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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除万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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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帝京,风雨飘摇,人人自危。就连皇子之命尚不得保,更别提芸芸黎明众生,纷纷如飘扬在空中的无根落叶,被迫卷在这场巨大的漩涡里。
危长清总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眉心跳个不停。
他快步走下马车,走进太子府的院子,走路带起的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飞扬的黑发遮住他的双眼。
那从来都人满为患的门客院子里依旧热闹着,只是却到处透着诡异。危长清缓步走到自己的房门前,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紧闭着的大门,眉头微蹙,临走时在门上做的记号明显被人动过。
究竟是谁?
推开门的这一刻,危长清在脑子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当他抬眼看见屋子里坐着的人时,却还是心头一颤。
榴红色的轻纱没有分量的落在地上,映入眼帘是一双白皙修长的双腿,藏在刺眼的红裙之下……
美人一双凤眼微眯,睥睨一般看着缓缓走近之人,朱红的唇角浅浅勾起。
屋子里充斥着甜腻的不知名花香味道,像是能够蛊惑大脑一般,让人一闻到就放松警惕,醉入温柔乡一般。
可这对危长清而言无疑是最可怕的,因为那红裙少妇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唯一的正妃,他的亲姑姑。
“不知娘娘凤驾,恕小山有失远迎。”
危长清低着头,眉眼也低着,似乎不愿去看她。他不知道张辞月今日来所谓何事,但却一定不是好事。
只是这时,危长清才发现了他刚才一直思索的奇怪之处——这屋子里除了他二人以外,竟再无一个下人女仆!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冻住了三分。危长清拱手弯着腰,卑躬屈膝地站在太子妃的面前,而屋子里却许久,许久,都不曾有过声音。
张辞月低眉看向眼前之人,半晌后,那妖艳却面无表情的面容之上,才缓缓浮出一丝极其虚假的笑意。
“小隅,许多年不见,这是把姑姑忘了?”
她说这话,却并没有将危长清扶起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仿佛这么多年已经习惯如此看人一般,哪怕是演戏也不愿意改变半分。
只是危长清作揖双臂一抖,放下手,藏在袖子下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他站定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位坐在太师椅上、拿着茶盏,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太子妃姑姑,嘴角不由得划过一丝冷笑。
“小侄怎敢,只是怕一想起您,会扰了您这青云直上的美梦。”危长清冷笑一声,其实也不愿与她说什么,多说无益,他们危家上下几十口人命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已是事实。
只是张辞月那终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装什么好姑姑的温柔模样,恶狠狠地说道:“当年我灭门时既将你落下,你就该好好给我躲着,竟然还有胆走到我面前来,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别想着走出这个帝京!”
看着眼前这个花容月貌却蛇蝎心肠的女人,与记忆里温柔解意的姑姑截然不同,危长清心里最后的一丝期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承认他心软,也曾幻想过这些并非是他的亲姑姑所做,可如今看来他本不该抱有这些妄想。
“那就请太子妃殿下尽快杀了我。”危长清抬起头来,眼神直视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张辞月,嘴角缓缓划起一丝微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这张嘴,会传出些什么来。”
“你!”
对于张辞月来说,她最大的威胁就是曾经是青石镇危家之女的身份,她若不是张辞月,根本进不了这太子府,也根本不可能成为太子妃,所以她是张辞月,也只能是张辞月。
“好,既然如此,你也休怪我绝情!”如今是在帝京,是在太子府,她有的是手段让危长清开不了口!
说罢,张辞月裙摆一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上带着的铃铛悉悉索索的响个不停。她今日本就是来警告危长清的,自然也清楚这小子自幼习武,若真打起来,她怕是会血溅当场,于是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看着张辞月提着衣裙的仓皇身影,危长清抬手举过头顶,作揖高声道:“恭送太子妃殿下!”
他震耳欲聋的声音穿过整个门客院,空荡的屋子里满是回声。张辞月未带一人,只身来找他,就代表这太子府中仍未有她深信之人,看来就算嫁入东宫这许多年,那多疑的太子也对这枕边人始终不放心。
不过经此一闹,这太子妃私自找门客一事也多少会传到太子的耳朵里,危长清只需静候佳音便是,他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张辞月,而是那稳居背后的主使,江峥。
而等到岑栖被江越送回国师府的时候,和如恣与陈旎音已经离开了。两人留下了一封信,似乎是不愿再当面告别。
岑栖一手拿着那张信纸,一手端着茶碗。月色透过窗棂照在干净的纸张上,烛火映着公子半边白玉一般的脸庞。
万弦宗虽都说是人间公堂,到底不能真的去插手这凡尘事,何况如今已经事及争储,的确应该避嫌。
他有时也想过一切都结束以后,他和危长清又该何去何从,或许如和陈两人一样效力某一方,也或许如谢千一般隐居山野……
但现在的时间容不得岑栖再考虑其他。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将信纸放在烛火旁,直到看见它烧成一堆灰烬后才起身离开。
一晃又过去了半月,危柳和辛斑斓日前来了信,就住在离国师府不远的客栈里。
自从那日在稷下学宫分开后,长清将元枣与贺筼筜带到了国师府,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了,这些日子长清在太子府上查案,总算有了些进展,还未来得及与岑栖一一相告,便赶上了妹妹妹夫来京这事。
两人一前一后来了客栈,长清戴着大大的斗笠,灰色的帽檐上厚厚的阵笠将他整张脸都遮了去。如今这个时候他们更要小心,提防着不知从何处何人安插的眼线。
他到客栈时岑栖已经到了,从阵笠的缝隙中瞥见爱人笑语盈盈的双眼,长清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斗笠摘了下来。
“哥!”
危柳看见哥哥消瘦的脸庞,一把扑到了长清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了长清厚实的衣领中,泪水打湿了青灰色的衣衫。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长清的印象中,妹妹一向是傲慢与娇气的,从小到大也不愿与他多说些什么肉麻的话。可多年未见,危柳如今却像是孩子一般爬在自己的肩头哭泣,倒叫长清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轻轻拍着危柳的后背,感觉到同样瘦了一大圈的妹妹,最终嘴上一软,柔声安慰道:“你哥我神通广大,怎么能轻易死掉。”
说罢,他叹了口气,“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辛斑斓那小子对你不好?不好就回家来,哥哥养你。”
“才,才没有!”听了长清的话,危柳连忙推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钻到辛斑斓身边,脸颊飞起一片酡红之色。
面对从前的老大,如今的大舅哥,辛斑斓头上直冒汗,连忙赔笑说:“喂鱼,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哪敢对柳儿不好啊。”
辛斑斓搂着危柳的腰,看着小夫妻一副蜜里调油的模样,长清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知道辛斑斓喜欢危柳,但二人究竟如何却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如今看见两人幸福,长清的后顾之忧也彻底断绝了。
岑栖看出了他的顾虑,主动牵起了长清的手。
温暖的指尖轻扣在他冰凉的掌心,长清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爱人,却见岑栖只是冲他一笑,眼睛眨了眨。
他所有的顾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抚平,激荡不止的心也逐渐停息,宽大的袖袍下,遮挡的不仅是两人坚决的爱意,还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二人不宜在此处久待,临走时,长清向危柳告了别,郑重其事地说道:“哥一定会亲手杀了张辞月,给咱爹,给咱们危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交代。”
看着长清眼底的伤疤,危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鼻尖也再一次酸涩起来。这疤是当年为了救她而留下的,哥哥为危家付出了太多,只是好在现在,有先生陪着他了。
侧过头,危柳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岑栖,两人相视一眼。有些话不必言说,岑栖冲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危柳一双漂亮的杏眼眼底通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怕是遗言,于是最后只说道。
“哥,保重……”
天空中下起了雨,阴雨连绵,几日不断,厚厚的云层沉闷地压在空中,像是筑起了一座坚固的城墙,将整个帝京都圈禁了起来。
雷声夹杂着雨声,白色的闪电在云层之下逃窜,正午的天空也宛若黑夜一般,此时的帝京有如一座没有白昼的囚笼。
天降异象,百姓惶惶不安,一时之间谣言尽出。
南部水患未解,太子谎报灾情,共工震怒,遂降天罚……
王上施政有误,致使贤臣罔命,引得上神不满,水漫帝京……
外出游历的三皇子殿下迟迟未归,祖神不满储君之位人选,降罚以警示天子……
……
各种各样的流言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伴随着三日未见停息的大雨,在王上的心底埋下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原本打算两日后举行的祭天大典,却被一个消息薨然截停,而百姓也不知,此时等待着他们的不是王上请罪的通知,而是一场举国上下的哀丧。
在做好一切准备后,福伯将四皇子江重遇害的消息,带到了岐周王面前,而被一同带去的,还有害死四皇子的瓷盘与糕点。
福伯向王上说明了那毒的来源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始终没有证据指明,此一案的幕后黑手就是太子,就连指认王后都做不到。来送糕点的王后宫中的福德,早在前几日就被随便寻了个理由处死了。
死无对证。
但其实就算毫无证据,明眼人也都能看出,这是太子的手笔。
在查明事实真相之前,岐周王封锁了所有消息,不允许任何人谈论此事,又全权交由钦巡司查明。
原本人死灯灭,岐周王本不想再去管,但看见江重之时,岐周王似乎是又想起了他过世多年的母妃静妃,看见那张极为相似的脸,动了恻隐之心,这才命人继续追查下去。
只是,这由太子一手遮天的钦巡司,到底是查不出什么的,而另一边深入腹地的危长清,在此时却大有收获。
他发现太子府中有一名门客,竟能随意出入江峥的书房,这在所有门客中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不出意外,这名门客此时就在危长清的房中。
曾不语被打的浑身都是血迹,头也没有力气地垂了下去,旁边的桌子上则放着一张写着太子全部罪行的认罪书。
危长清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仿佛是老天在做迟迟的哀悼。他想一切也该结束了。
明日,他和岑栖就会带着这些去王宫,届时,待到一切真相大白之际,太子得到他应有的审判,而张辞月也会一并入狱,那时便是他报仇的最佳时机。
但事情当真会如他所想?
危长清不敢想,却得需赌,如今方在这困局之中,才能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