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三必过指南》予宓

81、盲人推拿（十二） 正常人哪会

　　与上次来找范天明是遇到的情景几乎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岑白这次在一开始就说出了齐开的真名。
　　綦妍。

　　第二次来到范天明的休息室，岑白不想再跟他相互试探。
　　奈何范天明仍旧装作不认识她，她只好道：“如果你说你不知道綦妍是谁，不知道苗苗是谁，那你总该知道岑人参是谁，不然你的钱为什么会跑到他的账户里，我没听说过谁做慈善会做到一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人身上。”

　　范天明循着话音走近，他比楼下的照片老了很多，头发都已经花白，皱纹深而长，蔓延皮肤各处。
　　他伸出苍老的手触摸岑白的脸，仔仔细细地摸她的骨头。
　　手就是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似乎再也瞒不下去，“跟你妈长得真像。”

　　岑白也深吸一口气，钱给了岑人参，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就是个无底洞。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岑人参还债，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我妈……”
　　岑白的话音倏地一顿。
　　她想说什么呢，妈这个字从没出现在她的字典里，如今说出来竟然那么地陌生。
　　她又怎么能代替这个完全陌生的个体发表什么看法呢，即便她们有着最深的血缘关系，她也仍然没有资格。

　　范天明苦笑一阵，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颤动。
　　“你想说，你妈也不会希望我给他钱的是吗？”
　　“可是我没办法啊，我得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盼头啊…筱声不在了，你妈也没了，你又…”

　　“我不敢去见你，也不敢跟你们姓岑的有半点联系，我不怕那些人说闲话，我更不怕你爸那个没心肝的王八蛋，我只是不想你妈人都没了，别人再提起她的时候…还是、还是那些脏心烂肺的话。”
　　范天明有些哽咽，却还是接着说下去，这些话他从未对别人提及，便要在今天一并吐个干净。
　　“可能是她上辈子欠我的，欠你们父女的俩，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上辈子。
　　314和岑白同时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们对了个眼神，用红线传音。
　　“难道是因为她前世的魂魄缺失，才导致不能入轮回。”

　　314道：“恐怕这件事必须要去趟地府才能弄清楚。”

　　岑白看见有透明的水沾湿了他的睫毛，她垂下眼，没敢再看。
　　只是攥住那只抚过她脸颊的手。
　　手掌厚而大，骨节突出扭曲，粗糙坚硬地像未经打磨的铁。

　　她侧过脸，凑到范天明的耳边，“其实你演的很好，但我太了解你了，师父。”

　　范天明悲怆的神情骤然一滞，随后听着岑白继续道：“你，还有柳老板都想方设法地把我往地府引，究竟是为了什么？”

　　灰半仙自知已经暴露，退后一步显出原身。
　　他青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你不是说，不会再叫我师父了吗？”

　　岑白沉默了。

　　“范天明没事，我只是用符咒让他暂时睡过去了。”
　　夜幕渐渐低垂，青石逐渐变得幽深明亮，灰半仙看向岑白，“辰州符如何用，我教过你，但幻形之术没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说了，我很了解你，但也都只是怀疑。”
　　岑白抬起手，遮住一只眼睛，“我的眼睛与之前不同了，两只眼睛聚焦在一处的时候能看见更多东西，比如，我方才凑近的时候，看见了你那两只青色的眼睛。”

　　灰半仙倒吸一口气，眼中划过一丝惊诧，随后垂眸道：“我是骗了你，但关于綦妍，她的魂魄，她所有的一切，只有到了地府，也只有你，才能解开。”
　　“我言尽于此，反正说再多你也不会信了。”
　　他走到门口，等岑白再看过去，玄关只剩下一缕青烟。

　　和地府的通讯也一直没有断开，厉兑和太渊清楚地听着这一切，三只鬼都在等着岑白的态度。
　　虽说出入冥界会对常人的阳寿有所损耗，但对于岑白不能按照常人的标准来看。
　　正常人哪会遇到这些鬼事。

　　“没事，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岑白将月见草捻在指间，伸出手与314十指相扣，再一睁眼便已经是在忘川水上了。

　　船只和上次一样摇摇晃晃，只是这次的划船大爷是个话唠，跟参观旅游景点一样时不时给游客介绍介绍冥界的景点。

　　“瞧！那边就是奈何桥了。”
　　船夫划船的速度还特意慢了一些，以便岑白能清楚地看到奈何桥的全景。
　　上一次因为有急事，所以经过了哪里根本没顾得上看。
　　这一次实在让岑白大开眼界，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奈何桥横跨整个忘川，却是通体透明，只能看见失魂落魄的半人半鬼在上面飘来飘去，而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忘川。
　　船只从下面经过的时候，岑白正看见一个男人停下脚步，像逛公园买个奶茶一样在一个悬空的香案上自取了一杯孟婆汤，咕嘟咕嘟灌下去，脚步便开始虚浮，双目无神地往前飘。
　　另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便没那么容易，她领到一杯孟婆汤却死活灌不下去，好似怕水一样，摔了杯子扭头就跑。

　　还没等她走上一步，一道黑影便突然闪了出来，铁箍一般攫住女人的手腕，用注射器将孟婆汤打入体内。
　　残影又瞬间消失，整个过程快得岑白都没看清那来的鬼差究竟是男是女。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人间的精神病院，有病人出逃，大夫追出来给打了一针安定。

　　“这是……”
　　岑白好奇地看着，没想到现在冥界的业务已经进步到现在这种情况了，跟之前灰半仙给她看的那些话本完全不同。

　　314解释道：“这人生前应该是狂犬病患者，或者是其他疾病引起的恐水症，喝不进去孟婆汤只能用注射器。”
　　“之所以不用鬼气强灌，是因为孟婆汤每天的数量都是固定的，要工作留痕。”

　　岑白了然地点点头，一抬头又看见一位老大爷，没有手，在原地停了不到一秒，鬼差便再次出现。

　　只是船只经过桥下的短短一段时间，就已经有快四个人成了鬼，这地府办事效率还挺高。

　　“人死后都会送往冥界，我们地府效率很高的，当日来的魂，当日必须送走，绝没有隔日魂这一说，只有身上留有夙念茧的鬼魂才能在地府踌躇一段时日。”船夫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岑白见一望无垠的黄泉近在眼前，她侧过身，勾了勾手指，314愣了愣，随即附耳过来。
　　“上次我来的时候，那个船夫偏不让我进入地府，让我在黄泉和忘川交界的地方等着，这次不会还进不去吧。”

　　314刚想开口，就听见船夫豪迈地笑了几声，道：“你上次遇到的是我哥吧，忘川的摆渡人就我们两个，他那个人闷葫芦一个，老古板，你虽然是活人，但既然已经到了黄泉，定是有要事，况且，是引魂幡带你来的，我有什么好拦的。”

　　岑白诧异地看了314一眼，后者笑着用红线勾住她的手指，解释道：“忘川的摆渡人是黄泉彼岸花所化，并蒂双生，五感通达，别说你在我耳边小声说话，只要是在忘川水面，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下次要说悄悄话记得用灵媒红线。”

　　岑白捻住那抹红，手感很像月见草。
　　她想着，船就停了。

　　忘川水与黄泉沙交融却不相容，岑白和314下船，摆渡人望着一人一鬼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情不自禁地看了一会儿，才径自摇摇头，拿起船桨。
　　他的记性没有他哥那么好，成百上千年来，载过太多人和鬼，或许是记岔了。

　　黄泉沙比人间的沙土更轻，踩上去软软的，稍稍有一阵风，便会有浮沙跟着飘起来。

　　“如果是普通人，没有鬼引路，很快就会迷失方向。”
　　314刚想叮嘱岑白注意红线，别断开，就见她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他的手。

　　“这样不是更直接么。”岑白道。

　　他们没走多久，迎面便撞见来迎他们的厉兑和太渊。

　　厉兑先走到他们眼前道：“我们把綦妍的事跟冥王说了，她似乎也觉得古怪，正在冥王殿等你们呢。”

　　穷尽黄泉，才算踏入地府。

　　太渊边走边道：“冥王恐怕也没办法，这事怕是要去问掌灯才行。”

　　如太渊猜测的那般，翦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位子上烦躁地给她的鹰梳毛。
　　她还是小鬼差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一不高兴就喜欢给明烛梳毛，那时候明烛刚刚成形，毛都被她梳秃了也不敢又什么怨言。

　　“来得够慢的。”

　　岑白不敢说太多，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语气轻蔑的冥王，暗自腹诽着。
　　鬼可以用鬼气瞬移，那她不是人嘛，黄泉那么大不是要一步一步走嘛。
　　她算是知道地府鬼差效率为什么那么高了，原来冥王是个急性子。

　　不料314竟禁不住轻笑一声。

　　翦聿横了他一眼，大手一挥，镰刀立在一旁。
　　“走吧，去十方殿。”

　　“十方殿？那是什么地方？”

　　314听到岑白的心声，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