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章 李淳风 ...
-
李淳风不知天子为何戌时召见,忐忑之中,奉命带上占卜物件急匆匆赶往两仪殿见驾。
天子斜倚凭几,常服外袍松垮地披着,见了他,招招手要他坐近。
于是上前坐定。天子身上一阵药香,略略安定了他的心,正待措辞时,天子已率先开口——“昔年兵变之前,你为我卜卦,张公瑾砸碎了你的龟甲,称‘事已定矣,何疑军心’?便没有再卜。”
话里带着些回想旧事的风轻云淡,抑或是感慨,天子望着他的目光中也带了笑,那分明是望着旧日心腹功臣的笑容,说不出的亲切,他便也一下轻松温暖起来,笑着附和。
“今日,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占卜了。”
他立即正身俯首:“请陛下告知事情?”
“我想让太子代我亲征。”
他霎时了然:“臣明白了。”
取出卜物开始行占,一番动作后,他查看结果,旋即大喜:“陛下,大吉!殿下有天命所佑!”
‘天命所佑’四字的深意,天子自然不知,但不妨碍天子为此振奋——李淳风望着天子振奋满意的神情,心下感慨——与其说陛下是想求个天命护佑的心安,倒不如说在寻找一个下决断的理由。
翌日正朝,命储君代天子亲征的议题引发了轩然大波,满朝文武多有力谏者,天子不为所动,最终力排众议定下了此事。
最让人意外的,还不是天子这个主意,而是左仆射房玄龄竟然罕见地没有怎么出言力谏。
对此,有些秦府旧臣倒隐隐可以理解——以公论,房相对陛下何等了解?若以私论,他与陛下的感情绝不是太子可比,自然太子去犯险好过陛下带病亲征了……自然,这话只能在心里偷偷想一想。
朝会之后,李世民引诸卫骁兵、统将等试武于太极殿庭,亲自从禁军中选拔骁勇善战或身怀特长者从征。这下可真是好大的动静,直折腾到夜间方毕。
是夜,天子又召左卫中郎将苏定方两仪殿见驾。
苏定方入殿拜见,尚未起身时,便听见天子唤他——“定方。”
天子称呼的竟不是姓名,而是他的表字,他实在没有想到,一时心中砰砰,再次叩首:“陛下……”
“你离我太远了,坐近些。”
“是。”他赶忙移到天子跟前跪坐。
天子稍稍前倾上身,烛光下神态舒展,目光灼灼似有惊雷在云层间涌动,只需看上一眼,便无由地让他陷了进去——
“依你看,我今日在禁军之中所挑选的兵将如何?”
今日天子亲自校试宫中禁卫,选拔从征之人,而他武艺拔群表现优异,却独独落选,已经为此失落了整整一日了。此刻这一问发出,将他奉召前来时一路上雀跃的自恋猜想惊喜般坐实,心中落差之大如从泥淖升到云间,一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道:“这……臣怎敢置喙……陛下所选自然都是第一等的猛士!”
“是啊,我赏识猛士。”天子感慨着,“对于猛士,总是念念难忘的。就譬如你——想当年隋末乱离,我领兵四处征讨,听闻你十五岁随父征战,每每亲身陷阵,骁勇超群,思及自身,深觉相惜。打窦建德、刘黑闼时,交手一二,我便知传言不虚,从那以后就记住你了。后来你躲到山中隐居,哈,到底还是被我搜了出来。”
天子的话,从感慨到回忆再到戏谑,未说完时,苏定方已感觉喉咙发紧、双目温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彼乱世之时,父亲战死,他接下部众护翼乡里,后投奔河北窦建德,深得高雅贤赏识,收为养子。岂料武德四年窦建德败亡,他又随义父投奔窦建德旧将刘黑闼,多次立下战功。然而次年,义父也在洺水之战中阵亡……武德六年刘黑闼兵败被杀,他见天下大势已定,又素闻大唐朝中波谲云诡,唐主无信,降将多落得兔死狗烹,况乎他这类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便就此心灰意冷,归隐故乡躲了起来。
本以为生不逢时,一身武艺韬略就这般空老林泉,谁知,在大唐改元贞观的第一年,几乎就是天子下诏招纳贤才的次日,他便得了某个从未见过的名将推举,被使者从山居草屋中请了出来,经天子亲简为将,这才得以随着大名鼎鼎的李药师征讨东突厥,从此一战扬名天下知……
初入朝时,他也曾听闻有人同他说起,其实慧眼识才者并非那位举荐他的名将,而是天子本人。他听了只是笑笑……天子昔年威震四域,天策府中猛将如云,如何竟能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角色呢?
可是如今,听天子亲口证实,他再也不必有半分怀疑了!大唐天子竟真的对他念念不忘,是那个迫不及待将他从深山中拔出来委以重任的伯乐!
“陛下……陛下……”他咬着牙,深深叩首,语声已在发着颤,“臣本愚暗,全蒙陛下不计前嫌赏识拔擢,方有伸展抱负之日,陛下……”
天子拍了拍他的肩,再次开口,喃喃自语般轻声慨叹起来——
“天下珍宝,于朕如粪土耳,唯有壮士……朕绝舍不得令其明珠蒙尘……昔年你在漠北草原抓住战机突袭牙帐,一举击溃敌军,真乃神勇无比。似你这般武艺胆略,本该受到重用,可却为了个‘纵兵掠夺’的牵强罪名,沉埋至今无人问津。朕知道,你秉性正直,所谓‘纵兵掠夺’,不过是酷寒苦地偏师奔袭因而急需补给而已。只是,那时为了平息朝中风波,也为了保全你,便也只好委屈了你。”
天子所言之事,已成他心病六年有余了——昔年他依照军中部署突袭颉利可汗牙帐,立下总攻之行的头功,后如陛下所言,实是切合军中情形搜略了些食物补给,好给暴雪中奔袭太久消耗太甚的将士们补充体力而已。谁知班师之后,卷进了朝中矛盾争斗,李药师战功赫赫尚且很是遭受了一番为难,而余下将领中,多有昔年天策府从龙勋旧,自然是轮到他这根底履历最不清白、又最出风头的新用小将首当其冲蒙受冤屈了。
随着天子将那些旧事缓缓道来,抒怀一般轻缓亲切的话音却句句切中心痛,这个七尺铁汉终于再难咽下心中酸楚——整整七年的冤屈憋闷、怀才不遇,加之此刻得知天子竟深知他的冤枉与正直,从未弃他……所有的激烈与震动一股脑爆发为哽咽,他叩首泣声道:“陛下知臣信臣!臣还有何委屈?”
昔日猛将,此刻垂首跪伏在地,泪如雨下。
一只手伸过来,笃定而不失温柔地托起了他的下颌,旋即扣住他的下巴,迫得他与之对视——天子的目光中尽是毫不遮掩毫无保留的赞赏——
“我让你宿值宫禁,将你这把宝剑放在身边,只为能常常拂拭,不教朝中风雨侵蚀埋没了。如今已过六载,不知这把剑的寒光锋刃,仍可如旧乎?”
淡然自若的轻轻一问,竟似重逾泰山,寂静的宫殿内,苏定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奔涌了起来——
“若蒙陛下不弃,臣愿为军中先锋,无论刀山火海,效死而已!”
天子松开了手,转而拢住他的肩,用力一握:“定方,我如今要托于你的,可比昔年你在代国公麾下为先锋时更重!”
苏定方怔然:“陛下何意?”
天子定定地注视着他,轻叹道:“我儿虽有总理戎机、运筹帷幄之才,但沙场刀剑无情。他亲征吐谷浑,身边需一猛将襄助。”
原来如此!
听得这话,苏定方心中不由愈加澎湃——这责任虽重,但更是莫大的信任与赏识!他不由抬袖抹去面上眼泪,慨然道:“陛下放心!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殿下损伤半分!”
“好!”
夜过天明,太子下了朝,又去求见天子——
“臣还要两人随军。”
“说。”
“于志宁、杜正伦。”——依他两辈子的观察,这二人实乃东宫里最‘深悉世故、雄辩煌煌’的代表人物,来日行军路上遇到难以降服的情形,需要他们去开口……反正军中必然也要任命两个考功郎来公允诸将功勋……以前世薛氏兄弟和契苾何力的争功纠缠来看,这考功可真不是个直截干脆的差事,少不得要借这样的文士去厘清人情、主持场面。再有,他们也可军前效力文书,来个‘临机立就’炫耀一番文才——能和昔年倚马立就、捷才远扬的房相比肩一二,他们自然也巴不得赶快受命才是。
天子仅纳罕了一瞬,便痛快答允:“可以。左右都是你东宫宫属,历来也从征过的文士。”
“谢陛下。”
“不如将令狐德棻一并带上。”天子忽然道。
咦?太子暗自纳罕——令狐公不是迁了礼部侍郎、才编完《氏族志》里领了命的那部分么?他是陛下重用修史的人才,怎地此刻提议要他随军呢?但在陛下颇有深意的目光下,他没什么该迟疑的,立即点头:“是。”
“险些忘了。”天子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昨日挑选禁卫时,把你姑姑家的长子柴哲威也选了进来。那会儿杜荷正在我身边,便向我跪请从征。少年意气啊,我竟从他身上看到了克明公的影子……他求我答应,让他去做你的近卫长。”
虽然在平辈人里,杜荷骑射武艺很是拔群,但李承乾还是有些惊讶:“儿……”
“你同意否?”
这真是同前世一般,与他生死与共的意思了——他当即答道:“儿同意。”
储君代天子亲征,祭祀礼既不同于天子亲征也不同于亲王出征,礼部商讨了一番,最终定下来是需较天子略减一等,由天子亲引行礼。
日期定下,太子便于东宫斋戒,六率兵士并斋,预告官及侍从也各斋于其所。
行礼当日,协律郎持麾指挥乐工奏豫和之乐,以圜钟为角、太蔟为征、姑洗为羽、乐六成而止。在礼乐声里、太常卿的唱报下,太子着九旒九章的冕服、腰悬玉剑,由帝亲引祭奠上苍社神。
踏上祭台,太子的目光从冕板前九条白珠旒串晶莹闪耀的光幕上移开,微微偏过,注视向身旁的陛下——那张面容前垂着十二珠白旒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锋锐肃穆的神情在他瞥来的一瞬化作温柔的安抚,与他相执的手掌握得略紧了些……他这副身躯如今已到弱冠之年,那只手掌自不再像孩童时代显得那么宽大,但那触感却似乎一点都不曾改变——温暖干燥的掌心、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某个雪天曾包裹起他冻痛的手,耐心矫正他持弓的动作……他依然辨认得出上面的每一处茧痕,因为这只手无数次抚摸过他的额头、脖颈、脸颊,还曾牢牢捉住过他的四指……他明白在这庄重的场合不该想起,但他就是想了起来——被捉住后那片刻的静默很是难捱,连指茧硌着皮肤的粗糙触感仿佛都被放大了数倍,时光仿若在那一刻凝固,随后冰凉的戒尺忽然就会抽落在他躲无可躲的掌心上,一记烫过一记,红肿的板痕和清脆的板声真是不提也罢……
乐声随着礼仪次序而变换着,愈加肃穆,他回过神来继续礼仪——祭文诵读声里,随天子以礼跪拜昊天上帝、祭奠玉帛,再祭后土,随后用侍中捧来的一盆清水盥手,向礼官取巾擦拭。
众将升坛行拜,奉礼提声报唱:“赐胙——”
君储各分胙赐予随祭之众将,赞者唱报:“众官再拜——”
眼见面前众将再拜,乐声方止。
太子忍不住再次偷偷瞥向天子,但这次天子并未看他,只目视礼官积柴于燎坛,静候礼毕,率他与众臣观燎而出。
次日,天子下《讨吐谷浑诏》,告于太庙,授众将以斧钺。
出征之日,天子于昆明池阅武、誓师,亲自将元帅节符交予太子——
太子屏息凝神,在周身甲片的清脆碰撞声中敛袍正跪,高举双手接节——分明不重的旌节,此刻却宛如载荷着万钧之力——是天子所赐节度大军的全权,旌以颛赏、节以颛杀。
举目迎视着天子的目光——或是父亲的目光——他紧握旌节,展开一个尽可能从容淡定的微笑,就像他离开东宫,出征前与妻子道别时那样。
“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