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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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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叫卖声不绝于耳,小孩子的哭闹声荡气回肠,这还是钟斜第一次来不良井。不良井一直是长安城的一块毒瘤,触碰不得,达官贵人不消说,从不靠近一步;百姓也是避而远之,能绕就绕。
他心中忐忑,向守门人拱手:“我找杨亭。”
“来了!”杨亭和十几个不良人嬉笑打闹着走出来,跟着他的人一看钟斜白净漂亮,就打趣道:“哟,杨将军要娶小白脸作媳妇了!”
几个人笑作一团,肮脏下流话呼之欲出。杨亭见钟斜脸颊飞红,不禁好笑。
“一百精兵作嫁妆,你嫁不嫁?”杨亭低声问。
钟斜笑着说:“你不也是小白脸?顶多算个童养相公。”
杨亭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银两抛给身后几个人,打发道:“去买点酒吃,爷爷还有事儿要干。”
说完,抓着钟斜就跑了。两人跑到一匹马前,杨亭先翻身上马,再扶着钟斜坐上来。钟斜比杨亭高,又不会驭马,只得趴下来,不挡住杨亭的视线。
杨亭一甩马鞭,在长安城的巷子里飞驰起来。马蹄踏过屋檐下积水,月光破碎,化作道道残影。钟斜靠着杨亭的肩,看见杨亭的手青筋微凸,修长好看。
“你,不止十五岁吧。”钟斜小声说。
“你可以把我当做十五岁,”杨亭邪邪地笑,“不然你就要跪下来叫我祖宗。”
钟斜沉默了。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吴国。”杨亭开口。
钟斜一惊:“三国?”
“嗯,”杨亭又笑,从胸腔传递到钟斜的心脏,“很久远吧?我从出生长到十五岁,就再也没有长过了。”
钟斜轻轻摸了一下杨亭的手背,分明就是少年人特有的细皮嫩肉。
“那你应该知道很多事吧?”
“忘得差不多了,”杨亭拐了几个弯,“人老了,忘性大。况且,记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钟斜感觉很奇妙,从一个看上去仍是个小孩的人口中听到这些话,如果换个人,都没有人信。但杨亭好像不太一样,他的眼睛,不是清澈见底的那种透亮,而是岁月洗涤碎石后留下的深邃。
等等,这是去皇城的方向?
“杨将军。”
路两旁的侍卫一见是杨亭,纷纷让路。两人一刻未停,策马进了皇宫。快到寝殿,两人才下马,已有人入内传报。
杨亭领着浑浑噩噩的钟斜进了寝殿。
“陛下,人我找来了,您看着办吧。”杨亭也不跪,遥遥抱拳。
钟斜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铭长缓步走来,搀起钟斜。
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爱卿,此次行动就靠你们了。朕为了保密,特地选了你为参军,希望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是!”钟斜连忙应答。
杨亭抱胸站在一边,看热闹一般看二人君臣情深了一番,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去见军队。”
“也是,”李铭长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怎么瘦成这样?朕给你的银两不会都给琵琶院去了吧?”
杨亭打了个哈哈,摆摆手:“怎么可能,琵琶院的姑娘都没钟御史好看……”
“你小子!”李铭长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还是给你那弟兄们了吧?”
杨亭没说话,只是笑。
“行,”李铭长一转身,坐回案几前,“以后叫你德妃姐姐别再给你做吃的了,浪费粮食。”
“哎!”杨亭赶忙跑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雪白的骨笛,递给李铭长,“我错了,这个陛下收着吧。”
骨笛精巧漂亮,刻着一朵莲花。
李铭长靠在椅垫上,长长舒了口气。
“给我吹一首吧。”
也不知道,明日这小子能不能活着回来。
虽然,他明知道自己不配叫杨亭“小子”,可杨亭总是一副少年心性,让他实在没法尊敬起来。他也知道,杨亭大概率不会死,却忍不住地担忧。
杨亭一笑,将骨笛放到唇边。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悠悠扬扬的笛声,携着江南水乡的柔软,闽南山路的崎岖,和吴侬软语的弯绕,纷至沓来,在这北方的皇宫里,僻出一条天路,通往那无尽壮丽的山川。
钟斜不禁抬起头,却见一国之君眼里似有泪光,看着桌上的文竹,一旁是无悲无喜的杨亭,眉眼柔和,深陷笛音。
一曲罢,李铭长良久才抬头,道:“钟爱卿,你可知你此行目的?”
钟斜恭敬答道:“臣知道,与完颜宏谈判,让他退兵。”
“不止,”李铭长看着钟斜,“你还要记下,这一百精兵,如何破阵,如何夜袭,若战胜,他们如何挟持完颜宏,并直到退兵;若战败,又如何死于乱阵之中。”
“好了,人家好歹是进士出身,不至于蠢成这样。”杨亭把骨笛塞到李铭长手里走向门口。
“亭儿!”李铭长喊道。
杨亭不耐烦地回身:“死不了,闭嘴吧。”
李铭长坚持说完:“……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