难受。
　　于是你开口打破了它。
　　“还是卡地亚吗？”
　　“待会儿就知道了。”她回答得很轻松。
　　然后她伸手重新抚上你的脸，手指轻轻撬开你的嘴唇。你看着她，顺着她的动作，舌尖抵上她的指腹，很慢地配合着她。她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们谁都没有再提杨云嵩，也没有再提别的什么。仿佛刚才那句“抱歉”只是被热水冲过的一瞬，什么都没留下。
　　你站在衣帽间里找衣服，江静阑则坐在床边擦头发。她擦得不快，动作也不算认真，毛巾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锁骨。你拿了条最普通的浅色针织裙，刚转身，她便抬眼看了过来。
　　“穿这个？”
　　“怎么了？”
　　“不好。”她说。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裙子，笑了：“买个手镯而已，又不是赴宴。”
　　江静阑把毛巾搭到一旁，慢慢站起身，朝你走过来。她今天穿得也很简单，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连耳饰都没戴，头发吹到半干，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冷静。她在衣帽间看了一圈，最后伸手抽出一条黑色吊带裙递给你。
　　“穿这个。”
　　那条裙子你当然熟。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它和昨晚躺在地板上的那条，实在太像。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裙子，半天才说：“不都是裙子。”

　　“不一样。”她把裙子塞进你怀里，语气淡淡的，“我只是希望，你站在我身边，不要像个念中学的小孩。”
　　你没再顶嘴，抱着裙子回了衣帽间。
　　出来的时候，江静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你，目光先落到你脸上，然后才慢慢往下。她收起手机，走到你面前，伸手替你把肩带往上拨了一点，又理了理你耳边的头发。她的手指擦过你脖子上昨晚留下的痕迹，停了一下，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走吧。”
　　车是你开的。
　　江静阑坐在副驾，路上一直很安静。重庆的高架弯弯绕绕，楼层叠着楼层，桥上是桥，江上有雾。她偶尔偏头看窗外，更多时候则是不说话。你开着车，心里却总忍不住去想，她这次来重庆，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她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突然想念，便立刻飞过来的人。江静阑一向自持，甚至太自持。她来，必定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至于她察觉到多少，你不敢深想。你只知道，她一定已经觉得你不对劲了。
　　“你最近很忙？”她忽然问。
　　你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最近暑假嘛，很多朋友都放假了。所以经常会聚在一起玩，就正常的社交而已。”
　　“正常的社交，会让你看手机的时候心不在焉？”她语气很轻松，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心里轻轻一跳。果然。
　　“姐姐，”你看着前方的红灯，笑了一下，“你像是在审讯我。”
　　“审你还不至于。”她转头看你，“只是觉得，你好像有了点自己的心事。”
　　你没有再接话。
　　红灯跳成绿灯，你轻轻踩下油门。车往前开的时候，你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真适合藏东西。桥太多，坡太多，转弯太多，往左往右，好像都能把心思藏进高高低低的路里。可江静阑显然不是会被城市地形骗过去的人。她只是没急着把那些东西翻出来而已。
　　店员端了几只托盘过来，放在你们面前。江静阑看得很快，眼神在几只窄镯之间停了停，最后伸手点了其中一只。
　　“这个。”
　　“这只日常戴很合适。”店员笑着介绍，“近看会更有味道一些。”“试试吧。”江静阑说。
　　店员先替你试戴。冰凉的金属贴上手腕时，你几乎下意识地想起了从前那只Love。那只镯子你戴过太多次，已经熟到锁扣发出两声轻响时，你心里会不受控制地跟着发紧。它像一个不高明却格外有效的圈套，把你和她拴在一起，也让你一次次在其中失去分寸。
　　可Buccellati不一样。
　　原来新的东西，真的和旧的不能相比。新的再好，也不会有旧的那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怎么了？”江静阑偏头问你。
　　“没什么。”你回过神来，笑了笑，“挺好看的。”
　　“嗯。”她应了一声，随即将自己的那只也递给店员试戴，“就这个吧。”
　　你看着店员将另一只镯子戴到她腕上，忽然觉得这东西简直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她的手腕本来就细，骨线又清，一只窄镯安静扣在那里，衬得她整个人更冷了一点。
　　“你那只拿白金。”她看着你说，“我这只拿金色。”
　　“为什么不一样？”你问。
　　江静阑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的镯子，语气平静：“一样有什么意思。”
　　她说得太自然，好像这是最显而易见不过的道理。你却忽然觉得，她这句话其实很像她自己。她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太直白的成双成对，不喜欢过于热烈，也不喜欢一眼能被看穿的用意。一样太像小朋友玩的把戏，她自然不会选。
　　“就这对。”她抬头对店员说，“戴着走。”
　　店员去开单时，你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新镯子，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继续买Cartier了？”
　　江静阑签字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很轻。如果不是你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随后她继续把名字签完，将笔递还给店员，这才偏头看向你。
　　“因为我不想再买需要螺丝刀的东西了。”
　　“旧的就旧了。”她说，“总不能什么都照旧。”
　　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店里出来之后，你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楼上餐厅坐了一会儿。靠窗的位置，外面能看见灰白的江景。重庆下午的天总带一点潮意，连光都像被水汽浸过。江静阑点了茶，没有喝酒。这一点倒让你有些意外。
　　“你不喝酒？”你问。
　　“今天没兴致。”
　　餐厅里人不多。隔壁桌在轻声说话，服务生来来去去，杯盘碰撞的声音都很轻。你们面对面坐着，竟像一对再寻常不过来逛街的女人。江静阑看起来也很像那种在上海定居太久的人，喝茶、点菜、抬手理头发、看窗外，哪一处都平静得体。可你知道，她不是上海那种潮湿柔和的人。她骨子里更冷，也更硬。山东人的骨头，上海人的皮。你以前就这么想她。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她忽然问。
　　你拿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终于还是来了。
　　可她问得又不像审问，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看着窗外，语气和刚才说“今天没兴致喝酒”差不多。仿佛她只是随便问一句，问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茶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你反问。
　　江静阑这才转过脸来看你。
　　“因为你最近看我的时候，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心口一紧。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全神贯注。”她看着你，神情很淡，“现在是心不在焉。”
　　你有点想笑。她怎么会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精准，又这么轻描淡写。
　　“可能是最近事情多嘛。”
　　“是吗？”她收回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最好把事情处理干净。”
　　你看着她，没说话。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你开门进去，江静阑先去洗澡。你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迷雾：在干嘛？
　　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没有回。
　　浴室的水声很大，几乎把屋子里所有别的声音都盖掉了。你去厨房倒了杯水，再回到卧室时，正好看见江静阑从里面出来。她穿着浴袍，头发半湿，左手腕上的Buccellati还没摘。她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你反扣在桌上的手机，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远远近近都是灯，像浮在夜里的岛。
　　“重庆其实挺好看的。”她忽然说。
　　“你喜欢？”
　　“说不上。”她靠在窗边，看着外头，“只是因为你在这。”
　　你走过去，站到她身边。窗玻璃映出你们两个并肩的影子，一深一浅。你忽然想起她白天在商场里说的那句，一样有什么意思。现在看起来，也确实如此。你们两个本来就不该是一样的人。
　　“姐姐。”你轻声叫她。
　　“嗯？”
　　“你来重庆，到底是为什么？”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很淡地说：“因为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你心口一震。
　　她继续道：“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在和我赌气。后来又觉得，不像。你不是那种能一直把脾气憋这么久的人。所以我想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江静阑这才偏头看你，眼神比窗外夜色更静一点。
　　“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新欢了。”
　　你心里忽然一软，又有点酸。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你问。
　　“至少不算白来。”她答得很平静。
　　你笑了笑，眼睛却有点发热。她当然没白来。
　　夜里睡觉时，她没有像昨晚那样一开始就抱你。
　　你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只枕头的距离。空调风有点凉，你卷了卷被角，翻身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新买的手镯轻轻硌了一下你的皮肤。
　　江静阑忽然开口：“缇缇。”
　　“嗯？”
　　“别把自己玩进去。”
　　“是不是已经晚了。”你低声说。
　　江静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伸手过来，把你揽进怀里。
　　“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她说。
　　你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很静，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你躺在她怀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荒谬感。她来重庆，是因为察觉到你不对劲；你躺在她身边，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刚刚发来的消息；而那个男人此刻大概仍旧不知道，你昨晚是睡在谁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