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捣冷气》乌裂

1、冷气 温热，

　　温热，滚烫，黏腻，皮肤挨着皮肤，汗水混着汗水，彭枞的手指穿过乐雅的长发，他捧起女生的后脑勺，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紧接着，从额头到眼睛，从脸颊到耳垂，从下颌到脖颈，女生肌肤上的一分一寸都变得敏感，她情不自禁地低声哼了一句，彭枞盯着她迷离的眼神，勾起坏笑的嘴角，他轻浮地捻起乐雅的下巴，对上她柔软的嘴唇，女生习惯性闭上双眼，沉浸在这缠绵悱恻中，他却坚决不肯合上眼，将她的神情照单全收，像是受到鼓舞般，吻得更加卖力。

　　窗台外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与床板同频共振中，乐雅自动忽略了这些不安分的声响，彭枞在她耳边喘着气，亲密缱绻的气息吹得她耳朵痒，她浅笑着瑟缩进彭枞的怀里，将对方抱得更紧。

　　一曲作罢，乐雅头枕在彭枞的手臂上，任由对方挑起自己的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她看着天花板的吊扇晃晃悠悠，侧过头望向彭枞。

　　彭枞身上有着与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相违背的氛围，在这间十多平米的房子里，乐雅从不敢思考自己的未来，这里甚至放不下一张餐桌，她每日窝在从二手市场里淘回来的折叠桌上靠着外卖解决一日三餐，屋内压根不适合炒菜，电磁炉开火半分钟，油烟便呛得人眼泪直流。

　　他们身下这张单人床非常勉强地容纳下两个人的身量，每动一下，它就会发出抗议，乐雅疑心只要彭枞动作稍大力一下，底下的木板会立刻报废，她提心吊胆地享受着对方的亲密动作，在接二连三的甜蜜冲击下，她渐渐放下自己的顾虑。

　　作为刚毕业的应届生，能在经济下行的市场里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乐雅已经很是知足，她班上许多绩点更高的同学处于毕业即失业的状态，乐雅不认为这是他们眼高手低的代价，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运气并不好，所以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

　　但是彭枞不一样，在彭枞身边时，她相信眼前人有着明亮的前程，也期待两个人能有未来，即使彭枞此时此刻的人生看上去更糟糕。

　　出租屋的隔音差得要命，乐雅甚至能听到楼下阿婆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曲儿——“夫啊！你穿上红袍忘旧衣，吃着珍馐忘糠秕；住着高楼忘破窑，怎对天地与鬼神！”

　　乐雅暗自附和着骂了两句狗男人，身旁的人笑了笑，明知故问：“说我吗？”

　　“对，就是说你。”乐雅不惯着他。

　　彭枞搂着乐雅肩膀的手用力攥紧了些，另一只手臂也揽过去，他把头埋在乐雅脖子里，硬硬的头发扎着她娇嫩的皮肤，她偏过头要躲开，又被强行掰回来。

　　乐雅提醒他：“彭枞，你长着一张坏男人的脸，实在不适合撒娇。”

　　“是吗？”彭枞歪着脑袋，盯着乐雅的眼睛，嘴角又勾起来。

　　太狗了。

　　此男长得太狗，笑起来就更狗了。

　　别人是小奶狗小狼狗，彭枞是路边没栓绳追着路人跑的大黑狗，坏得显眼，坏得张扬，坏得招摇。

　　见乐雅没有回答，彭枞把她拽进自己怀里，两具躯体软碰硬，彭枞毫不在意地轻轻拧了拧她的脸蛋，“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坏了？”

　　两人刚结束，如今仍赤诚相待，这突然的动作让乐雅涨红了脸，彭枞的身体反应更明显一些，感知到他身上的变化时，乐雅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支支吾吾地开口：“现在就挺坏的......”

　　没等她说完，彭枞的嘴又覆上她柔软的唇瓣，他的手目标明确地搂向她的腰肢，乐雅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风吹着窗户玻璃哐哐响，伴随着空调外机吵闹的动静，床架又开始摇摇晃晃，吟叫声被各种噪音覆盖住，乐雅倒是刻意收敛了些，毕竟她突然听见楼下阿婆的收音机换了另一首剧目，词里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两对鸳鸯入洞房！”

　　彭枞生着坏男人的五官，长得人高马大，动作却格外温柔，实在与长相不相符，乐雅就这样被他翻来覆去，被动地享受着这份欢愉，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婆收音机里敲锣打鼓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传来，空调外机轰隆隆的声响是越来越大了，沉浸在温柔乡的乐雅的听觉被激活，她实在是讨厌这台不安分的机器，它太过不懂事，太过不识时务，想到这个月已经找维修师傅上门维修过三次，她仍决定将就用着。

　　反正夏天很快就会过去，她心里想着。

　　像是感知到她的埋怨，空调外机刺耳的运转声渐渐停歇，扇叶在惯性作用下装模作样地再转两圈，也停了以来，房间瞬间变得闷热。

　　乐雅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听着窗外的动静逐渐停歇，也克制着自己，自觉降低了音量。

　　突然，她神色从陶醉的状态瞬间清醒，搭在彭枞脖颈上的手顿住，力气卸了一半，她后知后觉地推开彭枞的胸膛，从他怀里钻出来，感受到抗拒的男生不明所以地牵过她的手。

　　只见她裹着夏凉被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确认空调外机再次停止运转后，她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所有情啊，爱啊，欲啊，统统化作云烟，她心里只剩下对这台机器的控诉。

　　她尖叫——这破空调怎么又故障了！

　　—

　　“所以说呀，你就应该及时止损，早些跟彭枞分手。”

　　“这跟彭枞有什么关系，空调又不是他弄坏的，而且你以前不是很支持我和他在一起的吗？”

　　休息日，乐雅陪着大学舍友兼好友白敏儿一起逛街，她俩穿梭在商场的各大品牌服装店，两人都因为手头紧，一件衣服也没有入手。乐雅是为了攒钱换房子，而白敏儿最近辞职了，她得节省开支尽可能地延长自己的gap time。

　　白敏儿：“那是因为他又高又帅，学生时代的恋爱看重长相，进入社会后，帅又不能当饭吃，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你家空调坏了那么久，他一点表示也没有，要么他连买空调的积蓄都没有，要么他对你的事不上心。”

　　乐雅摇头：“一台空调两千块，我又不是买不起。”

　　白敏儿：“空调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经济条件，谈婚论嫁的时候总得把这些放在明面上讲吧。”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

　　“哪里好，除了他的脸，你说说他别的长处，别跟我说他对你好，我也对你好啊，不见得你跟我在一起。”白敏儿调侃道。

　　“我也没有什么长处，我俩条件半斤八两，他是最近训练费用开销太大，所以显得拮据了些。”

　　“你个恋爱脑，运动员就是吃青春饭的，他青春饭都没赚到，你还指望他以后？”

　　“我不指望他呀，我指望我自己，我的好生活得靠我自己才能实现，所以空调我要自己买。”说完，乐雅又补充：“彭枞真的很不错，你大概不能理解，我们非常合得来。”

　　乐雅没有展开说，是因为此话题实在是有些羞耻。

　　她和彭枞最合得来的时间是在晚上，在这件事上，彭枞的服务意识很强，过程卖力的同时，也不忘动作上的前戏和言语上的后戏，他把after care的概念贯彻落实，乐雅每每乐在其中，她不认为其他人能做到这一点，这可比空调重要多了。

　　白敏儿识时务地跳过了彭枞的话题，她仔细一想，彭枞也没有那么糟糕，即使他买不起空调，至少还有一张长得不错的脸，作为运动员，他的身材更是顶。买不起空调又长得不好看的人，路边一抓一大把，更何况抠门男人那么多，有钱也未必舍得给女朋友买，反正乐雅还年轻，年轻人就是要体验自由爱情的乐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很快就穿过美食街，停在了电器城。

　　乐雅是目标使然，白敏儿是后知后觉。

　　她叹一口气：“话说，换空调不应该你房东出钱吗？”

　　乐雅看着成排成排的空调机，眼睛一亮，“维修空调的钱都是我自己掏的，房东能同意让我换空调，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空调不是装在他出租屋里吗？”

　　“放心吧，我是不会吃亏的，搬家的时候我一定会把它带走的。”

　　乐雅一眼就相中一台柜式空调，销售员热情地宣传着它的卖点——噪音小，除甲醛，防直吹。

　　光是“噪音小”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乐雅，她示意白敏儿，说自己看中这台了。

　　白敏儿为难地说出真心话：“你那出租屋放得下这么大一台机器吗，买挂式空调不好吗？”

　　乐雅有些失望，因为白敏儿说的是实话，狭窄的出租屋里再放进一台柜式空调，她在屋内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

　　乐雅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屋内亮着灯，靠着廊道的窗户帘子没有拉上，里边透出影影绰绰的黄光，在这老破小里，她是不指望能出现洗手作羹汤的温馨场景的，满屋的油烟只会戳破她的幻想泡泡，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她打开门，彭枞翘着二郎腿坐在破旧的单人沙发上，折叠桌上摆好他从餐馆打包外带的肉菜，他招呼乐雅进去。

　　空调坏了，没有冷气，一进门，乐雅就觉得浑身燥热，屋内甚至没有走廊凉快。她盯着房子里审美落后的陈设和频繁故障的家电，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逃离这里，但那是什么时候呢，她也不知道。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着的彭枞矮她一个头，他双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搂紧，头靠在她的胸前蹭了蹭，然后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着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乐雅仍然保持最初的想法——彭枞长着一张不适合撒娇的脸，很违和，且有点犯规。

　　你想想，一只成日呲牙咧嘴追着你在街上跑的大黑狗，某天窝在你的脚下，蹭着你的裤腿，这是多么惊悚又滑稽的场面。

　　但乐雅喜欢彭枞的反差感，他身上有股清爽的少年感，中和他凌厉五官散发的邪气，他装模作样地撒下娇，乐雅轻易地被他俘获。

　　她盯着彭枞那双并不温柔的眼睛，笑意按捺不住，微微翘起嘴角。彭枞也笑了，他将乐雅推倒在单人沙发上，把她压在自己身下，他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捧起乐雅的脸，嘴唇蜻蜓点水般地落在女生的脸颊上，一遍，两遍，反反复复。

　　乐雅被吻得意乱情迷，她的手按在彭枞线条分明的腹肌上，他的腹肌触感很好，她揩油般地乱摸一通，再往下，便碰到他的裤腰带，乐雅手忙脚乱地解着，被他单手压制住，彭枞贴在她耳边坏笑着轻声说：“今晚我们不做那种事。”

　　“为什么？”

　　“太热了。”

　　乐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被彭枞捕捉到，他抱着乐雅，两个人一并挤在并不宽敞的沙发上，他的大长腿从沙发伸出来，乐雅的腿则搭在他的腿上，女生扭头就要起身，被他摁回怀里。

　　彭枞说：“我们之间不只有这点事可以做。”

　　“比如呢？”

　　“比如聊天，比如谈心，或者不说话也可以。”

　　于是两人真的不再说话，仍紧紧贴在一起，他们拥抱着，依偎着，向闷热的夏夜贪婪地索要一丝平静，乐雅睡意渐涨，在这个没有空调的晚上，她睡得格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