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杏林》故时君

8、今朝有酒今朝醉

　　到家时，迎春正在院子里做针线活，罗韫将她手上的针线丢到篮子里，“你应该多休息，快回房歇下。”

　　“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咳咳……”迎春喉咙似有痰，嗓子又痒又哑，拿回针线绣了起来，“整日糊糊涂涂地躺在床上不自在，我就是丫鬟，本分就是把你们照顾好，哪有你们来照顾我的道理。”

　　“就咱家潦倒穷困的模样，哪来的小姐丫鬟。”罗韫自知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开始做饭。

　　迎春见状，忙跟了过去，“您要做什么？”

　　“刘婆下地去了，我来做饭。”

　　“您怎么会做饭呢？这也不是您要做的。”迎春边说边将宽大的袖口扎起，“还是我来吧。”

　　“我说我来。”罗韫二话不说地把她推了出去，将厨房的门栓上。

　　迎春惊愕了片刻，而后猛拍门，急道：“小姐，您快出来……您怎会用锅灶呢？万一被烫伤了可如何是好？咱家不比以往了，粮食很珍贵，您可别糟践……”

　　罗韫做饭的兴致正浓，将她的话置之脑后。

　　谁也别想阻拦她。

　　她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大锅灶，可把她给难住了。

　　两个时辰后，罗韫灰头土脸地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迎春道：“那碗香菜煎汤是给你喝的，可以发表解寒，对风寒感冒有一定的食疗功效。”

　　迎春无暇顾及罗韫黑乎乎的脸和叮嘱的话，径自跑进厨房，看到乱得一团糟的锅灶，发出了公鸡嗓的尖叫声：“小姐，我不许您再进厨房了！”

　　孙氏的房里，孙氏躺在床上，回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一阵头晕脑胀，长吁短叹。

　　罗韫把汤端到她的面前，“婶婶，您近日操劳过渡，虚损瘦弱，我看书上说人参是生津安神补元气的，我给您煲了点参汤喝。”

　　孙氏率先看到她的花猫脸，惆怅的情绪一下子就被她逗乐了，笑道：“你这脸怎么回事？这汤你煮的？”

　　“是。”罗韫把碗递了过去，看着她一口口地喝。

　　孙氏尝了几口后，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活过来了，感叹道：“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参汤了……”

　　罗韫坐在一旁看着她安慰道：“等家里富裕了，我换着法子煲给您喝。”

　　孙氏浅笑不语，待再尝一口时，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呆呆地看着碗里的汤水问：“你方才说着是什么来？”

　　“参汤啊。”

　　“参……参汤？”孙氏端着碗的手忽然开始颤抖了起来。

　　罗韫忙不迭起身接过碗，“婶婶，小心点，这人参很贵的，煲这汤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这……这人参打哪……哪来的？”孙氏顿时觉得浑身都疼，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快说，不许骗我。”

　　“自然是药铺买的，难不成是天下掉下来的？”

　　孙氏气道：“我问的是哪来的钱？咱家不比以往，还没有宽裕到吃得上人参的份上。”

　　罗韫嘻嘻笑而不语。

　　孙氏寻思了一会儿，惊呼道：“你是不是拿家里什么东西去当了？书还是……”

　　罗韫竖起一根手指，“珠钗。”

　　她哪来的值钱珠钗？孙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想着，而后似是想起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动了你娘留给你的匣子？”

　　罗韫笑而不语，只是后退了两步，在距离她两尺远的位置点了点头。

　　“你混账啊！”孙氏平息了几日的肝火又在体内四处乱窜，“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啊！你怎可拿去当掉！你这样让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末了，似乎还骂得不够狠，把枕头抽了出来砸她脚上，又补了一句：“你个败家子！”

　　迎春正在收拾厨房，听到声响后，赶紧跑了过来，“怎么了？”

　　无人答她的话，罗韫偏头看着孙氏，“那您的嫁妆呢？”

　　“我无儿无……”孙氏想起她那位下落不明的女儿，心里酸痛如麻，“我那些嫁妆又不值钱，留着做什么？”

　　罗韫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着。

　　孙氏见她这副面容，骂不下去也生不了气，无奈道：“你真的是……”

　　罗韫将碗递了过去，“婶婶，您的身体哪有我娘的嫁妆重要啊？别气了，要不然您方才喝下的参汤就不顶用了，再喝一点，别浪费了。”

　　孙氏扭过头说：“我喝不下！”

　　“专门给您熬的，您若不喝，岂不是浪费了？珠钗是换不回来了，可您的身子却能靠着几碗参汤调养回来，您想想，到底是钱财什物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我还是吃不下。”

　　罗韫见劝不动，转身道：“既然您不吃，那我便倒掉了。”

　　“你敢！给我回来！”孙氏见罗韫笑着转过身，轻叹了口气道：“你发誓不许有下次。”

　　“好。我发誓……”罗韫敷衍道。

　　孙氏这才笑了起来，接过参汤，不舍得吃更不舍得浪费，一点点地品尝着。

　　罗韫半蹲着身子看着她问：“好喝吗？”

　　“能不好喝吗？我都闻到了肉香味……”

　　罗韫喜滋滋地说：“是，今晚有肉吃。”

　　孙氏闻言，脸色转瞬僵了。

　　罗韫见她表情不对，不知哪句话触到她的逆鳞，于是先跑为敬。

　　还未走出门口，身后响起孙氏的河东狮吼：“罗韫！有钱也不是这么浪的……”

　　罗韫边走边说：“书上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落里。院子里的树影婆娑，仿佛在诉说着夜的秘密。

　　罗韫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桌上放着四盘菜，一道是葱油萝卜丝，一道是香菇蒸鸡，一道是韭菜摊鸡蛋，一道淮山清鸡汤。

　　一群人看了眼桌上的菜，一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筷子。

　　罗满咽了咽几近垂涎三尺的口水，问道：“咱家是发财了吗？”

　　孙氏恨恨地瞪着罗韫。

　　罗韫嘻嘻笑道：“书上说春天饮食要注意疏肝健脾，可食用萝卜，避免肝火太盛伤脾，不过婶婶你方喝过参汤，这道菜您不能吃；书上还说由于降雨增多、湿气重带来身体不适，应注意去脾湿，要吃淮山药，于是做了山药鸡汤，这道香菇蒸鸡是补充精力的，韭菜摊鸡蛋是补阴阳。”

　　“书上说书上说，你掉书袋了！”孙氏没好气道。

　　罗韫咬着筷子，看着他们说：“你们都不吃吗？我尝过了，挺好吃的。”

　　孙氏没吭声，其他人也不敢动筷。

　　罗韫咬了下唇，一边伸筷子一边说：“你们不吃……我先吃了？”

　　说罢，如恶鬼投胎般，筷子快准狠地夹了块又白又嫩的鸡肉塞进嘴里。

　　爽！好久没吃这么美味的饭菜了！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伸出筷子抢。

　　孙氏也不矜持了，边骂边伸出筷子：“哎哎哎，我都没动筷子，手下留情，给我留点啊。”

　　罗韫乐得大笑，夹了一大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孙氏见状，心里似有一股暖流流过，也笑开了，边吃边说：“还剩多少钱？全部交出来给我保管，不能让你这个败家子当家。”

　　罗满闻言，为不能每日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而惋惜：“姐，我明日还能吃到您做的饭菜吗？您做的饭菜是在太好吃啦。”

　　迎春闻言，瞪了一眼，“公子是嫌弃我的厨艺不好吗？”

　　罗韫嘻嘻一笑：“你做的饭菜自然也是好吃的，只是来来去去就那几道菜，吃腻了。”

　　罗韫拍了下罗满的脑袋道：“放心吧，只要你们想吃，我就给你们做。”

　　老刘道：“没想到小姐还留有这一手，这也是书上看到的吗？”

　　“是。”

　　刘婆恍然道：“原来也有做膳食的书啊。”

　　迎春道：“哪本啊？我瞅瞅，等我学会了，我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菜给你们吃。”

　　“忘了，改天我再给你找找。”

　　用过晚膳后，罗韫又端来了几碗香菜煎汤，每人一碗。

　　“书上说春季阳气升发，需要多吃一些温热属性、可以发汗散寒的食材，香菜辛温香窜，内通心脾、外达四肢，能辟一切不正之气。迎春，你受了风寒，要多喝点。”

　　孙氏笑着睨了她一眼，“你又掉书袋子了。”说罢，院子里顿时响起了温馨的欢笑声。

　　“孙娘子在家吗？”院门忽然被敲响。

　　孙氏起身开门，见是邻里王娘，手里捧着簸箕，身后跟着王吉。

　　王娘一直对那日王吉指认罗韫“通奸”一事耿耿于怀，被良心谴责得夜不能寐，为了能让自己睡个好觉，她不得不带着王吉上门道歉。

　　王娘拘谨地看着她问：“那个……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要不要进来坐？”孙氏边说边让了道。

　　“不啦，呃……”王娘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韫儿姑娘在吗？”

　　罗韫闻言，走了过来，先是注意到簸箕里的小鸡，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美食，舔了舔唇，而后看到王吉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最后才注意到王娘拘谨不安的样子，浅笑着打破僵局：“阿吉还腹泻不止吗？”

　　“不啦不啦，自从那日听了您的建议后，我有给他做山药糕，他可喜欢吃啦，吃了两天就好了，我没想到您还懂得这些。”

　　王娘拉着罗韫的手感激道：“多亏了有您，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韫笑了下，从她手里抽回手，“王吉没事就好。”

　　“嗯……还有那日的事情……对不起啊，我向您道歉……”

　　王娘边说边欲跪下，孙氏忙不迭扶起她，“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王娘红着眼睛说，“我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王吉还小，不懂得明辨是非。”罗韫看了眼王吉后，把目光落在王娘身上，“我没有放心上。”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就为了贪那点银子，日后我不会再犯这样的糊涂了。”王娘边说边把簸箕递了过去，“小姐，您救了王吉一命，我家也没值钱的东西送给你们，我养的鸡孵小鸡了，给你们拿了三只，你们要不要的啊？”

　　罗韫眼巴巴地盯着小黄鸡。

　　孙氏边扯过簸箕边笑着说：“哎呀……你真是有心啦，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啊？”王娘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她们会推辞拒绝的，怎的如此干脆利落地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