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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反派大佬登 ...

  •   次日一早,天刚刚擦亮,卫昤安就从灰白的梦里醒了过来,往王珩昨日躺着的榻看去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倒是昨日她给他盖上的薄被,被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那里。
      昤安披衣起身,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便听见晗元殿掌事宫女毓书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来:“娘娘可是要起了?”
      昤安身上略略一凛,下意识就要将昨日放在枕边的喜事帕藏起,回身去看时,却不见昨晚入睡时还洁白无瑕的喜事帕现下已经被滴上了斑斑点点的血痕。
      昤安了然,愣在原地片刻才愣愣冲外唤了句“进来”。
      毓书领着冉月、翠竹、芸香等七八个宫女自外头鱼贯而入,手中的漆盘盛着莲花状刻如意纹铜盆、银梳子、漱盂等物,一股脑入了殿中。为首的毓书笑意最是完满,她一眼便瞥见了枕边喜事帕上鲜红的痕迹,忍不住笑意更盛,朝昤安福了福道:“恭喜娘娘。”
      自小服侍昤安的冉月亦是笑弯了眼,将漱口水捧到昤安面前道:“今日早膳准备了娘娘最喜欢的茶糕,粥品有桂圆莲子粥、两色花汤、燕窝红枣羹、银鱼羹,还有炸的各色糕饼。都正在外头摆着呢。”
      昤安慢慢漱了口,笑道:“真真你是个最妥帖不过的,昨儿才随我进长安,一路舟车劳顿的,今儿还起这么早为我操持这些。”
      冉月服侍昤安在妆镜前坐了,一面将浸了茉莉桂花水的手帕递上去道:“奴婢自小服侍娘娘,今日是娘娘去宗庙祭祖的大日子,奴婢不能不早起安排着,才好事事放心的。”
      一边的毓书携了梳子,缓缓替昤安梳通头发,含笑道:“冉月姑娘说的是,祭宗庙乃是头等大事,万不可马虎了。娘娘用完膳后就须准备着去皇极殿了,陛下结束早朝后会随您一同前往。”
      昤安思及昨夜,心下便不免涌出几分枯塘似的苦涩。便也不再多言,只答了一个“好”字便不再多言。只任由一众宫人为她挽起厚实细密的乌发,盘成只有皇后才能装饰的凌云髻,再看着那累金丝垂珠凤钗和五凤吐露的点翠凤冠一层层地铺排挤压下来,直照得她有些局促的脸都亮烈了许多。
      直到她严妆整服地坐上皇后的凤撵时,尤觉得那金叶珍珠的步摇散下来的光一个劲地往眼睛里钻。
      晗元殿离授章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卫昤安沉默又恍惚,端着皇后的架子稳如沉钟地坐在凤撵上。路上有成群的宫女内侍跪在墙边对她行着稽首大礼,她也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攥着衣襟上垂下来的彩珠。
      毓书察觉了昤安的局促,只当她是为之后的典仪而紧张,便在旁小声安慰她道:“娘娘放宽心就是,祭宗庙时陛下会一直陪着您的,还有司典会在旁引导,您不必......”
      毓书猛然顿住,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个紫裳的男人,脸色渐渐地有些发白。
      昤安纳罕之际,察觉到凤撵行进的速度也逐渐缓慢了下来,抬轿的轿夫也俱是瞠目结舌,原本步履稳健的脚如生了胶一般粘在当地,再不敢前进一步。
      昤安略皱起了眉,往毓书盯着的方向一看,却见自己十步开外立着五六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最首的那个遥遥站在最前头,一身紫裳几乎将漫天的阳光都吸引了过去,连着上头的蟒也愈发威风凛凛,五彩生辉。他身长七尺有半,身材健硕魁梧,面色如金,鹰眼如炬,方脸长腮,薄唇如锋,一对剑眉森森地挑入鬓角,眼圈隐隐发青,正负手昂扬地立在冬日的阴寒之中。
      那紫裳男人身后的官员们看见昤安的凤驾都已依礼下拜,唯有他沉沉地立在那里不动声色,一双鹰一样的眼射出锐利而狡黠的光,一道道地向昤安刺来。
      此等阵仗之下,昤安却并未见丝毫慌张,只含了三分淡裊的笑意靠在步辇座位的扶手之上,一瞬不疑地望着眼前傲慢的男人,只以含着睥睨之色的眼来回应着他对自己的漠视和试探。
      片刻过后,为首那人才慢条斯理行礼道:“皇后娘娘千岁金安,长乐未央。”行的也不是规矩里的稽首大礼,不过淡淡拱手而已,他依旧迎风直立在当地,嘴角挂着戏谑又散漫的笑意。
      两侧的轿夫头上早已起了细密的汗珠,毓书也紧紧交握双手。昤安却也不急,只一面浅浅打量着他,一面不慌不忙地莞尔道:“司徒大人好。”
      司徒启抚了抚唇上的八字胡,笑得散淡:“娘娘甫入长安,怎知我的身份?”
      昤安抿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将他上上下下扫过一遍,雍然道:“摆在眼前的事实,还需本宫冥思苦想吗?”她不愿让司徒启扯去话头,便自己先道,“司徒大人是才从皇极殿来吗?”
      司徒启声如碎风,总含着几分渺然的叵测:“自然,微臣受命于皇上,自然要勤勤恳恳鞠躬尽瘁。本以为陛下昨夜在多喝了酒今日会倦怠些,可不想陛下依旧是神采奕奕,倒是让人意外啊......往后陛下再多喝酒,娘娘也合该拦着些才是。”
      昨夜到今晨才不过几个时辰,司徒启就能知道王珩在她面前喝了酒,委实是手眼通天爪牙遍地,却不知......他是否还知道别的......
      昤安的眼神仅有一瞬的阴沉,很快便恢复了一派宁然:“司徒大人眼明心亮对陛下关怀备至,本宫深谢司徒大人的一片好心。可陛下的性子想必司徒大人是比本宫还了解的,陛下很是清楚身边之事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做事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章法的,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妻,凡是在法理之内,都莫要越界才是。况且昨日陛下只是乘兴饮酒,并未多饮,良辰美景,也并无不可。”
      司徒启抬头仰望着浑浊地天色,神色迷离莫测,只听见他浑厚的嗓音顿顿飘来:“都说江南女子伶俐……本官今日才算领教。老臣原本忧心娘娘不适应长安和未央,不想今日见娘娘如此神采奕奕,倒是老臣白白担心一场。”
      昤安正一正自己鬓边的步摇,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分外清醒而凌冽,可她依旧是笑着的,那笑完满地似是十五的满月:“司徒大人此言,确实让本宫无地自容了。本宫在司徒大人您面前,委实称不上伶俐二字,您还是莫要折煞本宫了。说起来,本宫对您夙夜在公忠君爱国之举一直神往不已,心下也很是佩服,如今见您这般骁勇威风,自然更是叹为观止,往后只怕本宫要向司徒大人学的还有很多,只望您不吝赐教才是。”
      毓书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早已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脑子里早已经念了几百遍的阿弥陀佛。果然,司徒启此刻的神色早已不如开始那般春和景明,眼中早已密密铺了一层积云似的神色,口中只是道:“娘娘真是再果毅刚强不过的一个人。”
      昤安依旧只是笑:“司徒大人当真高看本宫了,本宫是再迂腐木讷不过的一个人了。”
      司徒启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言,只抚抚胡子便迅速启步离开,他身后一帮人也顾不上去揉跪麻了的双腿,只跌跌撞撞地追随而去。
      昤安眼中含了碎泠泠的寒光,沥沥地扫过司徒启张扬的侧影,唇角微沉。
      唤回她的,是所有人山呼万岁的声音。她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一身玉白色海龙纹常服的王珩,正高立在她跟前。
      与昨日带着几分微茫的醉意不同,今日的王珩眼中毫无氤氲迷离之气,连着那秋水似的哀愁之色也减弱了七八分。玉白色的长袍和紫金高冠之下,更显得他姿色朗朗卓然似月,唯那脸色依旧是掩不住的苍白与颓败。
      昤安微微垂下头,屈膝便要下拜,却被王珩一把扶住了。他的眼中是昤安未曾意料到的温和与欣然:“朕昨夜倒是未曾看出,你竟是个这般伶牙俐齿的。”
      昤安看着眼前有些许陌生的王珩,不觉便有些恍惚起来。片刻后,她轻笑道:“明知来者不善,为何不伶牙俐齿?即便臣妾此刻唯唯诺诺,司徒大人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臣妾。”
      她浅笑慢言,明眸如炬,极好的阳光浣洗般的打在她纤若花蕊的长睫上,使那双冷清又傲然的眼丽得惊人。
      王珩的眼半明半暗,当中流转着昤安看不懂的情绪,愧疚、纠结、释然、欣赏、落寞,麻线般地纠结在那一双破碎而深沉的眼里。
      他浅色的唇勾起微弱的弧度,朝她伸出手去:“随朕去皇极殿罢。”
      双手交叠之中,一股冰冷似玉的触觉直刺入昤安心间,她转头觑着王珩苍白的脸色,心头若有所思,只没有出声。过了许久,直到皇极殿屋脊上张扬且整齐的神兽在她眼中慢慢放大,她才了然似的微笑道:“臣妾多谢陛下。”
      “何出此言?”
      “司徒大人前脚才走,陛下后脚便到,显然是知道臣妾与司徒大人不期而遇,怕臣妾被司徒大人刻意刁难,遂赶来相救。臣妾谢过陛下的心意。”
      王珩只是微笑,可那笑容里却平添苦涩之意,直到他携着昤安缓缓步入殿中,那朱红雕龙绘彩的大门徐徐尽掩,那眼中的苦涩与凄然才慢慢晕染开来。
      王珩领着昤安在正殿屏风后的长榻上坐下,慢慢倒了杯热气翻滚的茶递予昤安,叹了口气道:“昨晚......很抱歉。”
      昤安一惊,手中的茶不觉就溢出来了些许:“陛下不必如此......”
      她还欲再说,却被王珩按住手背:“朕素日并不是喜怒无常之人,可能是昨日略饮了些酒,想到前些日子因立后之事与司徒启反复缠斗,又勾出了许多从前的事......心里一时悲愤,嘴里的话也唐突无礼了很多。”他望着昤安,眼中的破碎之色愈盛,“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与你无关的,朕不该对着你那样,于情于理,朕都该说句抱歉。”
      昤安垂首默默许久。那些王珩口中的往事真的与她全然无关吗?若是真的无关,王珩何必如此紧张焦虑?司徒启又何必对自己咄咄逼人?
      她在心底里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道:“立后之事......依着司徒启的心思,他应当是想让自己的亲信来坐这个位置,可陛下您因为之前已深受其害,所以坚决不允,执意将臣妾这个局外之人立为了新后,司徒启没有在立后这么大的事情上捞到便宜,自然是不屑并深恨臣妾的。”
      “还有一层,在他眼里,曾经坐在后位上的是他千尊万贵的宝贝女儿,如今却换了我这么个区区金陵太守的女儿,他自然心里不平,便更加将我视作眼中钉了。陛下您昨夜提醒臣妾不要接近司徒启,今日又匆匆赶来维护臣妾,都是怕司徒启因此而暗害臣妾。”
      王珩的眼中的震惊之色益显:“想不到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青玉盏中的茶由热转温,昤安的心却始终如悬于绳索之上:“陛下您堂堂九五之尊,都在醉酒后吟诵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臣妾已然成为皇后,无论是做棋子还是那下棋的人,都总得清醒才是。”
      王珩凝望着昤安,良久怔愣以后终是道:“太过清醒只会深受其害,有时候不清醒反而是一种难得的福气。”他上前几步,对昤安郑重道,“前朝之事,交由朕来与司徒启周旋即可,你只留心后宫诸人,莫要轻信任何人。别的嫔妃送来的一应器物糕点都不要使用,只派人封存便是,晗元殿里的奴仆朕已经帮你细细挑过,可却还是难免会有疏漏,你定要严加防范,别让不该混进来的人混进来。你如此聪明,应当知道朕说这些的意思。”
      王珩一口气说了这样多,早已忍不住回头咳喘不止,直咳到弯下了腰。昤安一时大惊,只忙上去扶住王珩:“陛下可是旧疾犯了?可要传太医?”
      王珩冰凉的手登时收紧,只一把抓住昤安宽大繁复的衣袖:“别,只是小毛病,不至于劳烦太医,朕略坐坐便好。”
      他言罢,高声唤来一直守在殿外的贴身首领太监刘苌。刘苌进殿一见王珩的形容,登时便明白过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书蓝色的葫芦小瓶,倒出两枚豌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服侍着王珩服下以后,王珩的气色方才缓过来些许。
      王珩伏在座椅上微喘片刻,才复又抬起头对着一脸忧色的昤安笑道:“惊着皇后了,这是朕积年的老毛病了,并无大碍。”
      昤安看着王珩整日没有血色的脸,又望望一旁面含哀色的刘苌,叹息着道:“陛下身子既有旧疾,昨日又何苦那般饮酒?时节既艰难,就更该爱惜自己才是,保全自身,才能以待来日。”
      王珩半伏着身子望着昤安依依投注于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哀若暗光的眼眸中忽地就泛起了点点的笑意:“皇后既如此说,那朕一定好好保重。”
      刘苌在一旁掂量着时辰,提醒着王珩应当更衣准备去祭宗庙了。昤安闻言便起身去殿外恭候王珩,直到昤安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殿中,刘苌才叹息似的对王珩道:“皇后娘娘......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既聪慧又大气......”
      “是啊,她很好,可她越好,朕便越怨恨自己将这样一个人扯进了长安这个漩涡之中......明知她要深受其害,却还天真地希望她能少受些磨难。”王珩支撑着站起来,任由刘苌褪去自己的常服,将那宽大的冕服层层裹挟上来。
      那流金坠彩的冠冕,只似枷锁重重,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投下山一样的影子。
      “奴才知道您是想护着皇后娘娘的,否则不会一听到司徒启遇到了皇后就冲出去,也不会刻意在喜事帕上滴血掩饰。”
      王珩的眼没在冠冕巨大的阴影里,看不出十分的情绪:“卫昤安,昤安......她或许原本能一世安宁,只可惜终究是被我葬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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