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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系舟(四) ...

  •   重章赶到医院时,医院上方正聚拢了一大片乌云,黑沉沉地压下,风贴着地面涌起,沙石翻滚。

      病房外等候的秘书见到人,赶紧迎了上来。

      “突发心衰,医生说已经没有抢救必要了,她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说要见你。”秘书推开门,低声请求道,“人最后的时刻,不管说什么,都请你顺着她,好吗?”

      重章半只脚踏进门,人已经恍惚得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视线飘到病床,想看一看马静媛,却看不见,只看到了马雪明的背影。

      马雪明没有回头,等重章靠近了,他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重章听见他在门外问秘书,声音压得很低,情绪很不好地问:“我爸呢,怎么还没来?”

      事实上,重章想跟着马雪明转身出去的,可他傻傻站在床尾,既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想抬头看一看马静媛,又害怕地垂下脑袋。

      他又想,或许马雪明不应该出去,不要留下他在病房里。

      他害怕,怕死,怕别人死,怕马静媛死。

      重章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马静媛发出声音。

      她在叫,重章,重章啊,重章在哪儿呢?

      重章抬起头,愣了一会儿,声音很虚弱,他疑心是自己错觉,又凝神静听,发现真是马静媛在叫他。

      他动了动腿,在地上摩擦出一个脚尖,马静媛每细细地叫过一声,重章就不断鼓起勇气地往前迈出一小步,磨蹭着磨蹭着,他来到了马静媛的床前,看见了她那灰败发白的脸,每一寸皮肉都耷拉下来,散发着人之将死的气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马静媛这样,她从来都是很有精气神的样子,行事总是干净利落,雷厉风行,学生时代的每一声呵斥、每一次剖出肺腑的教导,都仿佛言犹在耳,是这样的吗?这样没有力气吗?

      “老师……”重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被子,没敢抓马静媛的手,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只喊了两个字,声音也仿佛颤着抖了十八弯才出来,他在抿唇的时候又一次尝到了生命的潮湿。

      “重章……”马静媛双眼微微睁开,毫无焦点地盯着空中,“你在哪儿呢?”

      “马老师,”重章喉头哽咽了一下,他提高声量,弯腰向马静媛靠近了些,“老师,我是重章,我来了……”

      马静媛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意识迷迷离离,不断叫着——重章,重章,重章啊。

      “我来了,”重章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呜咽了几声,马静媛的每一次叫喊都像是一把刀子往重章心上刮。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为什么看不见我呢?重章很无助地哭道,“马老师……”

      像是回到了读书遇见难题的时候,可又不像,因为重章这一次的无助、困惑、无力,全然得不到马静媛的解答。

      突然,什么东西抓住了重章手腕。

      重章微微抬起头,呆呆地看向下方,一只发灰发白的枯瘦的手缠握住他,箍得死紧,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重章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突起的腕骨藏进了过于宽大的袖口里,然后是条纹病服的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折出了好几道褶皱,最后,是马静媛回光返照般亮起的双眼。

      她盯着他,眼睛动也不动,眨也不眨地说:“发誓,你,你发誓,不会,和他一起。”

      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字像珠子一样蹦出,是干脆利落的,也是不容拒绝的。

      重章愣了愣,一时忘了说话,而眼睛还在下意识地淌下两行眼泪。

      马静媛又重复了一遍,更连贯,更流畅,更像是命令而非请求:“你发誓,不会和他,在一起。”

      重章忽然茫然地转头,寻找马雪明的身影,和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又心慌意乱地转过头来,他望着马静媛恢复清明的眼,终于张开了嘴。

      马雪明意识到什么,推开了秘书,迈进病房的第一步,就听见了重章的声音落地。

      他说:“我发誓,这一辈子,我重章,到死都不会和马雪明在一起。有违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马雪明心头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话音落下那刻,窗外闪过雷电,巨大的雷响盖在地上,轰隆隆,只片刻,雨从天际泼了下来,仿佛隔着泥石钢筋浇铸的天花板,把马雪明泼了个劈头盖脸,他湿淋淋地望过去,那一瞬间,心电监护仪开始发出警报,各项数据上蹿下跳,而后起伏越来越小。

      医护人员涌入,马雪明和重章被人隔开,和多年前一样,不远不近地相望,却难以相及。

      马雪明越来越靠近的同时,重章被推挤得越来越远,在快要贴到角落的墙壁时,他迟延地想起来,于是声音不大不小地应了一句:“不会了,马老师。”

      重章有些痛地蹲下身,抬起头看过去的那一刹那,身体如造雷击,整个人僵硬住,要和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了。

      医护人员抬手的间隙里,他看见了马静媛眼尾滑下的一滴眼泪,在心跳完全停止以后,在重章回答了那一个问题以后,马静媛像是有知觉似的,对重章的答案,难过地哭了。

      重章捂着脸,泣不成声,泪水淌满了指缝。

      没有人知道,在重章发誓后,马静媛握着他的手立即垂了下去,她的眼睛再次变得浑浑噩噩,仿佛那句誓言抽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力,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着。

      在雷鸣响起那一刻,重章听见了她最后一句话。

      她说:“重章,重章啊,你会过得好吗?”

      不会了,马老师。
      我这一生,没有过得好的时候。

      重章没有参加马静媛的葬礼,因着马雪明父亲的缘故,这场葬礼变得不那么纯粹,虽然也有马静媛曾经教过的学生来送上一程,但大体上还是大人物居多。

      第八天,头七刚过,重章给马雪明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他和贺宇舟一起去了墓园。

      这场秋雨持续了很久,马雪明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遥遥地站在台阶等他们靠近,浓墨重彩的黑色衬得他肤色的白在这世间十分突兀,像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处,又仿佛被雨强硬地模糊了轮廓,被这肃穆的天地驯化了。

      三个人往上走,谁也没有说话,连祭拜、看望,都是无声的,只有雨水哗啦啦地流淌,沿着阶梯形成了几个小瀑布。

      重章站起时,马雪明的伞往他这边倾了倾,但重章很快地靠近了贺宇舟,于是马雪明在淋湿了自己半个肩膀以后,那把伞重新回到了他头顶上方,不偏不倚。

      三个人来到停车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没有道别,没有寒暄,没有眼神对视,两辆车在风雨里分道扬镳。

      悲伤与苦痛砸下来时是沉默的,一切只有雨声。

      回到家,贺宇舟发起了高烧,抱着重章混混沌沌地喊起了妈妈,他说有我在,妈妈不要痛,不会痛,过了片刻,他又说,我好痛。

      重章和他头抵着头,膝盖挨着膝盖,四脚乱缠,快要被他的温度烧死了。

      他抱紧他,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轻轻拍打他的脊背,被传染了似的,重章也糊涂了,说:“有我在,你别怕,你不要痛。”

      眼泪打在了贺宇舟的锁骨上,热的,又是冷的,让贺宇舟往后缩了缩,但没多久又被重章捞过去,紧紧抱住。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在雨停的那天清晨,贺宇舟彻底好了。

      他睁开眼,看见阳光洒在了重章眉眼间,那黑色的眼睫浸润在金色微光里,看起来很安静,很美好,有种两个人曾经拥有过、并且以后还将永远拥有这种画面的感觉。

      看着看着,贺宇舟哭了。

      不常哭的人不擅长哭泣,眨了几下就没有了眼泪,一向很会装可怜的贺宇舟也想不起要用眼泪来惹重章心疼,再顺竿往上爬,好叫重章答应他所有不合理的无赖的要求。

      他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只有枕套上的几滴泪印子,在昭示着这个人,看啊,再痛也不会哭的贺宇舟,竟然在天气晴朗的大早上哭鼻子了。

      贺宇舟洗漱完毕后出来,看见重章刚结束通话,放下了手机。

      他想问是谁打来的,重章比他更先开口:“饿不饿?我去煮粥?”

      迟疑了一下,贺宇舟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在贺宇舟快要饿死之际,他终于得到了很会煮猪食的重章精心熬制出的很像猪食的粥。

      “……”贺宇舟搅拌了下,抬起手,汤匙连带着粘起了一大坨东西,在不可抗的万有引力作用下,那坨东西“啪嗒”一下,打进了碗里,溅不起一滴粥水。

      “是不是太少水了?”重章满怀期待地问他。

      “……是吧?”贺宇舟也不太确定,他像吃饭一样地喝粥,尝了好大一口,又在重章亮闪闪的目光下,吃了好大的第二口。

      在贺宇舟快要被噎死的时候,重章微微笑着,冷不丁开口说:“我等下要去见马雪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不系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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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 想用怀孕挽留婚姻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机智障攻X情感极度淡漠的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一点点末日不多。存稿5w了。 (动动小手指,会获得我家比格烂猫的表示感谢的牙印,谢谢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