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凃鸦

1、红白撞煞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乡路蜿蜒狭窄，借着暮色远远望去，任谁都能一眼看见那顶喜庆的大红花轿。

　　十六位轿夫才能肩负的大花轿，朱漆铺底，金箔贴花，木雕的百数花鸟虫兽神情自若、栩栩如生。

　　整座花轿犹如一座浮动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可是当年的盐商阎氏为了尚公主斥巨资打造的万工轿，在这偌大的凉城地界可是独一份。

　　然而，阎氏第三十四代当家的阎老板，可是不顾宗族的阻挠，硬是要用这顶迎娶过公主花轿去接城外棚户区的贱妾过门。

　　天没亮，阎老板的迎亲队伍就出发了。

　　因雨过路滑，一行人系着红绸带，敲锣打鼓地紧赶慢赶，终于接到了新娘子。

　　为了不误吉时，轿夫们如脚底抹油般正在往城里赶。

　　“锵嚓——”

　　锣和鼓的声音碰撞在一起，穿透昏暗的天际，惊得在余晖下盘旋的飞鸟急旋俯下，掠过而去。

　　“叹——”

　　一道沧桑嘶哑却极具穿透性的声音响起，拖长的尾音几乎要刺破接亲一行人的耳膜。

　　就在太阳落下的瞬间，锣鼓声和人声一同响起，那各具特色的诡谲声在晦暗的暮色下显得相得益彰。

　　“叹亡人辞灵朝东方，东方有座青莲台，亡人殇家青莲台，从今一去不回来~”

　　忽的，天边闪过一道扭曲的蓝银色的光电，耀耀地颤抖几下，将一众白色簇拥下的红漆棺材染上了一层银灰。

　　“锵嚓——”

　　“春风见你如风吹，心晕胆颤好愁人，茶一盏，酒一杯，相思亡人往西归~”

　　“何方客，何方收，亡人一去孤魂走！”

　　“刘媒婆，这，这，碰上白事了，要不改道？”抬着轿头的轿夫是个见过世面的，心里发虚脚下却稳得很，带着众轿夫放慢了脚步。

　　但是说也奇怪，他在这小地方送亲接亲一二十年，可从来没碰上这种阵仗。

　　“先别动。”年过百半的刘媒婆声音嘶哑，看来也吓得不轻。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不宜出殡。

　　再说了，凉城的婚丧嫁娶都是有忌讳的，谁家的白事傍晚出殡？

　　不过瞬息，一旁的刘媒婆思虑良多，吓得浑身出冷汗，扯着绣着红囍字的帕子一阵心慌。

　　她苦叹一口气，实在是太晦气了，她就不该多贪那十两白银！

　　要换以前，这趟活，她是死活不肯接的。

　　她刘媒婆虽然活人死人的钱都赚，但也讲个伦理纲常。

　　毕竟哪家敢趁着上个未过门的正房媳妇还没下葬，就把下个贱妾给抬回家的。

　　可新郎倌偏偏是盐商阎氏当家的，这凉城哪个敢说阎老板的不是。

　　不过幸好，这阎老板也是亏心事做多了，生怕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人或事冲撞了他的人，不远万里从仙山上请了个仙师来走这一亲。

　　想到这，刘媒婆总算是把心咽回肚子里了。

　　刘媒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顾不上花了妆，伸出鲜艳的手指，敲了敲窗。

　　她刚把脸伸过去，就听见轿里传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渐雷震，君子以作事谋始……”

　　“哎呦，这小媳妇嗓子也忒粗了。”离得近的轿夫们也听见了。

　　他们听不懂轿里的新娘子在念什么，只觉得阎老板的口味实在是令人琢磨不透。

　　听说上一个没过门就死了的的媳妇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寡妇，这回的媳妇不仅身材粗大，就连嗓子也粗。

　　虽然声音是不难听，但是比起女人的莺歌，还是粗了些。

　　轿夫们相识一笑，“这么粗的嗓子，在床上也不好听啊。”

　　“谁知道像阎老板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是不是就好这口，听说阎老板家里还养了一帮唱戏的，都是一群跟姑娘似的老爷们！”

　　“哎呦呦！我见过！一个个小腰扭的，比窑姐儿都带劲，啧啧啧！”

　　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刘媒婆的神情像是见了鬼。

　　她吓得浑浊的眼睛珠子快要瞪出来，朝着那群老匹夫们啐了一口老痰，“嘴怎么跟下面的东西一样不中用，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根子几斤几两，说话跟在自家炕上一样，净放屁！”

　　轿夫们个个被骂的脸红脖子粗，但碍于身份，到底不敢和阎老板请过来的老女人呛，只得小声骂骂咧咧地别过脑袋。

　　“仙，不不不，小娘子，前面碰上白事了。照理说咱是该改道的，您看？”刘媒婆佝偻着身子，老树皮似的手颤巍巍的，帕子都快拿不住了。

　　宋寅面如死灰地停下来，将盖头掀起一角，冷不丁看见了刘婆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吓了一哆嗦。

　　他轻轻咳了两声以掩饰慌乱，不敢细看一眼不远处的诡异的棺材，“那就听刘妈妈的。”

　　放下帘子前，宋寅扫了眼凑到一起乱嚼舌根，还不断发出□□的几人，他苦笑地摇摇头。

　　跟他不一样，这群送亲的队伍怕是还不知道他们都是来送死的。

　　“夯货！听说这里头坐的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新娘子，那里头可是阎老板请来的仙师！”

　　“嘁，仙师肯来咱这小破地方？还不是阎老板怕戳脊梁骨做给大家伙看的好戏！”

　　“就是，要我看这里面分明是个兔儿爷！”

　　“呸！我可是亲眼瞅见的，身高八尺，一身的腱子肉，哪里是什么劳什子的兔儿爷或新娘子，分明就是仙师！”

　　一位面向沧桑的轿夫仰头看着天际盘旋的乌鸦，眨巴眨巴干涩的眼睛，“管他是什么，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阎老板求人呢！看来这趟是要出大事喽！”

　　宋寅这时是打心底里埋怨，都怪那个劳什子阎老板，也不知道他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脏东西夜里托梦给他，说是要抢走他的新娘子做下酒菜。

　　宋寅修行不佳，捉妖除鬼并不拿手。

　　本只是下山替阎老板的亡妻唱悼做法，谁承想阎老板用非人的手段非逼得让他坐这趟劳什子花轿。

　　说的好听，声东击西掩人耳目，分明是要宋寅替他的亲亲的宝贝小心肝走这一趟鬼门关。

　　“小娘子快盖好盖头，别冲撞了，剩下的由老婆子来。”见仙师不怪罪，刘婆才铁青这脸连忙支起差点跪下去的膝盖。

　　她谄媚地放下帘子，不过一扭头，脸色瞬间凌厉起来，“爷们们，都别愣着了！改道！遮红毡，放鞭炮嘞！”

　　一群老匹夫，嘴巴子比棉裤腰还松，她暗暗骂道。

　　听见刘媒婆的命令，一行人才又敲敲打打动了身。

　　而轿里的宋寅心里惴惴不安，赶紧盘起了腿，屏住呼吸，葱削似的手指相互一碰，掐指一算，大吉！

　　宋寅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盖好脑袋上的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虽然我学艺不精，但不能一直那么倒霉。一直走凶路也不合适吧。”

　　话虽如此，但宋寅的心仍不安稳。

　　他紧紧蹙着被螺子黛精心描绘过的远山眉，紧张到不停地抿嘴，一不小心就吃到了玫瑰花味的口脂。

　　“呸呸呸！”

　　刘媒婆生怕错过了仙师的指点，一颗七窍玲珑心全放在在轿里那位身上，一听到动静，就浑身战栗，连忙问道：“仙…娘子有什么要说的？”

　　宋寅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没，呸，没事。”

　　“叹~亡人辞灵到南方，南方有座赤莲台，亡人殇家赤莲台，从今一去不回来……”

　　“夏天见你好忧愁，经过狱府汗长流，门堤庭楼闹惆怅，化鱼常在路长游！”

　　“何方客，何方收，亡人一去，孤魂走~”

　　“锵嚓！”

　　短短数百步的路锣鼓喧天，不知何人所唱的悼词婉转哀戚却又凄厉怪异，直直往瑟瑟发抖的轿夫们脑子里钻。

　　众人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到跟前里只觉得肩上抬过千千万万遍的花轿异常的沉重。

　　“沉死了，棺材都没这个重吧？”

　　“哎呦，我的腰不行啦！”

　　虽说这突然出现的丧葬队实在诡异，但是除了已故之人阴沉沉的死气，宋寅并无感受到其他突兀之处。

　　但这恰恰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宋寅很是苦恼，他没什么通天的本事。

　　为了稳住众人心绪，他只好默默念起了清静经。

　　众人这才感觉心情莫名其妙的舒心了些，像是眼前的迷雾被拂了去，终得清明。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故长久者不自生方长生。”

　　宋寅念着念着觉得不太得劲儿，于是踢掉硬塞进去的玫瑰金绣花小鞋，嘴皮子也越说越溜。

　　满天的黄纸裹挟着红色的喜糖，落在了官道中央，两支神情迥异的队伍撞了个正着。

　　迎面而来的队伍，个个身披白色丧服，面如死灰，簇拥着一口厚重的棺椁前行。

　　迎亲队伍看着即将撞上来的“人”，轿夫脸色青灰，脚步也缓了许多，耳朵里也听不大清宋寅的声音了。

　　正在这紧要关头，不知是谁吓破了胆，失魂落魄地大喊一声，“撞煞！撞煞了，要死人啦！”

　　紧接着就有更多人直接撂下担子，玩了命似的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这、这、这是红白撞煞！要死人的！”

　　“我不干了！不干了！我的妻女要杀要剐，随阎老板的愿！反正都是赔钱货，我不干了！”

　　“哎呦，乱了套了！这里面是仙师，仙山上来的，大家别慌，听仙师的！别跑！别跑，跑了谁抬轿啊！”

　　“诸位冷静一下，天快黑了！别走散！”宋寅大喊着。

　　这会任凭宋寅怎么大声念清静经都没用了，这些轿夫虽然身体康健，但三弊五缺，从来都不是只有身体上的缺陷。

　　人心，都是有豁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