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这不是爱, ...

  •   我梦见了舒菀。

      起先,我们只是在上语文课。舒菀并不在画面的核心,相反,舞台剧第一幕的主角是我们共同的语文老师。不过二十五六,年轻而温和,面孔俊秀,戴金丝眼镜,穿有皂香的雪白衬衫,如青竹一般矗立在讲台之上。

      似乎教室里下了一场丰润的春雨,唤醒了按捺过寒冬的生命,台下的学生就是冒出来的娇嫩可爱的笋尖,簇拥着他,爱一位符合所有人想象的青年教师,爱一个可亲可敬的宽和的父亲。而我是四方土壤里被挤在边沿的有害垃圾。

      语文老师姓林,梦中为了保持威严而从未透露过他的名,言情小说常见的姓氏和这份神秘感织出了他高涨的人气。

      他脊背直挺挺的,甚至于有些刻板,金丝眼镜随着言语的起伏略微向下滑落。

      不知不觉,我发现我成为舒菀本人,我低头看到的书桌贴满了舒菀喜欢的美少女贴纸,我藏在抽屉里摆弄课外小说的双手涂着护甲油。

      但真正提醒我自己扮演的剧本的决胜的瞬间,是我审视林的时候,心头电光火石的飘忽和甜意。无论我的本心还是梦里形而上的那个冥冥中的导演,都在恳切地告诉我:你,舒菀,胸腔里的心脏在突破规律地剧烈跳动,变成一片处于潮区的沙滩,原本干燥而松软,却在海水漫上来的一瞬间被沉沉压住,感觉思绪被入侵,灵魂变粘稠。

      舒菀“博爱”的少女心事在班上不是秘密,但我尤其会揣摩她泛滥的爱情。尽管现实中我不认为她对林过头的关注包含了真实的爱情,可在梦里,我不知道被什么因素迷惑,直觉的确有人在爱他,而这份爱被和舒菀联系起来。

      她喊他林林,用很娇柔很甜美的语气,亲密同僚的口吻,嗲里嗲气,但并不讨任何人生厌,只像个友好过度的小女孩。

      她对作业的态度很敷衍,唯独语文一科尽心尽力,还用百乐笔把作业本装饰成幼儿动画里公主才拥有的样式,把林的评语剪下来收藏。

      她没有一心一意扑在向林表达暧昧这件事上。她同时和很多帅气的同校男生往来,那个有梨涡的理科年级第一,这个校园运动会夺冠的一米九体育生,那个脸帅得人神共愤的级草,这个成熟可靠家境优渥的学生会长。

      林在其中具有显而易见的特殊性。至少对我来说。

      舒菀不会蠢到真刀实枪搞师生恋,她把跨越年龄的适度的春心萌动诠释得很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仰慕林无法自拔,同时全世界的人被问到他们会在一起吗都会回复说,哎呀,舒菀这个漂亮孩子,她不会有多爱林,他们不会真在一起。年级里很多女孩那么做,她不过是里面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

      只有我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一点痕迹。尽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走火入魔在潜意识里诋毁他们。我能拿出来的证据只有直觉,从一些米粒大小的的细节去细致发掘。但是——有时候我又在心底坚信舒菀没有真的全心全意扑上去爱一个男人,可能我混乱的记忆嫁接了别人青涩的仰慕给舒菀。舒菀只是很容易表现出爱上一个人的样子。有很多人因此受骗。

      在梦境里,这些细节和我难以回忆起来的最初被霸凌的原因一起被模糊了。它是剧本上标注好的铁铸的事实,不需要我知道,是需要我跟从。

      我坐在原地,手指离开纸页绞在一起,整间教室的温度在不断提高,我能感受到我的校服短袖因为汗津津的皮肤而紧贴在身上。

      这个狭小的空间——话说起来我已经连续三次这样做梦了——变作一只巨大的熔炉。所有人,林和舒菀,和其他学生,也变作排列在炉膛里的一颗颗圆滚滚的丹药。脚下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火焰摩擦的声音,而我变得绵软,陷入融化,身为人类的轮廓渐渐扭曲。我好像是一滩黏糊糊的糖水,在厨房里蒸腾、挥发,攀升。

      画面黑了一下,我意识到这是在转场,而我拿到了另一个剧本。

      我是舒菀的一个要好的朋友,在现实里并不存在,是梦境捏造出来的原创人物。我提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因为电梯停电而一口气爬了十几楼,导致自己气喘吁吁。

      我把众多的礼物扔在楼层间的水泥地面上,伸手去按门铃。奇怪的是,这栋楼的入口和电梯间都奢华得我头晕目眩,走上来以后却陡然换了风格,简陋到比廉租房还更空旷却沉闷一点。

      “**,你来啦!”

      舒菀的声音隔着漆红色响起。我听不清她说出口的名字是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在亲密地呼喊我。

      浓郁的甜美的柔情蜜意涌上我狂跳的心口。心跳声比撞击在墙壁上更震耳欲聋。我背后的楼梯凭空竖起一道水泥墙,我,呃,穿着露背装的躯体紧靠在它上面,和粗糙的表面刮擦传来痛感。好吧,但我不喜欢她那些时髦朋友的私服穿搭。很多时候,充满自信的、没有被毁灭性地打击过尊严的人才会那么穿。

      红门向外旋转与地面摩擦创造出刺耳的嘎吱声,画面再度蓦然变黑,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在沉默里,黑暗就是孤独的宇宙,一颗星星也不曾存在于此,我整个人漂浮起来,在漆黑的真空里旋转,翻折,身体沉重得像穿了宇航服。纯黑的背景逐步流动,许多普蓝和灰紫色流了进来,串起一簇簇水花,紧接着褪色,浅如晴空。

      我眨了眨莫名酸涩的双眼,眼前的天蓝色空间数度转化,最终只留下一间纯白的闺房,有点像我最初梦到舒菀时那个重纱叠帘的房间。

      快乐像气泡一样咕嘟嘟冒了出来,我能体会到我的双颊此刻飘红如烈阳。

      这会是一种隐晦的暗示吗?

      可下一秒,我发誓我目睹到的是林和舒菀共同坐在那张床上。林一身白西装,坐在床边凝视着舒菀,留给我一个冷峻斯文的侧脸,没有任何转头的趋向,在另一个角度上或许显得十分温情。而舒菀,而穿着白色婚纱的舒菀,她被白色的薄被盖住双腿,她喜悦地向我招手,她白色的蕾丝手套在空中如旗帜飘扬。他们两个人看上去比现实更加成熟。——让我难以忽视的是,在他们两个亲密的姿势中间,有两个外貌一模一样、约摸两三岁的孩子,有舒菀高高挺起的绝对超过五个月的孕肚。

      在看到孕肚的刹那,舒菀的脸就像张同学一样变幻了。她的娇美,她的青春都即刻回归,甚至年轻过头到比初中生更幼小。唯一的变化或许是她的脸型更圆了,原本尖巧到并存娇憨和刻薄的下颌被抒展,渲染出神圣的“母性”。

      导演贴在我的耳背读剧本念白,灼热的气流烫伤了我的梦:“这个女孩爱上了她的老师,他们在学校里偷情,老师让女孩未婚先孕,于是他们私奔,在贫民窟里面演爱情故事。女孩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而老师花了两年才让双方父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悄无声息的结了婚。你是女孩的至亲好友,她通知你自己的幸福生活已然回归,你于是决定来拜访这个再度怀孕的新婚妻子”。

      属于幸福的甜丝丝的气氛堵塞了这间卧室,我打量舒菀,打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林,尝试在原地呕吐。

      我跪在地上,用两手扒开口腔和喉咙试图干呕出来,无济于事。但很快,浓烈的恶心感带来生理反应,我开始号啕大哭,涕泗横流,因为面孔向下而让眼泪、鼻涕和嘴巴里抠出来的超越常识的鲜血和肾脏汇聚着掉在纯白的陶瓷地板上,形成庞大的血红色湖泊,波光粼粼。

      舒菀的幽灵飘了过来,用纤细的手指拂过我布满泪痕的面孔,语气满不在乎:“何榴,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很爱他。”

      对,她是爱上了就会不顾外界的人。舒菀的爱情是不可被任何人阻挡的。我坚信她能为了真正的爱情自愿付出牺牲,不过应该更多是为了自己。虽然我总觉得付出对象不应该是林这样本来没什么可奉献的人。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几乎魂消魄丧,喉咙一堵,从床榻上激动地弹起,冲进厕所开始真的呕吐。然而我从胃里仅仅抠搜出一丁点水分,之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几乎是往我头上同时浇了一盆凉水和一壶开水,冷热交加,备受煎熬。不过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舒菀爱林有爱到如此地步吗?我觉得没有,我对林的良好印象来自于他优质的教学和工整美观到被全校拷贝的宋体PPT,而非是感受到了他身上可以吸引青春期女孩的独特魅力。

      这些女孩们也未必就非同寻常地爱他,她们只是处于思春期,化过人生第一次妆,对恋爱有了个性化的观点或经历,并企图在身边挑挑拣拣:作为老师,他地位崇高,是学校牢不可摧的威权体系的一环,作为异性,他容貌俊帅,审美价值极高。她们在小学会爱上班里过早学会穿衣打扮的坏男孩,在初中会爱上校篮球队有八块腹肌的队长,在高中会爱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老师,在大学就会爱上军训时眉头紧锁又流露出痞气的教官。这仿佛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是女生里一部分群体一生必然体验过的美好记忆。

      我绝不是其中一份子。时至今日,我现实中所领略过的爱的惊恐,近乎可以说是零,如果硬要给出答案,也许只有两个时刻。一是张同学顶着虚拟的面孔被按在冰凉的地板上殴打,二是我在静寂的天台上看着舒菀被我推倒在地。这不是爱,但至少在内心深处给了我爱出现的错觉,虽说境况和要点相比常人要古怪十分。我承认我有点变态。

      我收拾了头脸,把皱巴巴的睡衣换成早就洗旧了的皱巴巴的校服,搭乘公交去了学校。

      昨晚没吃晚饭,今天也懒得中途去买早餐,但我不感到饥饿。我对食物的欲望很随意,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就不吃,疏懒到极致的情况下饿到整个腹部绞在一起也不想起身。在其他方面,我本质上也是个很散漫的人。

      舒菀就不在乎这一点。她以为我冷淡的人生态度来自于阴沉离群而非懒惰,并且享受看我在严厉要求下为了她鞍前马后的疲劳丑态。

      走近教室的人,大部分人都在干自己的事,补作业,背古诗文,聚在一起讨论新鲜的娱乐秘闻和学校八卦。

      没有任何人为我的消失和回归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怜悯,哪怕是不屑。很久以前,舒菀初次发难以后,我因为难以忍受而频繁请假。我的同桌作为舒菀团体里最外围的追随者保持安全性的缄默,而我周围的人在第一次嘘寒问暖后就习惯了我的逃避。也许她们也被舒菀的美貌和“权势”所收买。我觉得痛苦,每一次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拿假条都很难堪,直到班主任直白地敲打我,何榴,你最近成绩怎么下降那么多?你还打算考大学吗?

      我从此就认命了。舒菀不是暴力派,她只是享受把我呼来喝去的权力的魅力,和打压我作为这个班级格格不入的蟑螂的正义感。她做的事情客观来讲是过分的,但因为受难对象是我这个被盖棺定论为阴暗的坏蛋的边缘人、性格有问题的神经病,所以主观色彩上她就是在主持公正。

      会殴打我,会先况若亲密地捏我的脸肉再利落给我一耳光,会用美工刀和剪刀毁坏我的校服再戳我的后背,会围堵我再勒令我庄重道歉的,都是她那些如胶似漆的朋友。

      舒菀期待的不是施加暴力,而是观赏这些恶行再假惺惺地点评说,你们太过分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做。然后继续嘻嘻哈哈地闹在一起,下次还是在三十八度的高温让我穿着校服外套跑几百米去给她跑腿买没必要的零食,经过她的手分发给那些朋友。她畅快,愉悦,舒适,高高在上地低头俯视我,因此没必要考虑我的感受。

      上午的所有时间,我颓丧而疲惫的贴着墙壁上冰凉的瓷砖,用紧张过度而被啃得破破烂烂的指甲刮弄四角的缺漏和裂隙。我没有去上厕所,下课就头挨着墙趴下去睡觉,企图抓紧时间做个好梦,却没能如愿。

      舒菀在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起后立即挽着好友去了食堂。我从桌斗里翻出一袋放了半个月的面包,狼狈地吃下肚,中途发现自己的食道已经因为空空如也而快黏连在一起。

      我填饱胃,刻意放缓动作,用沾水的纸巾细细擦拭一遍满是涂鸦和胶带印子的桌面,再垫好不知多久前被踹飞好几米导致瘸腿的椅子,才坚定地去往天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