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36、求婚

　　吴明晖的话彻底砸碎了吴母强撑的体面，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吴明晖的手抖得厉害，你了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吴父一把扶住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骇人：“好！好得很！吴明晖，吴家养不出你这种是非不分，自毁长城的混账！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连自己立身的根本都不要了！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吴明晖丝毫不惧，平静地迎视着父亲：“我的根本从来不是那些房子和股份，而是我自己选的路和我自己选的人。我已经二十五了，是非我自己自会分辨。还有，你们失望是你们的事，成年人了还学不会自己调节情绪？说出去让别人笑话。”

　　这堪比挑衅的话极大地挑战了他们的权威，吴父怒了：“你怎么跟你爸妈说话的？”

　　吴明晖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平静道：“我就是这么和你们说话的，不满意可以解除亲子关系，你们愿意的话，我公司的法务部可以在三个小时之内把合同送过来。”

　　吴母终于喘匀了气，声音尖利：“想脱离吴家？没门！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了？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吴明晖，你太天真了！”

　　吴明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没什么温度：“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断了我经济？动用关系打压我的公司？公司现在法律意义上最大的股东是陈桥，你们动她就是动我，也是动你们自己儿子的心血，别忘了，身处你们的位置最怕的就是丑闻吧？你们最应该解决的人其实是我，我可是知道你们不少的秘密，传出去的话，你们心心念念想吃一辈子的国家饭应该就剩最后一餐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他们的要害，吴父吴母都愣了。

　　吴明晖太狠了！估计任谁都想不到，他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一同拉下水！

　　吴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瘫软在丈夫身上。

　　因为她惊觉，自己对儿子居然如此地不了解，而他们的儿子对他们则是了如指掌。

　　是，如他所说，他们对付吴明晖的手段少之又少，唯一能教训他的方式只有父母身份，可他们太大意了，自认为能把吴明晖掌控好，可当他羽翼渐丰，彻底和家庭决裂后，他们只剩下了害怕。

　　没有人比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确实如他所说，只要他抖出来一件，整个吴家都要玩完，而吴明晖不会，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名下的财产全部转给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而这位被自己掌控了二十五年的亲生儿子第一次撕下了他伪装多年的面皮，仅仅为了维护一个残疾的，没有一点家教，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她看着吴明晖的眼神复杂至极，愤怒，恐惧，痛心，不解……最终全都化为了冰冷。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了！从今以后你的事我们不再过问，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吴明晖垂下眼眸，漫不经心道：“荣幸之至。”

　　吴母指着他的手指有些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你！——”

　　吴父脸色铁青，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吴明晖一眼，拉住妻子的胳膊：“走吧！还嫌不够丢人吗？！”

　　吴母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和吴父一起转身大步离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又重又急，门被用力拉开，又“砰”地一声甩上，震得墙壁都剧烈颤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爸爸还维持着站在中间劝架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无措和茫然，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我们，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

　　我走过去，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胳膊：“爸，没事了，你先坐下歇歇吧。”

　　爸爸这才缓过神来，慢慢坐回沙发，担忧地看着我，又看看吴明晖，长长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吴明晖背对着我们，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我有点理解他，和亲生父母闹到如此难看的地步，任谁都会难过的。

　　天下总会有不爱孩子的家长，但没有不爱父母的孩子，吴明晖是爱父母的，不过在很久以前就被磨干净了，可能是从英国偷跑回国的那一天，也有可能是决定开公司那天，总之，他早就不爱他们了，这些话可能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才会在今天如此顺畅的说出来。

　　刚才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作为争吵的源头，一步不想，也不能退让，等吴父吴母走后，难过才后知后觉。

　　他被父母以爱为名的锁链锁了太久，一时挣脱也需要时间适应，但我的爸爸在这里，他的肩膀很快又绷紧了。

　　他转过身，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歉意和询问，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才走到爸爸面前蹲下身。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愧疚：“伯父，对不起，吓到您了，我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找到家里来……”

　　爸爸放下手，眼睛有些红，他看着吴明晖好半天才头疼地开口：“小吴啊，你们家这……你这……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从何问起，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家的事我老头子搞不懂，但以后别再这么闹了，我和桥桥受不了这些的……”

　　吴明晖握住爸爸的手，郑重承诺道：“我保证今天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说罢，吴明晖又转向神游天外的我，往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我立马直到他要干什么，立马往后退了退，他跪在原地，仰头看着我，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显得虔诚至极，又有些笨拙。

　　盒子有些旧了，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放在口袋里有些时日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样式简洁的戒指，铂金的戒圈，顶端镶嵌着一颗但切割得极为璀璨的钻石，在客厅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纯净而透亮的光。

　　他晦涩地开了口：“我原本想找个好时机把这个东西给你，至少不该是刚吵完架，家里一团糟的时候，但我想，现在或许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拿起戒指，举到我面前，继续道：“陈桥，我知道这场婚姻开始得仓促，还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甚至可能不是你最初想要的，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我把我全部的身家赠予你当做聘礼，郑重地，庄严地再次向你求婚，不用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猜测了，吴明晖爱陈桥，无论贫穷或富贵，愿意一辈子不离不弃，永远站在你身前，共同对抗所有的苦难和风雨。”

　　“所以，你愿意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见多识广的爸爸也屏住了呼吸，脑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吴明晖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有些怔忪的自己。

　　他的眼神太烫了，里面翻滚着太多我无法完全理解，也不想去深究的情感。

　　爱意？或许有。

　　执着？肯定有。

　　愧疚？可能也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闻，最终，我慢慢伸出左手，平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吴明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那枚小小的，只是一团金属的圈畅通无阻，直直地落下去，卡在我的指跟。

　　然后低头，握着我伸出的半只手，极其珍重地在戒指上方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轻拂，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对不起。”他低声说，“等我忙完手头最急的项目，我们再好好办一个婚礼，不用太大，但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他说得认真，我点了点头，像烫手似的立马从他手心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戒圈光滑的表面：“不用，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他立马道：“好，那我们就不办……”

　　这时，爸爸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看我手上价值不菲的戒指眉头紧锁：“桥桥，小吴，你们……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结婚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桥桥，你跟爸说实话，到底咋回事？你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吴明晖在一旁道歉：“伯父，对不起，让您受惊了，我们确实是今天早上领的证，事情有些突然，没来得及提前跟您商量，是我的错……”

　　爸爸摆摆手，眉头紧锁，担忧地望向我：“还是你有什么难处？他逼你了？你别怕，跟爸说实话，你要是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样仓促的婚姻有些不正常的原因。

　　吴明晖看向我，把解释的权利再次交给我。

　　我垂下眼睫，避开爸爸探究的目光。

　　真相像一团浸透了冰水的荆棘，我无法把它捧给父亲看。

　　我语气尽可能显得轻松自然：“爸，别担心，没出事，也没人逼我，我们就是觉得各方面都合适的，他对我挺好的，你也看到了，我这条假肢就是他找关系给我安的嘛。我们平时又是上下级关系，经常见面，一来二去就喜欢上了，处着处着就觉得可以一起过日子了，自由恋爱，水到渠成，只是怕你担心，一直没和你讲。”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僵硬，爸爸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他太了解我了，七年前的自己估计也想象不到，未来的我会闪电结婚，尤其对方是我的上司，家境还如此悬殊。

　　爸爸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桥桥，你别骗爸，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这么草率的，你们才重新联系多久？一年？两年？感情基础牢靠吗？他爸妈今天这样子你也看到了，以后……”

　　吴明晖诚恳地接过话：“伯父，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让您和桥桥受委屈了，但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和桥桥的感情或许开始得不算早，但对我来说，不管哪一天也永远不算晚，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她，护她，把她当做世界上第二个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爸爸没说话，只是愁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纠葛，但他看得出那对夫妻高高在上的轻视，也感觉得到这桩婚姻底下似乎涌动着他不了解的暗流，但谁都不愿意和他说。

　　爸爸看看我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吴明晖诚恳却难掩疲惫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靠进沙发背，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许久，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向我，那双总是慈爱和担忧的眼睛此刻满是恳切：“桥桥，爸就问你一句，撇开其他所有，你爱他吗？真的愿意嫁给他，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吗？”

　　我愣住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他是我的爸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最大的愿望是女儿平安喜乐，他害怕我是受人胁迫，即使我再三确定自己愿意，他还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问我，“你真的愿意吗”。

　　强烈的酸涩猛然冲上我的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我下意识地想哭，想扑进爸爸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所有的恐惧、迷茫、不得已都哭出来。

　　可是没有眼泪。

　　我流不出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