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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束星光(修) ...

  •   不远处的阶梯传来呼唤,那声音是孤独的一声,却又再山峰间反复激荡。索林还未挥动宝剑,可精灵的武器突然脱手。那把轻刀的刀尖向下倾斜,绕过阿斯翠亚苍白的指节,垂直落入血水。

      水面激荡出一圈涟漪,将银色的精灵刀轻轻托起。

      比尔博还来不及闭上惊恐的嘴,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低下头反复确认,还好——整个人都很好,没有缺条胳膊或是少条腿。于是抬起头时,他的心中已是疑惑居多了:她怎么停下了?

      霍比特人将目光转向左侧,那边站着一只高挑的精灵。

      “莱戈拉斯殿下。”阿斯翠亚半跪在冰面上,低声回应道。

      她低垂着头,黑发上有水滴不断滴落,在脚下逐渐聚成一小滩。莱戈拉斯跳过浮冰,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渡鸦岭上的光线。他以为,刚刚看见的一幕应当是自己的错觉。

      阿斯翠亚干嘛要对矮人动手呢?这没道理,除非是——

      “是你们的精灵先动的手。”面对突然变得急躁的莱戈拉斯,索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矮人不会忘记过去的背叛,也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这话的分量很重,但被讲出来时、却是风一般轻的。

      说罢,他将那把雪亮的精灵刀交还。索林它撑着比尔博的肩膀,带着战后的疼痛与迟缓、一步步朝阶梯的方向挪去。

      走到半路,这位满面愁容的国王又朝精灵投去一道目光,这一眼包含太多,可莱戈拉斯并未去仔细品读。他收起武器、蹲下身子,去查看冰面那位沉默不语的朋友。

      那只霍比特人的脚步越来越远,阿斯翠亚听着,却再没有了站起来的冲动。她感到空中有一种纠结的情绪,但她头脑昏昏沉沉,抓也抓不住。

      “阿斯翠亚——”莱戈拉斯轻声开口,他有太多想要说的,却都在此刻咽回了肚子里,“原谅我。”他牵起那双手,伤口处的血液早已凝固,但冰凉还是顺着指尖传递到他身上。

      这只年轻的精灵一定吓坏了。

      被触碰时,世界恢复了清晰。一切色彩都变成了色彩,一切黑白都那么分明,像是主神抬起手,擦去了镜面的水雾。阿斯翠亚听见莱戈拉斯的声音,她听得真真切切,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到来。

      但还是有什么难解的……先到此为止吧。

      属于她的那把刀在冰面下漂浮,顺着瀑布的方向。

      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直到它走到她视线的尽头。她起身追随,直到那轻刀跃下山崖,摩擦着透出红色的冰柱……坠落谷底。阿斯翠亚见到了不少尸体,在发白发亮的冰面上,那其中就有博格的。

      莱戈拉斯挽着精灵的胳膊,以防她恍惚得直接跳下去。这时,岭下传来一声高亢的鸣叫,他们很是默契地抬起头——眼前是孤山的战场,太阳走到天空正中的位置,毫不吝啬地将光明洒向大地。

      每颗从地面奋力腾起的尘埃,都被囊括在金色当中。原来,这片土地的历史就这样、被阳光和微尘簇拥着前进,一时一刻也不停留。

      巨鹰的羽翼上闪着金光,矮人又重拾起战前的气势。他们举着武器,追赶仓皇撤退的半兽人……他们唱起矮人的歌,每个音节都铿锵有力,这歌声像是雄浑的号角,像是坚硬而雄伟的山体。

      这歌声唱的是胜利。而这胜利简直、绝对是一个奇迹。

      “莱戈拉斯……从战争打响的一刻我就没报任何期望。”阿斯翠亚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她扫视着战场的每一处角落,感觉一切都那样不真实,“我始终觉得……只要能让精灵安全回到高墙后面,就是最大的幸运。”

      这才是她为什么到岭上来。

      莱戈拉斯微微愣住,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他到这一刻才完全明白,岭下那些精灵为何喜爱阿斯翠亚。与外貌无关、与职位无关、与独有的温柔无关,更与国王的偏爱无关。

      仅仅是因为,她爱他们。像战士和国王一样。

      阿斯翠亚意识到,她不应该望向孤山的,那是矮人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家园,却不是她的家园。她回过头,高大的瞭望塔挡住了所有视线,但阿斯翠亚似乎能透过那些建筑看到一片幽绿的森林,那是北方最美的一种颜色。

      森林的深处有一座白色堡垒,堡垒的周围是一圈蔚蓝的河流。加利安老师一定在战争后方焦头烂额,嘉维尔还在边界坚守——这么紧张的局势下,他一定不敢再躺在地上晒太阳了。

      恰巧这时,温暖的阳光照了过来。

      黑发精灵不由自主地笑了,这一次莱戈拉斯依旧在一旁看着,但他不用问她为什么快乐了,回答是显而易见的。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拨开阿斯翠亚脸颊上粘着的发丝,后者却在这时看向他。

      松石绿是一种什么颜色?

      比起森林的绿色,它更像天空的蓝。而比起蓝天,它又更像湖里的藻荇——这是莱戈拉斯被这双眼睛注视时,总会有的感受。

      她不像画了,可还是像吧。只不过画家有意将灰色的颜料抹到她脸上。

      这只精灵低头去寻找什么,莱戈拉斯瞬间紧张起来:他怀疑阿斯翠亚会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就像刚刚那样。他手上还有武器,但这没用,他不觉得自己能在她笑着的时候做出什么反击。

      幸好……

      阿斯翠亚又掏出那块手帕,是莱安娜的母亲亲手织的。她将它轻轻蹭在莱戈拉斯脸侧。那块碍眼的血迹被蹭掉了,下面并没有伤口——那就是敌人的血了,幸好如此。

      幸好诸神都是仁慈的。没推她下悬崖,也没夺走他的性命。但孤山大地千疮百孔,他们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于是诸神还是——嘘。风吹过来,吹来一阵寒冷,阿斯翠亚怀疑这寒冷只是场梦。

      莱戈拉斯看着她额头与鼻尖上的泥土,渐渐笑起来,却什么也没说。他最好什么都别说,在心里为刚才的紧张忏悔一下就是了。这可是阿斯翠亚,她怎么会对他举起武器。

      突然,面前的精灵展开双臂,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等等……

      这是一种绝对新奇的体验,因为精灵之间的“拥抱”只需要一个手势的致意。像这样结结实实的拥抱,这样近的距离,莱戈拉斯能感到外衣被水浸湿,能闻到熟悉的酒窖中的香气。

      他想起这拥抱只有嘉维尔与陶瑞尔得到过(苏拉纳还是不要算在内了)。

      那葡萄酒的气味真实地存在,又或只是他的幻觉,一个在无措的时刻轻易萌发的幻觉。他还没想好呢,该如何回应一个拥抱?

      不需要他再思考了,阿斯翠亚向后撤开一步,眉头耸起、看着快哭了。可莱戈拉斯从未她流下眼泪,冕下的快乐和悲伤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屏息凝神。

      他们都能听见一种声音,用精灵独有的尖耳朵。能听见生命的鼓点:那道总是咚咚咚得、响个不停的声音,会从自己的喉咙里跳出来,也总在另一处出现。

      很遗憾,它们并不同频。但紧接着,那像是一场追逐战,鼓声越来越快,但谁也没追上谁,只一味地扰乱乐谱。莱戈拉斯意识到了,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心想走还是想跑,又或是生出翅膀。

      还把阿斯翠亚当做一只小精灵吗,和陶瑞尔一起、将她举过头顶或是放在最高的树枝上?

      「原谅我,殿下。」她对他笑笑,充满歉意。

      精灵的心脏似乎移了位置,由左侧移到正中,又慢慢地向皮肤贴近——像圣殿里的绿藤一样,向着星光又不敢肆意生长。莱戈拉斯感觉阿斯翠亚的指甲戳在某道豁口、而不是绿色的狩猎服上。这让他的胸口有点痛,又很痒。

      这感觉跟拥抱一样新奇,至少、至少两千多年来……这是很新的东西。

      “我们该去找陶瑞尔。”

      “阿斯翠亚……”

      莱戈拉斯想说,其实找陶瑞尔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急,她正和那个矮人“朋友”聊得好好地呢。但精灵早就和他擦肩而过,只留渡鸦岭的风吹向胸口,把温热的水痕又一次变凉。

      「看来,我来得并不是时候。」塔楼内,冷不丁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精灵抬起头,瑟兰迪尔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终究还是来了。即使高昂着头,但他眼中的泪光足够说明……阿斯翠亚回过头,莱戈拉斯耷拉着脑袋、不声不响地走在后头。

      或许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站在这里都太不合适。

      「我任凭处罚,陛下。」

      趁瑟兰迪尔还没将她头顶盯出个洞来,阿斯翠亚迅速侧过身、从他身边溜走,用平生以来最迅捷的速度。诸神在上!她丝毫感受不到战争后的疲惫,甚至还能迎着日光、在陡峭的石梯上跳跃。

      “不叫Ada吗。”

      她步子一顿,各种情绪全部涌出来、纠缠在一起,谁也不放过谁。但最后,带着最为强烈的心虚和愧疚,她决心要跑起来。跑到一个没有心跳、没有鼓点的地方,任凭他怎么说也不理睬。

      「到河谷城来找我,阿斯翠亚。」瑟兰迪尔无动于衷地、看着那水里捞出的精灵一路狂奔,消失得比八条腿的巨蛛跑得还快。他清楚自己的声音传了过去,却还是补充道,「别让我……说两次。」

      那道身影直接消失在断墙后,似乎是跳下去的。

      「阿斯翠亚!」

      「是!」声音消散在山谷中。

      渡鸦岭下还有些半兽人残兵,都被瑟兰迪尔的近卫收拾干净。阿斯翠亚咬着唇、脚步飞快地跑过战场,终于在河谷城外慢了下来。

      天空孤独地抱着圆日。这样形容天空与太阳似乎不合适,但她此时的确只看见了孤独。连桥上几乎无处落脚,胜利最初的欢呼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动天的哭喊。在层叠的、尸体的包围下,她从未如此疲惫过。

      哭声风一样钻进耳朵,阿斯翠亚沉默着,不忍去看。她绕过头发花白的妇人,掩面痛哭的男子,跌跌撞撞、不知所措的幼童……她将她抱起,那孩子直勾勾地瞧着狼烟,一声不发。

      「冕下,请你快些去。」医疗队的精灵出现在前方。他刚给地上的人类包扎好伤口,此刻站起身,面色沉重,「我们的队伍在那边。」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圆形广场。

      日光下,阿斯翠亚频频点头。

      广场上燃着一处篝火,将周遭的空气烧得模糊。

      胜负重伤的精灵在喊叫,石柱旁还有人在低声抽泣。她走过去抓紧他们的手,但这起到的支撑作用微乎其微。她能听到自己的名字,混着那些战死的精灵的名字,在哽咽中被一同道出。

      永生的精灵们通常不理解死亡,所以真正地、被迫面对死亡,就成为可怕的事情。

      阿斯翠亚将左手从自己的心口移开,又去贴紧亡者的心脏。

      「他的灵魂已经到达曼督斯,在那里没有战争和病痛,可以尽情歌唱。」她又将精灵的手握紧,「带他的身体回森林,保护好你的心……终有一日他会追随着你,再次回到这片土地。」

      精灵艰难地点头,落泪变得无声无息。许久后,阿斯翠亚又走向另一边,却在途中被人拦住了去路。

      “我忘了和你说,”苏拉纳走过来,面上带着愧疚。他额头上肿了个大包,像是被什么磕的,“嘉维尔也托我传话来着,昨天、前天——我忘了,但反正你知道是哪天。”

      她应了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嘉维尔说他很抱歉,其实白色的衣裙在你身上是最好看的。”苏拉纳一板一眼地传着话,毕竟,在这里说些轻松的话都是种困难,“罗斯洛立安好多精灵都这么穿,回头他托——托谁做一条来着?我忘了。”

      真有他的。

      阿斯翠亚心上的阴霾被扫清一大块,她对新上任的传令官说:“辛苦。等回了林地王国,我亲自去找他说。”

      “诶不用,”苏拉纳又一次叫住她,“嘉维尔来了啊,他就在芬伦大人的方阵。”

      黑发精灵猛然回头,在明朗的天空下,传令官的脸不再真实。

      “他不是在驻守边境吗?”

      “原本是这样,但——”

      “不可能!”阿斯翠亚高声反驳,“嘉维尔绝不会违反军纪,你知道的,苏拉纳?”她用力皱着眉,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应。

      “我、我……”苏拉纳的肩膀被撞开,他看着她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战场上还有我们的战士,他们在……收拾。”

      收拾尸体。

      孤山战场尸横遍野,有不少精灵的身体被找回,整齐地排列在一边。另一侧矮小却高大的是矮人,而半兽人则是被堆叠成山,等待着一把火的燃尽。

      阿斯翠亚握紧了拳头,在心中不断数落嘉维尔的“罪行”。他最好是别被她抓到!否则她一定、一定要把他的行为上报,让瑟兰迪尔陛下好好地惩罚……她抬头看去,那支忙碌着的精灵小队中,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嘉维尔?”

      好几只精灵闻声转过头,却无人给予回应。

      怎么会这样呢?

      阿斯翠亚咽了口口水,继续在战场穿梭。“嘉……维尔?嘉维尔!”

      立在空地的中央,阿斯翠亚感觉头顶的太阳是如此灼热,心上的那根弦在渐渐收紧。她该离开了,只要现在离开,嘉维尔就藏在河谷城的某一个角落里。缪笛又不听他的话,他根本就走不远的。

      嘉维尔也没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藏。只要阿斯翠亚回城中仔细找找,说不定就在哪个水缸里找到了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啊,会时不时地从某个地方跳出来逗她笑。

      这才是嘉维尔啊,嘉维尔就是这样的——

      「冕下……他在这。」

      精灵小心翼翼地回过头,黑色的泥土上,那金色的铠甲熠熠生辉。

      这是谁?不认识。阿斯翠亚一定不认识这只精灵。林地王国的居民那么多,她漏掉一两个也无可厚非。但她还是慢慢走过去,像避免望着头顶的太阳一样、避免望着地上的精灵……

      但是、但是不望着还是看见他,正如人看见太阳一样。

      「节哀」

      她听到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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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宝宝们阅前请看文案排雷!!祝大家阅读愉快,祝我们的中土越来越好~本人主写英美衍生,感兴趣可以看看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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