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碧》巫山不及金科

3、生日快乐 你认识我吗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生物钟不再作祟，方荷也终于记得拉窗帘，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冰箱里有昨天去超市采购的丰富物资，方荷准备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午饭，然后追一部自己一直想看却一直都没时间看的电影，经典爱情《恋恋笔记本》。

　　这么惬意又有仪式感的一天，是她的生日。

　　昨天晚上开始她就陆续接到了爷爷奶奶，好友王莹和方城哥哥的电话，至于爸爸妈妈，一如既往地忘记了这一天。

　　方荷知道，他们是不可能记得的。

　　从七岁离开爷爷奶奶家和父母生活开始，自己就不曾过过生日，甚至在12岁那年，在本市上大学的表姐为她买来了一个生日蛋糕，妈妈也说，小孩子过什么生日，那天到最后她也还是没能吃上一口蛋糕，因为作业还没写完，因为太晚了，因为第二天来家里做客的堂哥，蛋糕打翻在地的时候，方荷并没有感到愤怒，她拿着配套的塑料叉子，小心地从上面挖着吃，毕竟，不碰到地板的地方就是可以吃的。

　　只是一点都不好吃，发腻的奶油，已经不再新鲜的蛋糕胚夹着少量的罐头水果，但是方荷吃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妈妈进门她都不知道。

　　下班回家的妈妈，看到冰箱前面掉落的蛋糕和围坐在地上专心吃着蛋糕的方荷，包还没放下，训斥的话就已经出口。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又不是不让你吃，你看你把这里搞成什么样子了！还不是要我来收拾！”

　　彼时的方荷想为自己辩解，可是话还没说出口，旁白的哥哥就附和着数落自己，方荷委屈地大哭，可是妈妈似乎看不到她的委屈和眼泪，只当作她是被戳穿之后的胡搅蛮缠。哭声大到楼下的喻叔叔和周阿姨都跑了上来，他们刚刚搬过来，善良的夫妻二人还以为是哪家在打孩子准备过来劝，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周阿姨留在方荷家里安慰妈妈，喻叔叔则把方荷带回了自己家暂避锋芒。

　　就是在那个时候，狼狈的方荷第一次见到了喻东城，他穿着市一中的校服来给两人开门，看到爸爸领回来一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小孩也没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拿来干净的毛巾给她擦掉了眼泪和嘴边的蛋糕屑，又给她盛了一大碗饭，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过来吃。

　　或许对于中国人来说，请人吃饭就是最朴实的浪漫主义。

　　方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进碗里，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塞着饭，旁边的哥哥会在碗里没有菜的时候又夹来一大筷子，碗里的菜总是吃不完。

　　方荷认真地吃起来，几乎忘记了要哭这件事，也忘记了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自从离开爷爷奶奶来到市里，方荷就再也没有和家里人一起吃过饭，中午在小饭桌吃饭，晚上回家吃的就是妈妈中午做好的放在锅里的饭，一道菜和一碗饭，最常见的一道菜就是腐竹炖粉条，妈妈每天回来会检查方荷有没有吃完，剩下很多的时候妈妈就会很生气地说你以后不吃我就再也不做了，这对还小的方荷来说很有威慑力，所以方荷学会了撒谎，她会对着咽不下去的菜说好吃，会因为害怕第二天没饭吃而硬撑着吃完所有的饭，因为这么做妈妈会夸她，会说自己是个乖小孩，会对着她笑。

　　所以，只要哥哥一直夹菜给她，她就会一直吃，直到米饭见底，方荷也终于抬起了头。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喻叔叔看着惨兮兮的小方荷心里也难受起来，这么乖的小姑娘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哭得那么惨。喻东城也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开始好奇，好奇她怎么有那么大的饭量，居然真的吃完了那么一大碗米饭。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对着小姑娘不知怎么继续安慰，这个时候周阿姨带着方荷的妈妈来了，想来是已经劝好了，方荷妈妈拉过方荷说回家，两个人道谢之后就回了楼上。

　　回到家里，母女二人也没有交谈，妈妈带着哥哥出去吃饭，留方荷在家里写作业，回来的时候给方荷带了一块巧克力。方荷知道这是代表妈妈不生气了，于是赶忙接过巧克力，这场闹剧也就到此结束了。

　　从那以后，方荷就几乎再也不吃蛋糕了，每次别人问，她也只说自己不喜欢甜食。

　　东城哥哥的电话是在昨晚快11点的时候打过来的，他在电话里祝她生日快乐，说自己明天比较忙没时间回去，生日礼物会在周末回家的时候带给她，顺便嘱咐她明天下午去家里吃饭，喻爸爸和喻妈妈给她准备了生日宴，也欢迎她带同学过去。

　　方荷其实对于东城哥哥没法回来这件事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失落，只是跟他强调周末的时候一定要回来。

　　听筒里传来别人叫喻东城的声音，喻东城对方荷说哥哥先去忙了，小方荷明天一定要玩得开心啊。

　　方荷不舍地挂掉电话，盯着通话记录的界面，漫无目的得上下滑动界面，像在留恋着什么一样。

　　十二点来临的时候，方荷已经进入了梦乡，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发来了消息：

　　方荷，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方荷按照计划给自己做好了饭，并打开了电影，在电影主人公的一生中度过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十八岁生日的中午。

　　吃完了饭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方荷听到了敲门声，有一点急切。

　　以为是快递，方荷直接打开了门，可是门口站着的并不是快递小哥，而是叶青亭。

　　这个人最近的出现频率实在是太高了，除了喻叔叔一家和王莹，方荷很少和其他人有什么密切的交往，方荷对于他的一次次出现除了不解，甚至开始有一点点生气。

　　安全的交际圈，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惊大于喜。

　　对面的人依旧端持着标志性笑容，斜挎着黑色单肩包，比起上次的早餐店相遇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对着一张笑容灿烂的帅脸，方荷的气自动就消了，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

　　“你好方荷，你今天有空吗，要不要去见一下那家的小孩？”

　　又是机器人一样的招手动作。

　　方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啊？哪家小孩？”

　　“哦哦不好意思，我没说清楚，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那家需要家教的小孩”

　　“这样啊”，方荷觉得这人也太靠谱了，昨天才说的事儿今天就已经搞定了。

　　“不好意思啊叶青亭，我今天可能没空，我要去叔叔家吃饭，你看明天可以吗？”

　　话音刚落，喻叔叔就出现在楼道拐角，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叮当猫造型的蛋糕。

　　“小荷啊，刚说要上来催你下楼呢，这是谁啊，同学吗？”喻叔叔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摆明了要方荷介绍一下。

　　“他是叶青亭，一个学校的同学，他现在住在楼上，有点事情找我。”

　　“叔叔好，这蛋糕好可爱啊，是有人过生日吗？”叶青亭很自然地回了一句，眼睛瞥了下他手里提着的蛋糕。

　　“你不知道啊，我刚才还以为你是特意来给小荷过生日的，小荷不是最喜欢这个什么机器猫嘛。”喻叔叔轻轻抬了下手里的蛋糕示意。

　　方荷一时语塞，被一个接近陌生人的人知道自己还这么幼稚多少有点尴尬。

　　而且，喻叔叔的话一出口，方荷觉得这顿生日餐不请他来都不好意思了。

　　“叶青亭，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当我谢谢你帮我找家教啦”方荷礼貌地开口，心里却想着拒绝我吧拒绝我吧。

　　“好啊那我回去收拾下，我们几点在哪里汇合啊。”

　　“就在楼下302，你六点左右过来就行”方荷还没回答，喻叔叔就着急开口了。

　　“好的好的，那我六点准时到，谢谢叔叔。”

　　喻叔叔一边说着好一边下楼回家，走到家门口又大声招呼着方荷快点下楼来。

　　楼道里又只剩下了方荷和叶青亭，方荷抬头看他，对面的人却还没有抬脚回家的意思。

　　“叶青亭？还有什么事情吗？”方荷不解地开口。

　　“那个···可以加个微信吗，家教的事情我好联系你，不然我怕明天找不到你”，叶青亭脸色微红，看起来有点窘。

　　“当然当然，是我疏忽了，我扫你吧”，方荷返回屋内拿手机，回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叶青亭已经打开了二维码。

　　“我把电话也发给你，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你就给我打电话”，方荷手里敲打着，语气颇为正经。

　　“好的，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对面的人认真回应道。

　　方荷随口回了句好，似乎根本没听到对面人的回答，只是按照自己设想的对话在进行。

　　跟叶青亭道别后，方荷继续回到厨房收拾碗筷，随后就换了身衣服去喻叔叔家。

　　快要五点半的时候，门铃规律地响起来，这时候的方荷正在厨房大展身手做自己的拿手好菜板栗红烧肉，阿姨去倒垃圾了，叔叔也刚好出门买饮料，她顾不上摘围裙，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嘴里还念叨着忘带钥匙了吗。

　　打开门后，两人皆是一惊。

　　门外是是拿着巨大盒子的叶青亭，门里是穿着围裙举着锅铲的方荷。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叔叔，快进来吧”，方荷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拿着锅铲开门总归不是个待客的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来早了，我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叶青亭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站在门厅处回应着。

　　“需要换鞋吗？”

　　“拖鞋在第二层你随便找一双。”方荷暂时顾不上他，手上还在不停地翻炒着。

　　客厅里的人安静地换完拖鞋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几分钟，方荷也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回到客厅。

　　“不好意思啊我是个单线程的人，做一件事就顾不上另一件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啊，做事情专注挺好的。”

　　方荷不知道接着说什么了，又不好一直保持安静，正发愁的时候，叔叔阿姨回来了。

　　“哎呀是小荷的同学来啦，咱们这就开饭！”。

　　一顿饭上喻叔叔和周阿姨一直在问两人在学校的事情，不过主要是问叶青亭，是不是同班，高考考得怎么样，准备上哪个大学，选什么方向，方荷这个过生日的反而只是默默地吃饭。

　　叶青亭很礼貌地回应着两位长辈的问题，以至于都没怎么吃，不过方荷做的板栗红烧肉他倒是吃了不少。

　　吃过了饭就要切蛋糕了，方荷不习惯吹蜡烛唱生日歌，大抵是从小没有培养出这个习惯，长大之后总是觉得这样很尴尬。两位长辈也知道，所以也并未强求，只是让她许个愿望就好。

　　方荷看着叶青亭说，那就希望我们都能上个好大学吧。只在心里默念着下一句，我想上喻东城在的大学。

　　叶青亭拿出那个大盒子，是一套乐高，礼盒上面还绑着银色的蝴蝶结。

　　“方荷，祝你愿望成真”

　　“生日快乐”

　　方荷不好意思收，但是也不好推拒，便说了声谢谢后收下了，心里想着本来是想谢谢他帮我找家教，这下好了，他这个礼物还有些贵，之后得好好想想怎么还回去了。

　　礼物送出后，叶青亭便说家中有事要走，方荷便出门送他。

　　老式的楼梯，昏暗的灯光，方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认真地下每一级台阶。

　　身后的叶青亭一步一步地跟着方荷的步伐，却走得有些犹豫。

　　“方荷”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嗯？”方荷不明所以回头看他。

　　“你在学校的时候知道我吗？”

　　原来是问这个

　　“当然，你总是拿竞赛奖牌嘛，拿了奖牌就会做国旗下演讲，不过我们两个班不在一个楼层，平常比较少见到你，我那天上楼敲你门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你说你叫叶青亭我就反应过来了。”方荷说完转过头继续向下走。

　　身后的人加快两步走到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高了两个台阶的方荷正好与他平视。

　　“所以···”

　　“所以什么？”

　　“明天十点学校门口见，我带你去家教的地方”

　　“好···”方荷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回过神的时候叶青亭已经拉开单元门走出去了，还摆摆手说外面很热让她快回家。

　　方荷觉得他好奇怪，突然问自己是不是认识他，所以了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约定。

　　方荷回到喻叔叔家道别，取了叶青亭送的乐高礼盒后就回了家，却没有着急打开。

　　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