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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反正你给的肯定是好东西 周可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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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可臻在颐福护理院工作的第二天认识了一位叫何莲英的奶奶。这位老人家已值耄耋之年,患了老年痴呆症。
何奶奶十几岁的时候经历过抗战时期,到了这个年头经常是慌慌张张的样子,说是“黄衣裳”来了,叫大家静悄悄地躲起来,院里的老头老太就笑话她问是什么年代了,她是答不出来的。
何奶奶有些耳背,你跟她说话不重复个三四遍是不可能的,而且你得用那些平实的话跟她讲,千万不能夹一些新鲜时髦的词汇,否则是听不懂的。但奇怪的是,若有孩子学个猫叫狗叫的,她便一下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老年痴呆症,她对事物的判断只根据最本能的反应。比如下暴雨前天黑了,她就以为是晚上了,急着要吃饭。
所幸她胃口还不错,也不挑食,一日三餐皆能吃得很香,但身体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她可以吃饱饭后又在躺椅上睡上一两个小时,或耐心地看着午后的阳光从这个角落溜到那个角落,也可以背着手,迈着小碎步在户外奔走半天。跟同龄的老人其实已经说不上什么话,但她就喜欢凑在人群里待着,脸上总浮着一缕慈祥的微笑。
据这里的工作人员说,前几年何奶奶脑子还是很清楚的,不料某天忽然跌了一跤,从那之后便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周可臻想起赵青树的爷爷也是摔跤之后骤然离世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摔跤是很危险的事,是绝对要引起家人的注意的。
那天下午,桑月和其他小伙伴跟着学姐出去采买,周可臻在院子里帮忙晒枕头被子。季夏,老人们都盖薄被,枕凉席枕头,秋冬使用的厚被子可借现在炎热的阳光再晒一晒,去除因存放时间久而产生的霉味。她拿藤拍将被子拍打得蓬松柔软,空气中的尘埃被扰动了,在光里盘旋着飞舞。接着她又抖动着被子将其平铺。枕套被套已经洗过,有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她就把它们夹在晾衣绳上晒。
何奶奶忽然走到她身旁,拿着一把糖要往她手里塞。周可臻刚刚才触碰了湿的东西,手心里滑腻腻的,于是连忙往围裙上蹭了几下接住糖块。
“谢谢奶奶。”
但老人似乎并未听见她这句话,只是呆呆傻傻地笑着。周可臻扶她到檐下的石凳子上坐下。
何奶奶把她认成了自己的孙女,叫她“晴晴”,让她快吃糖。周可臻解释自己不叫“晴晴”,叫“臻臻”。
“臻臻?是的是的,我记错了。”奶奶呵呵地笑着,自顾自地说了好多。说自己床边的月饼盒子里有好多给小孩子吃的零食,柜子里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都是子女年轻时到处游历寄回家的照片,说臻臻舅公什么时候来看她……
周可臻都耐心地听她讲话,时而点头,时而接话,一点都不厌烦。
人类终其一生都好像在完成一个闭环,从懵懂无知的幼年到圆滑成熟的青壮年,再走向混沌的中老年。而老年的状态其实与孩童无异,除了生理上的不能自理,心理上也趋向于更纯粹的特点。
周可臻虽然从小就不怎么与亲戚长辈打交道,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只是她性格疏懒,很多时候懒得讨好。而在没有计较的老人前面,她倒会卸下防备,愿意与他们多说两句的。
从何奶奶的自言自语里,她了解到老人原来有七个子女。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因为家里穷被送养了,剩下的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现在也都六七十了,都有各自的家庭。
有这么多子女,为什么会被送到护理院来呢?她不理解。
远处,苏劲远在扛着一桶桶纯净水进屋,她就坐着喊他。
“怎么了?”他跑过来,脸上挂着两道汗痕。
“我本来想喊你倒杯水给奶奶喝。”她说着起身,“你太辛苦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两人到了里面,苏劲远拿一把小剪刀将桶水口处的塑料包装拆开,随后又弓着身,双手贴住桶身起来,弯着手腕便把水桶安安稳稳地扣在了饮水机上,桶里起了一串气泡。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周可臻说:“好了,你喝吧!”
她看到他从背心露出的两条胳膊也湿浸浸的,便把口袋里的纸巾分他两张。
“辛苦了。”
“这种体力活本来就是该我做的。”他笑着将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水擦去,“你刚刚跟何奶奶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我都是听她讲。你也知道奶奶的情况吗?”
“了解一点。她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别人说话,但只要陪着她就行了。老人家最怕寂寞无事做了。”
“我有点不明白,你说何奶□□女那么多,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家里照顾呢?感觉这样不太好。”
“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原因。但是把老人送养老院也不一定是不孝。老人在这可以得到专业的护理,有什么身体上的问题能及时发现。而且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子女下班回家,在这里和其他老人一起聊家常、参加社交文化活动,其实对他们的身心更有好处吧。”
她会意地点头:“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诶。看何奶奶的样子,感觉是很有福气的老人呢。”
苏劲远倒了三杯水,一杯自己喝了,另外两杯给她。
周可臻端着水出来时,发现何奶奶已经不在石凳上了。应该是去里面睡觉了吧,她想着。走到屋里,老人已经沉沉地睡着了,一头茂密的白发在阳光里反射着银光。周可臻把水杯放在床头,将床边的白纱帘拉上,而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可臻一直没见到何奶奶,拧着双手有点着急,苏劲远说可能是睡多了,还是应该喊她来吃饭,不然晚上定睡不着了。
于是,她又去找何奶奶,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她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奶奶,吃饭了?”她叫了两声,黑吞噬了一切回答。吓得去开灯,只见床上的人还在安睡,面容舒展。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她心跳得像擂鼓。她去推一推奶奶的肩膀,碰到脖子的温度还是热乎乎的,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刚刚她一直抱着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忘记了去验证。幸好人没事,她又大惊小怪了一下。
苏劲远见她去了很久,也来找她。看到周可臻站在房内,面色仓皇,他悄声问:“没事吧?”周可臻这才回神,走到门口对他说:“没事,我自己吓自己了。”
这时,何奶奶支起上半身醒了,眼神里懵懵的。苏劲远笑着去扶奶奶起床,大声地说:“该吃饭啦!”
“噢……吃饭好。”奶奶喃喃自语着起来跟他们出去。
饭后,周可臻跟负责人顾姐提起这事,顾姐说,有时候老人一次性睡太多也是有的,以后他们一定会更加注意的。
返校的路上,苏劲远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问她怎么了。
“你知道吗,我喊奶奶她却不醒,我当成什么了?”
“我懂。上了年纪的人总会经历那件事。”
“真的很害怕看到,幸好不是。”她长长地叹一口气,表示一切担忧的疏解。
“曾经啊,我亲眼看着我爷爷在我面前咽气。”苏劲远停住,路边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她把同情的目光投过去,又缩回来,犹豫着出声:“那是什么感觉?”
“我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和他们的感情甚至比父母都深。看着昨天还和你说话的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有力气也使不上,只能顺应天意。”
“他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是,离开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却要好好活,不然对人对己都是一种折磨。”
“现在你就在好好地生活啊,你爷爷看到了也会高兴的。以后你可以在程奶奶前面多尽尽孝心。”
此刻的苏劲远身边好像围绕着一股感伤的气流,赶又赶不走,捉又捉不住。她从前对他的认识太浅薄了,以至于一直只认为他是个洒脱不羁、没心没肺的人,不怎么将他说的话、做的事放在心上。实则,在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下,也潜藏了至情至性的东西。小时候,他会为一只小生灵的受伤而着急担忧,长大了,他又那么爱他的爷爷,为了生命的逝去而钻心钻肺地痛着。
他望向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如豆的灯光的亮,好似里头积着眼泪。她一定要想个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于是,向他伸出两个紧握的拳头,他指了她的右手。
“可是,你还没问我是什么东西呢?”
“反正你给的肯定是好东西。”他的脸上含了一个即将绽开的笑。
她歪着头笑:“那可不一定。确定是这只手吗?”
对面的点点头,聚精会神地看她变什么戏法。
没什么神奇的,她展开右手,掌心是一颗巧克力糖,是白天何奶奶给她的。苏劲远撕开包装吃了。
“喏,这一块也给你。”
其实两只手里都放了糖,都是要给他的。本就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苏劲远把左手的那颗也撕开包装,却往她唇上放:“我不吃独食,你也吃一块。”
不同于徐宽手的暖,他的手指是冰冰凉的。
她下意识地张嘴咬住糖。甜蜜化开。
“我今天的糖吃得够多了,感觉要长蛀牙了!”她憋了几分抱怨。
“多吃点糖,才能多说几句漂亮话。”苏劲远终于有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