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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望篇②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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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渊将少年请放置在床后,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但眼神温柔,像是诉尽千言万语。
“武常,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虽然,当年你父王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稍加嘱托,我倒也能猜到些许。后来,我动用秘网探查,竟只是翻出支离破碎的线索。呵,我倒真想知道。”
鹤渊扶起自己雪白的大胡子,几根指头揉搓许久。
那是他思考问题时的惯用动作。只是关于祥家的问题,关于那场阴谋。鹤渊总是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谜团,太多了。
“怎么,还在想呢?你都想了多少年了。”
一个轻快明亮的少女音打断了鹤渊的思绪。他转过头,对上那声音。那少女裹得倒严实,身披狐裘大衣,帽戴头上,二只长而白净的兔耳高高立起。面容清秀,看着年纪轻轻,却涂着不符合年纪的大红唇。鹤渊一眼就认出狐裘大衣上别着的彼岸花标志,轻笑一声,调侃道:“怎的?米洛陶诺斯不在,牛头马面是不管事了嘛。竟让你这家伙到处跑?”
少女也不甘示弱,她见旁边有椅子,便走过去坐了下,翘着腿。
“嘛。小女子还是兽妖族,那便是东方原初座下,身为彼岸族总管的牛头马面倒还管不着咱血兔一族。大夫您也来过小女子店里做客,虽然并非常客,但应当也晓得,小女子不过小本营生。再者,这还有位离群的小妖,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小女子。您说,是吧。”
鹤渊抚摸着大胡子,站起身。双手又复拱手,微微弯腰,对着少女行礼。
“不愧是兔老板,好一张伶牙利嘴。”
“不必。您特意燃纸寻我前来,应当不是叙旧吧?殿下这是……又陷入梦中了?”
鹤渊叹了一口气,一直高挺着的大耳朵也有些低下。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了。
兔老板倒也没再问什么,只是手搭上鹤渊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
鹤渊抬头望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是笑着的。
“唉。殿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如此。只是,这次似乎陷得异常。往常不到半个时辰也就醒了,而今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却任未有任何转醒之兆。”
鹤渊说着说着不由得握紧了拳。那四指没入手心,似是能出血。臂膀却是在微微颤抖的。
“所以,你想怎么做?”
兔老板问道。
其实兔老板心里好像有了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太过于危险。她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
毕竟,那是她永远不想再使用的力量。
“我想入梦。唤醒他。”
兔老板一怔。嘴巴有些不由得微张,眼睛圆瞪着。
兔老板的嘴唇是颤抖的。想说什么,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
“我意已决。”
鹤渊别过脸没再看她。她狠咬牙,似是有满腔怒火,就差向着面前人的脖颈咬去来舒缓火气。
兔老板怒吼着。
“你……!你!你想用血兔的能力?!你可知道,入梦共情是很危险的!更何况如今时间已经拖得如此久,成功的概率更是缩减……”
“……”
鹤渊不语。他心里早就知道。但,若是还有别的办法,谁又会想铤而走险呢?
“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本源术法?你是使梦驼!怀神种!你们这个种族本就是梦境的化身。”
使梦驼,顾名思义就是与梦有关的兽妖。所谓“怀神种”,就是自请下凡的神兽血脉。因体内还保留神力和神格,便被世人称为——“怀神种”。
关于“使梦驼”。最早的记载来源于上古时期,神农轩辕所著的《万兽奇闻》。
“通体雪白,形似鹿,尾似骏马,耳似鸟翼。周身绕紫云,踏云而行于幻境之间。造梦,入梦,护梦安眠。是谓瑞兽。”
梦境,就是使梦驼的本源。
本应该是这样的。
鹤渊闭了闭眼,而后又睁开。
他眼中不再是先前的碧瓦宫殿,而是漫天火海。
他茫然,环顾四周。除了火海,还是火海。
忽然,眼中闪过猩红,耳边尽是惨叫。
“小八……跑!跑啊!”
“你们……你们是谁!别!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孩子!我的孩子啊!……你们!……你们!”
刽子手!刽子手!
鹤渊静静阖眸,双手捂住头顶大耳。他不愿再听到这些声音,不愿再看见如此场景。
刽子手们站在高处,踩着无数无辜骸骨。
“使梦驼是噩梦!是妖兽!”
一句判词,宣告了使梦驼一族的死期。
使梦驼从此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兽。
可惜,上古的书卷迷失于时间。那句“是谓瑞兽”也染上了浓墨。
看不清了。无人知了。
真讽刺啊。
使梦驼的术法里唯独缺少伤人的术法。如此软弱,被人抓了把柄。
“二哥,四爷,三叔,明奶奶,顾姨……,小八会为你们报仇的,等我,好嘛……”
鹤渊喃喃着,声音很小。
兔老板见他神情如此,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刚迈开脚步,鹤渊便睁开了眼睛。
淡紫色的双眸,更显深邃。
也更为悲伤。
“你……”
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鹤渊正身站立,神情严肃,厉声道:“神话改变了。世间再无使梦驼。”
兔老板撇过头,没再看他,嘴里磕磕绊绊,跟舌头打了结似的,说不清话。
“小女子……我,我们,血兔族的法术!都是连通阴阳的。只,只有对将死之人用。”
兔老板话音刚落,只见鹤渊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刃。黑玄铁打造,刀身通黑,刀柄末端镶着一颗淡紫色的宝石,圆的,像极了鹤渊的那双眼。
鹤渊冷言:“哦?是嘛……”
断刃高举过头顶,正要朝着床上熟睡之人刺去。兔老板见情况不对,连忙跑上前,嘴里还不住大喊:“喂!你干嘛!”
鹤渊没搭理她。一念之下,一息之间,刀刃没入。床上那人闷哼一声,眼睛竟圆睁着,嘴巴也微微张开,有鲜血流出。
鹤渊不语,脸上并没有任何起伏,他知道此时床上少年并未转醒。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一旁刚跑上前的兔老板倒是直接愣住了。脸上是惊恐,冷汗直冒。她没想到鹤渊会直接一刀刺入少年的胸膛,直扎心脏。
兔老板看见少年圆睁不闭的眼,嘴角流下的血,忽感眼前模糊,有泪滴下。
她一把推开鹤渊。鹤渊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倒在了地上。面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可能是有那么一丝惊的。但,更多的是想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心和冷静。
“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啊!鹤渊!他……他是先王最后的孩子了!先王亲手托付给你的!你!你……”
“他死不了。”
鹤渊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武常是我的学生,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死不了的。原初之神哪有那么容易死,你看看他的伤口吧。”
兔老板转头,凑近了些,看着祥武常心胸上的伤口。
刀还插在胸膛上,埋在肉里。但是周围撕裂的口子竟在快速愈合着。仅半柱香的时间,伤口就只剩下那把刀还插着的位置了。
“刀就别想着拔下来了。原初死不了的,但是也会有濒死状态。刀一拔下,伤口愈合上了,我还得再刺一刀。他会疼的。所以,施法吧,武常不能一直陷在梦里。他要向前看。”
兔老板是茫然的,眼里失了神。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祥武常就是东方原初,她为族人寻找如此之久的恩人竟就在身边?她竟然还让恩人当着自己的面受到了伤害!?
她沉着脸,眼里压抑不住的凶狠,死死盯着鹤渊。而鹤渊也注意到了那股杀气,不过他面色不改,依旧从容。
“我知晓你厌我。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应该也清楚。”
兔老板全然不给鹤渊好脸色,听罢,怒哼一声,便不再正眼看鹤渊。
她只是转头看着圆睁着眼,却依旧昏迷的祥武常,眼里净是温柔。伶牙利嘴、处事一向从容的兔老板,却在这昏迷少年前显得如此生涩,像是个情窍初开的少女。
兔老板第一次见祥武常还是在南柯乡,那是她第一次出任“阴阳摆渡使”。
一位笑容炽热的少年,带着一只赤色小狐狸。渐行渐远,向着光。
兔老板只觉得那光那么的耀眼,照着她睁不开眼。
是刺痛的。
血兔族常年生在冰寒。
那只被带走的小赤狐,是兔老板的第一次任务目标。小赤狐本来已经濒死,而兔老板的任务就是带领小赤狐穿过奈河,抵达地府,等待转生。
可,却碰上了截胡。
小赤狐被那少年渡回了人间。
而年轻的兔老板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盯着少年那炽热的笑容,移不开眼,尽管被灼伤;尽管刺骨的疼……要是换了一个摆渡使,估计会气得猴急跳墙,冲上前去直接抢人。
但兔老板不气。她只是一惊,心底有些羡慕。
也把那少年当成了自己的光。
年轻的兔老板当时心里就定下了个决定:自己一定要去人间闯一闯!去寻找光。
随后,她苦行数年修行,在族中取得些小名气后,便收拾了行头,不顾族中长老阻挠,去了凡间。
虽然几经碰壁,但终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便一路向西北,找到了常羊山,在那南峰山谷中的山海镇落了脚,开了间酒庄,当了回兔老板。
小时候,长老总是会给族中的孩子们讲述人间的可怕。其他孩子都被吓得哇哇大哭,可兔老板却不哭。
她死死抿着唇,眼尾是泛着红晕的。
长老走到她面前,跪坐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兔老板被这温柔刺疼了,原本还立着的兔耳一下子耷拉在脸颊两侧,眼泪也不争气,缓缓流下,滴在衣裙上。
“少主……没事没事,不哭哈。”
兔老板听着长老安慰的话语,一下子不乐意了。一把举起衣袖就猛得擦拭着泪水,而后仰起头,小耳朵也高高立着。
小孩子总是倔强的。
“哼!本少主才没哭!本少主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嘴上倔强,心底确实没底的。
她高仰着头,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眯成一条线,偷偷观察着长老的表情。
而长老只是温柔笑着,没有别的动作,兔老板也就放下了她那高傲的自尊心。软着声音,两不安分的小手相互摩挲着,轻声在长老耳边问道:“人间……真的那么可怕吗?”
长老重重地点头,眼里净是悲痛和严肃。兔老板从未见过长老如此神情,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其实最开始她是很怕的。
怕长老讲述的人间地狱;
怕人心黑暗;
怕人间无情。
只是为什么后来又向往人间了呢?
其实,她也不知道。
只是那一天,有那么一束光,照化了她心底的万年寒冰。她见那少年离去的路上开满鲜花,很漂亮,有花香。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周围。
只有遍地白骨,白骨上缠着彼岸花,满地鲜红,也很漂亮,只是……没有温暖;没有花香。
后来,她再一次见到祥武常,是在山海镇。那是她来到山海镇开店的第一年。
不知道镇民们是从哪听到的消息。大家都怒气冲冲,手持着各种尖锐物件:有菜刀、有锄头、有斧子……
来势汹汹。
他们嘴上还叫嚣着:“血兔族滚出山海镇!滚出常羊山!大西北不欢迎你们!”
用尽世间恶言蜚语。
兔老板委屈极了。
虽然她从小就听说人间并不欢迎血兔族。因为她们是连通阴阳的种族,被视为不详的化身。曾经还一度爆发出要将血兔族赶出兽妖族或是灭绝的大事件。但是,她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她只是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难啊!
兔老板缩在柜台角落里,捂着耳朵,眼里淌着热泪,满是委屈。
“爷爷……长老……,我想家了,呜……”
就在一妇女手中鸡蛋快要砸向兔老板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兔老板面前。
那身影很小,还没有兔老板高挑。衣裳也并不华丽,一身黄白布袍,收整得还算干净,只是有些细微的补丁,很小,几乎看不见,不过还是被兔老板发现了。那白色的衣裙前端好像有一处鲜红,应该是新染上没多久,看起来还是鲜艳的。
那鸡蛋砸在了少年的侧脸,正好被侧边的盘羊角挡住。
刚开始看到羊角,下意识以为这少年应该是西北羊族人,性子偏软才是。
可那少年一怒吼。兔老板瞬间被牵去情绪,直愣愣看着眼前少年。才看清楚,那少年虽长着与脸型相配的盘羊角,但双耳却不似羊族一般长在角下,而是高高立在头顶。是圆的,小小的,看上去惹得人很想揉上一下。金黄色的头发,也不长,仅到肩膀。在盘羊角的位置还扎着两小辫,盘至脑后。头顶除了耳朵之外,还有根引人注目的呆毛飘逸。
少年神情严肃,尾巴高挑,双手平举,挡在兔老板身前。细长的尾上圈着个玉环,玉环下还吊着平安扣。
想必,少年的父母一定很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少年怒斥着愤怒的镇民们:“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多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算什么本事!”
“你又是什么人!?难道是这血兔奴的走狗?”
镇民们被突然打断也气得紧,抄起家伙就想要打起来。
“二殿下!您……您慢点啊!”
忽然不远处一人大声叫唤着。那人一手捂着头冠不倒,一手提着些许杂物,看着很是狼狈。
那人跑到人群前,没理会怒气冲冲的镇民,只是跑到少年身旁。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二殿下啊!你,你跑……跑那么快做什么啊!让小的我一顿好追。哈!哈……”
好似是听见“二殿下”这个称呼有些不由得一惊,镇民们有一些犹豫,都相互看向对方,又似是在讨论着什么。不过手中的武器却是没放下的。
少年让随从躲边去些,将兔老板安置妥当。
镇民们一听要带走这血兔奴,又气不打一处来,想要上前“理论”。
突然,不知人群中谁高喊一声。
“二殿下又怎么样!又不是大殿下!将来能当家主的明明是大殿下,二殿下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也是个怪物罢了!”
刚开始镇民们听到这话语还有些犹豫不定。毕竟二殿下还是属于王族,碍于其身份,也不敢怎么样。
但,随着越来越多人开始议论起这位二殿下的“丰功伟业”时,将他描写得那么极端;那么邪恶……
越发的描写得像个怪物。
镇民们就像是被打了鸡血,又猛得暴起。抄起家伙,也不顾二殿下王族身份,只觉他们都是怪物。应该被清除的怪物!
锄头划伤了二殿下的手臂;斧子砍上二殿下的臂膀……
言语如一柄锉刀,一刀刀,扎在二殿下的心头上。
但他依旧从容,似是已经习惯了。
手持着金黄的竹棍,为身后人挡住风风雨雨,还时不时回头,冲着她笑。
那炽热的笑容。
一如当年。
兔老板猛得睁开双眼。
赤红的双眸染上薄雾,有几滴晶莹的水珠滑过脸颊。
不过是,
浮生若梦——
“夫天地,万物逆旅;夫光阴,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生死两别,南柯一梦。”①
兔老板闭上双眼默念法咒,一手抵着祥武常额间,一手招呼着鹤渊紧握自己的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生死两别,也仅是南柯一梦。
①改编自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