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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何曾圆(下) 时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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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如此不疾不徐地过去,日子依旧是那个日子,长安依旧是那个长安,与去岁的惊涛骇浪相比,开琮三年似乎格外安静,似是在某个秋叶轻舞的午后,在屋内安然入睡的老人。这份死寂恰如徐一手上那白蒙蒙轻飘飘的拂尘,既没有颜色也没有动静,一起一伏之间,拂尘之后的雪地高天也变成了流火艳阳,开琮三年的夏天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开了场。
这一日恰逢十五,按理应是皇帝留宿皇后宫中的日子,可偏巧这天吐谷浑的使者送来了国书,在宣室殿中逗留至人定时分方才离去,霍羲桀此刻亦是周身乏累,又见天色已晚,便欲换徐一去椒房殿辞了今夜的留宿。
霍羲桀才欲出声,便看见兰因已一身华服推门而入,手中擒着一只流云朱漆托盘,当中供着一只通身莹亮的白玉酒壶并一只杯子。
不等霍羲桀开口,兰因已是先开口道:“臣妾知道圣上今日要面见吐谷浑的使者,想是会结束的晚,因此特备了酒来等候圣上。”
兰因今日兴致颇高,特地画了如今长安城内最最时兴的“榴花妆”,又插一朵嫣红的丝绢芍药在鬓边,配上五色宝石的排钗,最后一支钗上坠下累累的流苏,直直地垂在肩上。正是炎热的时节,兰因只着一件绯红的云锦套纱金扣单衣,露出胸前大片保养地雪白的肌肤。她本就是万里寻一的浓艳美人,此刻更兼丽妆,数道烛火掩映之下,更显得兰因如娇花般顾盼生姿,鲜妍风流,明艳难以方物。
兰因将托盘置于案上,亲自斟了一杯与霍羲桀:“如此良辰佳节,臣妾敬圣上一杯。”
霍羲桀依言喝下,又看了兰因一眼:“皇后怎么不喝?”
“臣妾在椒房殿中已经饮过一些了,这一壶,是臣妾特地带给圣上的。”兰因说着,又替霍羲桀斟满了一杯,“再敬圣上,愿圣上与臣妾恰如今宵,顺遂绵长,美满团圆。”
霍羲桀看着兰因倒给自己的那杯酒,只觉得此刻自己脑仁隐隐作痛,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只以为是自己白日里太劳神于案牍,因此神思倦怠,也不作他想,便也端了酒杯一饮而尽。
兰因笑得更是圆满甜腻,一面携了霍羲桀的手一面道:“圣上,臣妾服侍您沐浴罢。”
沐浴这种事太亲密,对于霍羲桀而言,还不是兰因可以的。
霍羲桀沉默一瞬,安慰似的拍拍兰因的手:“不必劳烦皇后了,朕一会儿就出来。”
兰因眼中十分的笑登时便化了三分,可她依旧是娇俏温顺道:“是,那臣妾在内殿等您。”
霍羲桀点点头,起身便去了与内殿相连的耳房中沐浴。兰因则一人流连在内殿中,空眼望着着雪洞一般的景象,心里头只觉得发闷。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西侧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只一臂长的弓,眼神漫漫地往桌案上扫过去,却忽得就停了下来。
那案上,横在一堆奏折和纸卷中的笔不是别的,正是兰因劝霍羲桀丢弃不用的泽翰轩的笔。这只笔笔毫纤细若发,笔身光亮如剑,一看便不是之前的那一只。
也就是说,霍羲桀不仅没有丢弃泽翰轩的笔,还暗自又买了许多。
那是卫昤安最爱的泽翰轩,那是卫昤安最爱的水仙花。
兰因的脑中猛地就灌入了一簇火,她失了理智,一路冲上前去,将那笔握在手中几番折转,直欲将其折断。
可她依旧是不能,她不能惹怒霍羲桀,不能用自己皇后的身份和孟家的荣辱去冒险。
她悲愤万分,眼中方才七分的笑意化作了一汪将落未落的眼泪,只含在眼眶中不敢落下。
兰因怔怔地立在那里,缓缓将笔放回原处,呼吸却依旧急促灼热。就在此时,霍羲桀却一把掀开了耳房的帷帐,含着三分的怒意,直直地望着兰因:“你往那酒里放了什么?”
此刻霍羲桀双目氤氲,脸颊微红,额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汗珠,只有一间通身玄色的单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衣襟见裸露的胸膛上,尤见成颗的水滴正急促地滑下。
兰因呆在当地,不料霍羲桀竟识破了酒中的玄机,一时又羞又急。正想着如何解释给他听,却见霍羲桀已经急急地跑了过来,拿起案上茶壶,将其中已经冷掉的半壶残茶劝灌入了口中。
他喝得急,整个人撑着桌案又咳又喘,兰因吓了一跳,忙上去扶住霍羲桀:“圣上,您喝慢些!”
霍羲桀却是偏过身子,无声地躲开了兰因的触碰,只是侧过头来看她道:“你往酒里加了什么?”
“臣妾......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兰因惊惶不已,本想说个谎话搪塞过去,可转念一想,霍羲桀哪里是她能搪塞地过去的,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圣上恕罪,臣妾......臣妾自上次小月以后便再未成孕,心里很是着急,臣妾宫中的孔嬷嬷说......说男人喝了那‘回龙酒’,便能......便能催人动情,补精助阳,能让女人顺利成孕......臣妾实在别无他法,这才不得不冒险一试!求圣上看在臣妾求子心切的份儿上,绕过臣妾这一回罢!”她伏跪在地上,一张花容全然失了颜色,只余下惊慌的泪水和骇人的惨白。
霍羲桀直直地站在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皇后,你疯了!”
兰因听霍羲桀这藏雷蕴火的语气,心中更是害怕,只能连连哭到:“臣妾知错,臣妾知错,只请圣上看在与臣妾夫妻一场的份儿上,饶恕臣妾这一回罢!臣妾发誓,这酒里没有半分损害圣上龙体的东西,若是有,臣妾就是死也不敢拿给您服用啊!”
“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明知在宫里用这些迷药禁术是死罪,你怎么还敢如此?”霍羲桀压着声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兰因,满眼的鄙夷和失望。
兰因听霍羲桀压着声音,便知他不想将此事闹大,心里便有了三分的底气,于是忙哭得更加娇怯可怜:“臣妾有错!臣妾见如今已是夏日,到了秋日,便是给圣上选妃的时节了。臣妾怕,怕有新人入宫了 ,圣上就忘了臣妾,臣妾想着,若是......若是能有个孩子,臣妾也不至于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这才......”
霍羲桀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冷声道:“你是害怕孤单,还是想稳住自己皇后的地位?皇后,你莫要在朕面前巧言令色。”
兰因“嚯”地抬起头来,下颔颤抖不止:“是,臣妾是想有个孩子能稳住臣妾在宫里的地位,可......可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啊......”她思及痛楚,不由得再次泪如雨下,“圣上,自臣妾被册立以来,您每个月来椒房殿的日子,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余的时候,要么就独宿,要么就推脱说前朝事忙......臣妾孤身一人在这宫中,如同一棵飘摇的孤草,只想有个孩子能傍身,只因您总是不来后宫,臣妾实在无计可施,这才出此下策的!”
霍羲桀偏过头去,阖目道:“朕早告诉过你,朕得了空自会去你宫里,孩子该有的时候也自然会有,你何苦如此?”
“何苦如此?圣上既说到此处,臣妾还真有苦要诉了。”兰因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心中深藏许久的悲切和不甘也被一声声抽泣尽数唤醒,她抹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正视着霍羲桀,“圣上您是顶聪明的人,您不会不知道,自打臣妾嫁与您以来,一直谨慎小心,处处迁就讨好,为的就是博得您几分怜爱宠幸。可转眼间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臣妾独守空房寂寞如雪,白日里还要强撑着笑颜调度上下,您可知臣妾的日子又是如何过的?您可知宫中上上下下如何在暗地里编排臣妾?您是说过得空便会来臣妾宫中,可这些日子您又几时有过空?至于孩子,那更是空谈!臣妾就是因为知道那只是空谈,这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霍羲桀眼中的凉寒在此刻化开了些许,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忧愁、逃避、愧疚、执拗,瞬时结在了他的眼中。
他静默片刻,缓缓道:“你心里苦,对朕不满,大可以直接说与朕听......”
“说与您听?”兰因今夜被挑动了情绪,此刻越发不管不顾了起来,“臣妾虽愚笨,可却很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在您心中的分量,所以从不指望您会听进去臣妾的话。您扪心自问,若是臣妾对您直接说了方才的一番话,你是会真的听进去?还是只当耳旁风过去?”
霍羲桀站在模糊的烛光里,把脸埋在暗处,良久以后方道:“你从来不说,又怎知朕一定听不进去?皇后,你对着朕,素来都是戴着一层面具,你看不懂朕,朕也看不懂你。”
兰因用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连连讪笑道:“是啊,臣妾是戴着面具,可您呢?您就不曾戴着面具吗?您又几时对臣妾倾心相待过?您自己都藏着心思怀着秘密,又凭什么怪臣妾对您虚与委蛇?”
这话说得委实过分尖利,纵使霍羲桀素来四平八稳惯了,此刻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兰因捕捉到了霍羲桀情绪的变动,心中却越发急躁冲动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流抵着心口,竟把长久埋在里面的话语和秘密撕出了一个小口。
兰因狠狠一闭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就好比,您心里一直装着的那个人,您对她念念不忘这么久,因着她冷落后宫许久。您一直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戴着这么大一个面具,臣妾怎么能不用心计,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将来筹谋算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