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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束缚 二零一六年 ...

  •   二零一六年,我在东京的一所高中任代课教师。原来的老师佐藤小姐因为身体不适而住院疗养。每天,我站在讲台上,面对同一批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这个时期的人介于孩童与成人之间,思想既非幼稚又非成熟,即希望自己泯于同类,又希望自己被关注,被喜爱,被崇拜。不知为何,我看着他们饱满的脸颊和生机勃勃的眼睛,脑中总会浮现出一只飞向浓雾的蝴蝶。蝴蝶黑色的翅膀拍动着,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我的学生里有一个叫做乙骨优太的男孩。他个子并不算矮,却总是佝偻着背,看上去有种畸形的笨拙。我很少见他与同学谈笑,要么是他一个人坐在桌后,把脑袋深深埋下,要么是他在听别人讲话,两只手紧紧抱住胸前的书本。发言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十分畏惧,好像放声讲话会招来恐怖的幽灵。在本班的学生眼里,他的存在无异于空气。但只要他一开口,旁边的人就开始哈哈大笑,而他也就顺从的闭上嘴,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呼喊他名字的时候,班里有人告诉我他没来上课。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不过坐在最后一排。我记住了他照片上的脸,没有被这种恶作剧所误导。我第三遍呼喊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像一个等候死刑的犯人一样立着。我让他读课文,于是我听到一阵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周围很嘈杂,到处是交谈声和笑声。椅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很刺耳的声音。这并不是一个课堂该有的样子。

      “肃静。” 我说。

      一瞬间,教室仿佛沉入海底。在泥沼一般的寂静中,我对乙骨优太说:“不好意思打断你,请继续吧。”

      第一次,我看见他抬头。他的眼睛很清澈,其中的绝望就像溪流里面的匕首一般触目惊心。

      当日我下班,按照要求去检查教室。经过走廊时,学生放衣服的铁柜子里传来响动。我打开门,看见乙骨优太扭着脊柱,瘦长的四肢仿佛被折断一样贴在狭窄的铁皮上。我问他,这是第几次发生这件事情。他低下头,说:“老师,对不起。”

      将死的斜阳穿透玻璃门,金色的余晖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把乙骨优太多影子冲得又长又细。他的影子像沼泽一样鼓出一个微小的气泡,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冥冥之中,我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叫:“忧太,好可怕,忧太,忧太……”

      这个隐匿在乙骨优太影子里的咒灵恐惧着我,但它对乙骨优太强烈的保护欲压制住了这种因力量悬殊而产生的畏惧感。那个巨大的白色怪物抓住乙骨优太的脚踝,顺着男孩的身体爬了出来。它粗大锋利的爪环住男孩的上半身,没有面孔的头颅高悬在半空,朝我呲出钢刃一般的牙齿。

      “保护,忧太。” 从咒灵的喉咙的深处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雾岛老师。” 男孩发出惊惧的声音,将我的目光拉回他汗津津的脸上。

      “乙骨同学,先跟我来一趟医务室。” 我说。

      “老师,我——我没有受伤——”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手臂在流血。” 我看向他的胳膊,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了,已经有一线大大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医务室老师给他包扎好伤口后就离开了。男孩局促地坐在病床上,那个咒灵守卫一般尽职尽责地伫立在他身后。我从兜里掏出了一颗巧克力糖,问他要不要吃。他愣住了。我问他:“不喜欢吃糖吗?” 他抿了抿嘴,试探着看了我一眼,才慢慢伸出手,把糖握在手心。

      “谢谢老师。” 他闷闷地说。

      咒灵看到糖果惊喜地叫了起来。

      “忧太,吃糖!” 它重复道。

      于是我也给了咒灵一颗糖。

      有微凉的风吹入室内,轻轻晃了一下我身后的隔断帘。我端详着我的学生,像端详着一条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他身上有一种孤独又脆弱的气质。而正是这种气质让他与周围的同龄人相比显得暮气沉沉。这么说或许比较残忍,但他有一副天生的,叫人想要欺凌的弱者的相貌。即便我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他也下意识展现出了卑微的姿态。

      “乙骨同学,不介绍一下吗?” 我看向他旁边的咒灵。

      他说,咒灵的名字叫里香。

      “我是忧太的婚约者。” 咒灵骄傲地宣布道。

      咒灵产生的根源是人类的情感。情感越强,咒灵的能力也就越强。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凭借一己之力产生了一个3S级的伴生咒灵。这样的天赋恐怕比之五条家的六眼都不诓多让。

      男孩的胳膊上缠着崭新的绷带,纱布在昏暗的室内白得刺眼。

      “乙骨同学,忍耐从来不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样告诉他,“你从来都拥有反击的权利。”

      我的学生迷茫地看着我,又转头看着咒灵。“可是老师,里香——”

      “我知道里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我说着,示意乙骨忧太把左手伸出来。他照做了。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我捧起他的手,将咒力输送到这枚戒指中。

      “忧太!你在哪里!” 小女孩的声音从戒指里传了出来。而乙骨忧太身侧的咒灵却消失不见。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你把戒指拔下来看看。”

      在戒指离开手指的瞬间,巨大的咒灵再次盘桓在乙骨忧太的旁边。

      “只要你不摘下戒指,你就不会失控。” 我对男孩说,“戴上戒指的你,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所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可以不用顾忌,奋力反抗。”

      “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他们是谁。我虽然是一个没用的大人,但作为老师,我有责任保护自己的学生。不光保护你,也保护其他人。”

      “你究竟是谁?” 他问我。

      “我是你的老师,仅此而已。”我说。

      男孩用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他说:“谢谢你,老师。”

      夜幕降临时分,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朝远方眺望。这在雾岛家的旧屋旁边。几年前,老公寓楼在一次地震中轰然倒塌。在日本,这样的楼房太少见了。只有我知道,这栋楼只是死去了。它里面的金属和钢筋都老了,疲了,再也支撑不住一丝一毫的重量了。

      在那块地上,一栋新楼正在修建。相信不久后就会开始陆续发售。

      因为无需进食,我省去了晚饭的劳碌,也缺失了吃饭这一生活的乐趣。倘若人生的意义在于享乐,那我的生命可谓是毫无价值。而若要以为人类社会做出的贡献来衡量,我所犯下的过错要远超我做过的善事。比起我救的人,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但我仍还是活着,以这样一种无能而徒劳的姿态生存着。这是为什么呢?

      “是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

      “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脑海里,一个年轻女孩的嗓音和一个中年男子的嗓音重合到一起。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轻声吟诵。玻璃门倒映着我的身影。我面对着自己,耳边只有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在不断重复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作为教师,我不希望我的学生拥有高贵的品行。这不是说我想让他们变成不负责任,没有道德观念的社会渣滓。相反,我希望他们可以为自己的言语和行为负责。负责不是高贵,是人作为人,在社会里生活的基本要求。而高贵不一样,一个人被成为高贵,是因为他已经远离了凡夫俗子的队伍。在集体的眼里,高贵的人从来都是异类。人类是怎么对待异类的,历史里到处都是答案。

      课堂上,我在黑板上写下“responsibility”这个词。

      “在英文词典里,这个单词指在社群中,一个正直之人应当做到的事情。这个词的词根来自于拉丁语里的承诺一词。因此,不妨理解为,责任是人和社会之间的契约。这里社会可以指家庭,学校,公司,只要是涉及到人类的活动,都需要责任。例如父母抚养孩子,是家庭责任。我在这里给诸位上课,是我作为教师的责任。而诸位坐在教室里听课,哦对,还有写作业,是诸位作为学生的责任。但我还想谈的,是我们作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的责任。”

      在“responsibility”旁边,我写下另一个词“respect”。

      “respect这个词源自于spect。spect表示的意思是看。怎么看,恭敬地去看。再后面,这个词被引申为避免伤害或者干扰。所以我们讲,尊重一个人,可以理解为恭敬地去看待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为,不伤害或者干扰对方。有人能告诉我,什么是伤害。”

      “殴打。” 一个女生说。

      “辱骂。” 另一个学生说。

      “一切形式的暴力。”

      “欺骗。”

      ……

      “我们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最后一个学生说。

      “是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我们为人最基本的责任。所以在各位做任何事情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够进行一个思考。这个事情的结果如果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会不会感觉自己被伤害。这个在英文里也有一个表达,叫put oneself in sb’s place. 但是,做到这件事情的前提是诸位能够看到自己,看到对方。这是很难做到的,因为人和人生活的环境不一样,经历也不一样。”

      “那怎么才能做到?”

      “思考,通过不断地阅读,不断地反思,让自己拥有独立的思维。你看到的越多,你就越能够看到,你就越可以做到responsible。” 我环顾着教室里一张张茫然的脸,心里的河水汩汩流淌。

      我不期待能够改变任何人。人是一种固执的生物,只会按照自己的逻辑行事,而无法理解超出逻辑以外的事物。在一些人眼里,我仅仅是一条不断开口闭口的金鱼。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屏障,语言击打在上面,就像雨滴落在窗户玻璃上。

      一个暴雨如注的午后,我的对面坐着小山一样魁梧的高三男学生。他顶着鞋刷一样的板寸,肤色很黑,紫红色的厚嘴唇上方长着一排密密的胡髭。他看着比其他学生要老,事实也是如此。一个学校里总会有几个留级生,由于成绩不过关而无法毕业。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在意毕业这件事,甚至乐得保持着高中生的身份。因为年龄较长,加上骨骼肌肉已经成熟,相比于未成年的其他学生,他们有绝对的力量优势,甚至连教师都不敢招惹他们。

      这些留级生像大白鲨一样在校园里游荡着,寻找着那些柔弱的,落单的,被排挤的学生。他们通过暴力勒索钱财,或者仅仅是发泄无聊的情绪。对他们来说,打人,或者看人挨打是一种乐子。他们清楚,只要不搞出人命,学校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前有一个跳楼自杀的学生,警方认定这是抑郁症导致,但知情人明白心理疾病仅是一个借口。

      眼前的这个学生姓熊本,有一个很贴切的外号“灰熊”,据传言是留级生组织的头目。就在昨天,我和体育老师在器材室里目睹他和另外四个三年级学生殴打乙骨忧太。乙骨忧太蜷缩在地上,没有反抗。后面那几个学生强迫他跪下来,去挨个舔他们的鞋底。万幸,我和体育老师合力把反锁的门打开,阻止了他们。

      “所以你让我来这里干什么?” 熊本爆了声粗口,不耐烦地问我。

      “你今年十九岁了。” 我翻开他的档案。

      “那又怎样?你想让老子退学?”

      “很遗憾,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说,“不过,比起退学,我更希望你能毕业。”

      “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也不希望一辈子都困在这里吧?” 我说,“每天除了揍人,抢钱,看色情杂志,就没什么好干的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又骂了一声。

      “按照学校的规定,如果学生在二十岁的时候仍然无法通过考试,就要强制退学。届时,你的简历上只能写高中肄业。你以为那个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过着被人追捧,被人畏惧的生活吗?在这个社会里,一个高中肄业的人没有任何竞争力。你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劳动岗位,而这些工作在日后迟早会被机器所取代。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加入另一个帮派?我告诉你,即使是在帮派,也是要看学历的。没学历的只能给人当打手,迟早有一天你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街头,没人在意你,没人给你收尸。即使是这样,你也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无所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先弄死你。” 他说。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伤害不了我,也伤害不了其他人,你只能伤害你自己。”

      他的眼神充满迷惑。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不在意我在说什么。可就是这么一个空洞的,蠢不可及的年轻人,他却活着。而那些对生活充满希望,充满抱负的人,都已经坐上西行的列车了。

      “你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说,“你还有机会。”

      “所以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我前面的话是我在履行一个教师的义务。这个职业规定我,即便学生放弃了自己,我也不能放弃这个学生。一年以后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听着,你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情。去向乙骨忧太道歉,向他保证,你和你的朋友以后不会再找他麻烦。”

      “你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吧?” 他霍地站起来,一脚踢开椅子。

      “道完歉后,每天放学来找我。我给你补习。”

      “砰——”

      门被摔上了。

      窗外的豪雨沛然而落,子弹一样朝玻璃射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我对面的椅子歪在一旁,地上是震落在地的纸张。我捡起来,见是学生的作文。我拿起笔,在上面划下一道红线。这个学生把“tomorrow”拼错了,写成了“tw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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