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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年老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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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斯几乎立刻蹙起眉头,男人从他变化的神情里品味出一些别的意味,看来这个轻浮的称呼并不适宜用在旁边的人类身上。
他仍以东道主的礼节接待了两位不速之客。洛维斯带着路伽一同坐下,没有任何客气的姿态,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没想到这些年里你竟然组建了家庭。”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斯特兰德先生,虽然说你于我有恩,但我总不能为你做一辈子的事,我也得享受一段完全属于自己假期的权利——现在你委托我做事,我可是要收额外酬劳的。”
路伽余光打量周围,除了他和洛维斯,这栋房子里只有眼前的陌生男人和刚才开门的妇女。
“那不是什么大事。”
男人见洛维斯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倒也乐见其成。他刚准备询问是什么紧急的事儿,路伽怀里就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冲自己虚弱地“喵”了声。
洛维斯从路伽怀里抱过这小家伙,无声表明来意,这一幕男人看在眼里,怎么想都有一种不符合洛维斯作风的荒谬。
他遵守多年前替洛维斯做事的态度,并不多问,领着人上楼给这只受伤的小生命处理伤口。路伽在客厅坐了会儿,等到了男人先下楼。
他替眼前的人类倒了杯水,算是简单的待客礼仪。路伽没有喝,反而问道:“你也是血族?”
路伽的话出乎男人意料,他重新揣度某些细节,也问道:“你没有被欺骗?”
路伽不解,对方一笑置之:“阁下如何称呼?”
“路伽。”
“凯文。”
“什么是欺骗?”他还没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呢,又冒出第二个问题。
实在不是自己探索欲旺盛,也不是对这儿感到多么新鲜好奇,纯粹一涉及洛维斯相关的,路伽就不由自主地想多了解一点儿。
他在他面前都不怎么主动说的,提及过去也像在展出一幅苍茫寂寥的雪景,少了些鲜艳的色彩。
还有他最近刻意隐藏起来的阴暗面,路伽其实是感觉到了的。
“算是半个。”凯文回答第一个问题,却也止步于此。
“给我们开门的女士,是你的妻子。”
“嗯。”他笑了笑,终于起了点兴致,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两百年前我的母亲过身,我为此意志消沉了段时间,直到三十年前遇见了自己的妻子——不过这些都是很后面的事了,所有的故事都应该从开头说起:一个女人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带着她的孩子逃离的故事……”
“母亲是生下我后发现我与其它婴儿不同,才意识到父亲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开始了那一天的逃离……爱好脸面、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可以接受自己的抛弃,却唯独不能接受她的主动离开,我们藏到哪儿他就纠缠到哪儿,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了二十几年……直到斯特兰德先生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为我提供了一个方向,当然最后执不执行全然在我,不负所托地,我让这些骚扰声彻底消失了——只不过这套解决方法有悖你们人类的伦理道德。”
凯文说到这儿,有意留察眼前人类的表情,他实在是太好奇能与洛维斯相恋的人类是什么样子了。
“作为报答,我带着母亲搬到了这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帮助斯特兰德先生探听人间的消息。”
路伽这下懂了凯文口中的欺骗。
“抛开恋人这一层天然会给彼此蒙上薄纱一般朦胧美丽的关系,在您眼中,斯特兰德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凯文先生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或者说问出这个问题时就等待我露出您期望的踌躇,对自己所选择的情感开始怀疑。”
对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就这么保持了几秒。路伽又浑身带刺地开始言语:“凯文先生,从我们谈话到现在,您一直在打量我,这种被审视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如果您是以一种友善的方式打开话题,我也会以友善的态度将聊天进行下去。”
凯文缄言,半晌才从这沉闷里呼出一口气息:“这点是我冒犯了。”
确实从一开始他就揣着恶意,拿父亲母亲的关系来类比两人:凯文认定路伽如当初的母亲一样认识浅薄,都被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吸引,看不到内里的一团败絮。
“抛开那些,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冷漠’吧。”
也许是为了不让话掉在地上,又或者是为了缓和气氛,路伽续上他问题的回答。凯文眉眼一挑,没料到路伽对洛维斯竟持有这样的看法,他花了几十年才搞清楚的事,对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母亲寿终正寝后,我恳求留在斯特兰德先生身边继续做事,他拒绝了,让我去找自己想做的事,听上去我似乎得到了一份自由。”凯文的脸上浮露出讥诮,“我和母亲互相支撑对方几十年,彼此的链接突然断掉,对我来说是种打击,迫切地希望以一种习惯的方式存在于世——斯特兰德先生的言行不过是让我自生自灭。”
“但是你没有毁灭自己,所以才有机会在三十年前遇见你的妻子。”
“因果错了。”凯文噗嗤一笑,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将话题重新转回洛维斯身上,“有些人站在那不说话,不过多流露情绪,就宛如大理石雕塑一样美丽迷人,但要真正接触一阵,就明白他的心比石头还硬。艺术家千方百计将石头雕得如真人般灵动、栩栩如生,无限歌颂赞美它们,却又常常对真实的人感到失望……”
美丽的大理石雕塑,迎着烛火光晕踏出阴影,立在二楼平台,微微俯身望向一楼交谈的人影。
“我刚才听见了我的名字。”隐隐约约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是啊斯特兰德先生,我正准备跟路伽先生讨论您刚刚给了我一笔可观的安置费的事儿。”
“安置费?”
“作为将猫寄养在这一段时间的酬劳。”凯文懒散地伸展了下四肢,“实不相瞒,你们要是晚来一阵儿不一定能见到我,外面疫病肆虐,我的妻子年岁渐长,经不起那些折腾,我最近一直在为带她离开这儿做打算,斯特兰德先生这笔酬劳恰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算上路途、搬家费用,足够我们在异乡搭建一座房子度过余生。”
“为了一只猫……”路伽心道未免给得太多了。
凯文毫不吝啬地赞美洛维斯的阔绰,刻意地说给路伽听似的,表示自己一直在说洛维斯的好话。
“对斯特兰德先生而言,最容易拿出手的不就是金钱吗?他要是执意给您花这笔钱,也拦不住,要是您从他身上无利可图,斯特兰德先生保不准还会失落呢。”
他们的猫得到托管照顾,自己也拿了好处,怎么看都是双赢,至于值不值,洛维斯心里自己有衡量标准。
三人小叙了会儿后,路伽与洛维斯携手离开。
“凯文先生对自己的认识相当消极。”
“是么?我倒认为他很脆弱,把所有的牵绊放在一个人身上。”洛维斯将受伤的猫交予他妻子救治时,与她简单聊了会儿,了解了些情况,“瘟疫出现蔓延的苗头时,他就打算带人离开这儿,但是凯文的妻子也是个相当性情的人。”
路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密不透风地进行十指相扣,洛维斯唇微微翕张,想开口,最后只化为一声无形的吐息。
“他说我颠倒了因果——是因为遇见了如今的妻子,他才没有毁灭自己。可是母亲过世距离与妻子初遇近两百年的光阴,他也都一个人过来了。”
“也许是混沌麻木的两百年。”
星子一样的光缀上夜空,又落在地上洒满碎银,一日复一日,映得发紫干枯的尸首凄凉冰冷,像极为祭奠开遍的银花。
路伽接触尸体的次数逐渐变多,工作重心已然从最开始的救助变成收尸。死亡每天都在降临,接二连三逝去的生命时刻不断地摧残他的心智,路伽觉得当初高看了自己,自以为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这些残忍的事。
他曾向洛维斯问出这份怀疑,对方只是沉默着,无法回答。洛维斯的冷静有时令路伽心生向往,有阅历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面对这些时更能从容对付,然而只有洛维斯自己心里清楚,相似的场景他看过无数遍,早已做不到如路伽这般动容。
他们偶尔在忙碌中挤出一点时间去凯文家,那只被挽救下来的小生命成了这段时日为数不多的慰藉。
路伽来的次数渐多,与凯文妻子的接触也变多起来,渐渐懂了洛维斯说的性情。
年过中旬,她依旧保持着某种心灵上的青春与俏皮,这份蓬勃让她当初选择留下参与这场疫病的救助。凯文因此与她争吵,这是夫妻俩共度三十几年的光阴以来第一次频繁的争吵。
争执以双方的互相妥协告终,她答应两周后随凯文离开这个地方,而凯文也答应妻子,陪她完成这最后两周的救援活动。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比约定更先到来的是女人的死讯。
路伽和洛维斯得知消息后天未亮就赶来,将晓未晓的清晨还未彻底掀开它的面纱,带着夜色的神秘幽怨袭扰每个已离开睡榻的人。凯文跪在坟前,茫茫灰雾模糊了他的身形,他跪在那,好像不在那。
路伽抢先洛维斯跑到凯文身边,看见眼前新立起的墓碑,目光又转向一旁万念俱灰的男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了,只宽慰他节哀。
“我该早点带她走的。”灰雾镀在他身上,为他披上褪色的丧服,“你们不明白她于我而言崭新的意义……你为什么要把不赋予时间意义的怪物创造出来?”
亡人坟前孤零零的,缺少一束祭奠的花。路伽想起来时与洛维斯一起购置过一束,现在在洛维斯手里。他转身想从身后人那拿来,迈了几个步子,忽觉面颊一暖,朝阳正从东方升起。
胸腔里温热的心脏突突跳起来,焦躁不安,路伽几乎本能回头,看见半只肩膀正主动踏入阳光里——
“凯文先生——!”
他已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想将人拽回,隔着快要触碰到的距离,血族的躯体忽得燃起烈火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双手穿过身侧突地拥紧人类身体,伴着迅捷的风带他驶离。烈焰在碧蓝瞳仁的倒影里逐渐熄灭,化为无足轻重的尘雾,溜出眼眶了。
像又一次从路伽手里溜走、无力垂落的手臂。
血族苍白的手背感到一滴灼烫,人类的泪砸了下来,这么一滴犹如“水滴石穿”,洛维斯心裂了,胸口仿佛被攥紧般,跟着路伽一起疼。
…………
凯文践行他曾说过的因果,随着妻子的逝世一同步入毁灭,如此决绝、激烈地,应证了洛维斯那次的探讨。
谈不上多唏嘘,洛维斯心中认定本该如此,不过人间的意外让他苟且偷生了一段时间。
太阳的烈光从窗户漏进来,通过镜子反射到男人身上,洛维斯不适地眯眼看去,似乎瞥到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虚廓。
他关上窗,转身朝着刚刚镜子里映出的唯一确定的活物走去。路伽神色恍惚,自两人回来后他就一直沉浸在刚才的愁绪里,直到洛维斯靠近蹲下,他才终于神志回归似的开口。
“如果活着,总能有找到新意义的机会。”
但很多人一生浑噩,尚未明白意义是什么,与它擦身而过。
说这话是不合时宜的,洛维斯不想重蹈上次的状况,争辩相比与对方的亲密,有时并不那么重要,于是乎他想说的话都哑在喉咙里。
为什么要为一个接触了了的血族流泪呢?既无过多深层链接,又无血脉里那份逃脱不掉的亲缘束缚。只是这样,就轻易赚得了Sweetie的眼泪。
视野里人类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压抑的抽气声随之而出,洛维斯恍了神,看见剔透的泪落下,一条一条雨线似的砸向地面。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捧起对方的脸颊,一声又一声地低喊:“Sweetie,看我,看着我……”
路伽躯体僵若木偶,只脸上一双无神无光的蓝眸溃堤般地涌出眼泪,冲破洛维斯一向以来的沉稳,他接收不到对方任何反应,犹如拥着一具行尸走肉,焦急迫切地喊了“路伽”一遍又一遍。
行尸走肉被这一声又一声唤回人间,终得清醒般颤抖着伸出双手抱住洛维斯,抱住这滚滚时间里与他擦身而过一个又一个人中、至今仍在身边的存在:“别那样做……别像他那样……”
洛维斯不懂“他”指谁,他在路伽的“魂”回到躯体后反复确认它的存在,双臂的拥抱、交换的亲吻、抵颈的言语,用这些一遍又一遍来确认。路伽刚才发泄情绪嗓子都哭哑了,红着眼眶一动不动盯着洛维斯,半晌才开口。
“Darling,你太胆战心惊了。”
自己刚才的模样就那么吓人吗?路伽对此浑然不知。
洛维斯晃了神,好半天才道:“嗯,对。”
双方就这么注视着彼此,日常俏皮诙谐的话也不说了,路伽后知后觉刚才哭鼻子的行为多丢人,掀开被子扑腾一声背过洛维斯躺下。
然而几秒后他就按捺不住了,又从被子里钻出来,环住洛维斯的腰双双后倒,趁着混乱吹灭蜡烛,将血族扑倒了。
路伽就这个姿势在黑夜里看他,比了个口型,洛维斯没读懂,对方自顾自地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蒙亮,人类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的身影。路伽挪动几寸圈住洛维斯的腰,用脑袋蹭了蹭,这时才看见他手里的信纸。
“催婚的。”洛维斯手指顺了顺金色的软发,又补充了句避免歧义,“不是我。”
路伽迎着字迹草草看了眼,立刻捕捉到关键词,一时震惊:“莉娜小姐和莱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