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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太上 ...


  •   一声嘶吼顿时响彻石窟。

      宁雪双瞳微睁,目光落在那个陷入骨堆的血人身上,又瞥过牵住自己的一只纤手,心道:“他在说什么?”

      方才她在石窟外直面太上剑时,被其散发的剑意影响,暂时失去听觉,所以殷熙寒才带她来石窟解开剑意。

      小语谨慎地收回一缕灵力,神色复杂道:“这个废人是你师祖,刚才在骂魔头是一个孽徒。”

      “孽徒?”宁雪惊道。

      小语说道:“凡是在弟子选拔时登上问仙梯三千阶者,为真传弟子,入太上峰。当年殷熙寒成为真传弟子后也没有例外地拜入太上峰修行,她的师尊就是前世给你下禁制的下一任玄明宗宗主江无邪。”

      缕缕昏黄的夕光沉入窟顶裂开的一道裂缝,驱散浓稠暗色,落在青衫女子衣袖边。

      殷熙寒低垂眼帘,往前走了一步,夕光登时照在她脸上,耀亮她浅淡的眸色。

      “师尊。”

      殷熙寒立于骨堆外,平静唤道。

      “孽徒!你还有脸叫我师尊!”

      江无邪仰头显出满是怒色的面容,愤声道:“勾结贼子祸乱宗门,你对得起师门吗!”

      石窟霎时陷入无言的寂静。

      宁雪被身旁刮过的冷风激得一颤,抬眼小心地觑向身旁“孽徒”毫无所动的神色,细声道:“师尊?”

      殷熙寒松开她的手,避开从骨堆投来的一道淬毒目光,抚过手中石剑剑面,传音道:“宁宁想要这把剑吗?”

      宁雪眼神一恍,看向那柄周身篆刻古朴符文的石剑,拒绝道:“师尊,我已经有一把灵剑了。”

      “那宁宁想要将这把剑融入自己的灵剑吗?”

      殷熙寒唇角勾了勾,握住不断颤栗的剑柄,再度向宁雪传音询问,又开口重复道:“这把剑所用铸器材料绝佳,用来给其他法器提升品阶再好不过。”

      “放肆!这可是宗门传承万载的圣物,岂容你如此糟蹋!”

      江无邪闻言,目眦欲裂地大喊。

      宁雪将这血人狰狞的面目尽收眼底,用力摇头。

      太上剑的名头她还是有所耳闻的,这可是近乎仙器的镇宗之宝,把它融进自己的灵剑,未免太过暴遣天物了。

      “宁宁不要吗?”

      殷熙寒语气平淡,侧身看向骨堆中的血人,手腕一转,倏地将石剑往前掷去。

      “那给你好了。”

      破空之声乍起,一柄石剑划过半空,怦地绽出磅礴剑威崩碎石壁散出的滔天灵压,横扫骨堆中飞出的根根白骨,噗声刺入血人的胸膛。

      江无邪凄声惨叫,面容扭曲道:“你……你这个……孽徒……”

      血液从新生血肉的胸膛中流出,染上石剑,骤然使所有符文敛入剑身。

      石屑纷落,一柄刃若寒霜的古老灵剑兴奋地绽出夺目光华,剑身一震,刹时往血肉更深处扎去。

      江无邪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殷熙寒垂目看他,眼中情绪不明,缓缓道:“师尊,我是对不起师门。”

      “可是你又对得起谁呢?”

      殷熙寒走到骨堆前,抬手从他尽染血色的道袍上引来一枚血珠,漠然地说出一句:“少宗主。”

      啪嗒。

      两行血泪从江无邪眼尾流出,落在他身下的森白骨堆中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我……我……”

      江无邪胸膛大幅起落,如同一尾濒死的鱼张开嘴大口呼吸着。

      他仰首望着窟顶垂下的夕光,喉中突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手下一撑,竟是要起身直撞石壁。

      骨堆响动,一具具支离破碎的骸骨飞身而出,不顾太上剑逸出的可怖剑意,用力扯住他的四肢,生生将他推回原地。

      “我对不起诸位师长,对不起诸位亲族,对不起师门授我的一身道业!”

      江无邪看着脚下满地碎骨,拔出心口长剑,膝盖一弯,向躺着一具尸骨的石壁磕头跪拜,眼中泪流不止。

      “无邪愚昧,曾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赎,但求一死谢罪!请诸位师长勿再舍命护我,让无邪以死谢罪!让无邪以死谢罪!”

      散落骨堆中的数百头骨望向他,睁着两个空洞的窟窿,毫无动静。

      殷熙寒在说完那一句话就牵着宁雪走出了石窟。

      日暮影长。

      殷熙寒伸手在她少女的耳边停留一会,确认剑意清除后,便将浮在半空的一粒血珠散去。

      宁雪听着石窟里传来的清晰异响,望着近在咫尺的如画眉目,心神微动,小声道:“师尊。”

      殷熙寒轻声问道:“宁宁被吓到了吗?”

      宁雪摇头,道:“师尊,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殷熙寒眸中划过一丝冷光,回道:“那是你的师祖。”

      宁雪惊道:“可刚才师尊为什么要……”

      那样做?

      宁雪满心疑惑。

      虽然她看到前世这个对自己下禁制的废人受苦挺幸灾乐祸的,但也实在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是自己的师祖。

      还现场目睹了殷熙寒的孽徒行径。

      呼呼烈风突起,应时拂下附近石壁上的几点碎石,砸出数道嘭响。

      殷熙寒默了一瞬,道:“因为他骗我来太上峰。”

      宁雪一愣:“啊?”

      “拜他为师,是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

      殷熙寒慢声道,“宁宁知道宗主为什么被称为天下第一吗?”

      宁雪按下震惊的心神,说道:“因为宗主是大乘巅峰境界的修士吗?”

      总感觉会有更可怕的答案。

      “不止如此。”

      殷熙寒果然说道:“还因为她当年杀上太上峰,把宗门所有大乘修士都捅死了。”

      殷熙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内应。”

      宁雪瞳孔一震。

      小语更是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绝世大孽徒?我说宗门现在怎么就只剩宗主这一个大乘修士了,原来是你在里应外合。”

      “你师祖当年犯了一个大错。”

      殷熙寒低眉对上宁雪的双眸,向她慢慢说起宗门往事。

      小语哼了一声,也道:“那个废人年轻的时候为洗炼道心,自封记忆,入尘世,途中喜欢一位体质特殊的凡人女子,但成亲生子几年后恢复记忆,当场引来雷劫,他渡劫不能,就心狠地杀妻铸器,由此顺利突破元婴境界。”

      “可想想也是活该,宗门现在就剩宗主这一位大乘修士也好,当年那几位突然得了失心疯的大乘为了保全他的名声,更是有大病地让那凡人女子魂飞魄散。”

      小语长叹道:“她的孩子逃过一劫,然后进入玄明宗潜伏多年,在刺杀江无邪失败后逃出宗门,被那几位大乘满天下通缉,但她在百年后又杀上玄明宗,血洗太上峰,强夺宗主之位,还当着那废人的面,让所有舍命护他的师长魂飞魄散了。”

      宁雪沉默一会,心道:“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北幽宗主。”

      小语心有余悸道:“那几天器灵的胆都吓没了,这任宗主真的是从千里外一路杀到太上峰,我当时生怕她把山门砍没了,也不知道当初把她放进宗门是对是错。”

      “但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语眉心朱砂一黯,喃喃道:“当时那样的玄明宗又与邪道何异?他们实在对不起诸位开宗祖师的心血。”

      废墟刮刮震动,大堆乱石翻滚,聚成一片,顷刻从原地拔起一座万丈高峰,从中须臾冒出数百座玉砌雕栏的殿宇楼阁,大片翠海开在山峦行道。

      殷熙寒收回灵力,道:“这就是太上峰。”

      宁雪望向参天而立的殿宇檐柱和隔壁一个刺目的方正巨坑,不由浮想联翩。

      宗主峰的道一殿该不会是搬这的吧……

      宁雪跟着殷熙寒走过错综复杂的行道,在某个弯角时脚步一拐,面色兀然大白。

      宁雪颤声道:“这就是以前师尊住的地方吗?”

      一地的木骨泥偶摸了摸脸上残缺五官,往额头画出一眼,而后猛地朝二人抬头看去。

      宁雪吓得后退半步。

      “别怕。”

      殷熙寒挥手将泥偶推到角落,道:“这些泥偶并没有意识。”

      宁雪松了口气,问道:“师尊的住处怎么会放这些东西?我在藏经阁的书上看过,这些泥偶是用来招魂的。”

      “师命难违。”

      殷熙寒一边带着她在太上峰到处闲逛,一边悠悠道:“年少时眼盲心瞎,被人看中神魂特殊,用三言两语就忽悠进了太上峰为他招魂,否则便在我耳边哭喊亡妻与他如何情深义重,让我神魂被反噬。”

      “我忍了一晚寻到师祖评理,师祖反劝我应为师分忧,让我找人去摆平四处传出的流言。”

      宁雪心神一动,悄声道:“所以师尊就……”

      殷熙寒道:“嗯,所以我当天就找出造谣者,里应外合,助她当晚刺杀我的师尊,把他辛苦存下的所有亡妻魂魄全部抢走,得了许久的清净。”

      殷熙寒停在山崖边,仰头看向天边雾墙外奔流的条条江河。

      “当年太上峰诸位师长们自诩修为高深,便一时自视甚高,认为世上的河流再深再宽,他们都能任意地建坝阻水,然后独占水源,主宰他人的生死。”

      殷熙寒淡然道:“可尘世为海,非为河溪。我对不起师门,可是也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宁雪点了点头,颇为赞同道:“师祖和师曾祖蛮不讲理,师尊欺师灭祖是惩恶扬善。”

      殷熙寒瞧向一旁的丽色少女。

      宁雪继续道:“师祖虚情假意,大坏,师尊替天行道,天下第一好。”

      殷熙寒眸光微动,凝向她的双眸:“那宁宁呢?”

      宁雪眼神陡然一顿。

      斜阳若影,浸入天边。

      “我欺瞒师长,做出大不讳的事情。”

      殷熙寒轻言浅笑道:“宁宁也和我一样,做过欺瞒师长的事吗?”

      一点难言的凉意乍然沉入宁雪心头。

      欺瞒?

      宁雪懵然道:“师尊……”

      她该不会是……

      宁雪强行阻断脑海里疯狂滋生的慌乱,说道:“我没有做过欺瞒师长的事。”

      至少明面上没有。

      宁雪思绪浮动,肩膀忽而一紧,心头一点凉意霍然间溢满她的全身,让她遍体生寒。

      “宁宁。”

      殷熙寒眼眸微阖,伸手放在宁雪肩上,语气放缓道:“再想想。”

      殷熙寒纤长手指微微拢起,掌心覆住的少女右肩,低声道:“告诉师尊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漫漫金光透过霞云,洒下青衫女子的身后,令她背对夕阳的面容披上一层暗纱,也将她眼前的少女笼入自己的影中。

      宁雪手指蜷起,心中默念法决,迅速稳下自己骤急的心跳。

      难道她发现什么了?

      一道脚步声忽然靠近。

      刑堂长老许月危走来,她凝眉看向宁雪,冷道:“擅闯禁地,按宗规……”

      这时夕阳半沉天边。

      许月危脸一撇,转身一溜烟地离开:“我今天散值了,你们自便。”

      殷熙寒看着宁雪眨动的眼睫,移开落在她肩上的手,偏身看向山崖外,问道:“禁地险恶,稍有不慎就会当场殒命,宁宁怎么会出现在禁地?”

      原来是这个。

      宁雪葱白的指尖捏紧衣袖,眼神黯下,低头道:“师尊,我好奇禁地长什么样,就缠着鲲鹏载我进来。”

      她不会被发现的。

      宁雪的嗓音越来越弱:“我顽劣生事,擅闯禁地,又让师尊担心,依宗规当罚。”

      烈风奔来,卷下片片落霞醉在少女飞扬起的青丝。

      “依宗规,初次擅闯禁地者,不怀恶意且未损毁禁地,不予责罚。”

      殷熙寒抬手拨好少女落满夕光的发带,“下次宁宁想来禁地就来告诉我,师尊过来给你开道,扫平路上的危险,好不好?”

      一抹人影蓦然与她的影子相融,落入她怀中。

      殷熙寒眸光微滞,问道:“宁宁,怎么了吗?”

      宁雪上前轻轻抱住她,说道:“师尊,我再也不会来禁地了,你不用为我忧心。”

      宁雪退身脱开怀中的一抹温凉,后退一步,朝天竖起三指,快声道:“师尊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发一个道誓。苍天在上……”

      殷熙寒突地拉下她的手指,将她的右手牵住。

      宁雪讶然地抬起头。

      殷熙寒轻笑一声:“小孩子乱发誓,会长不高的。”

      趁着少女的神情猝然呆滞,殷熙寒牵紧她的手,立时从半空散去身影。

      昨晚的事……等等再问吧。

      刹那间山摇地动,满目裂缝爬上四处,霍然将整座灵峰崩解成沙,大片山石碎土犹如滔天巨浪从翠色峰峦间腾奔而下,声势喧天,响彻行云。

      浩荡烟尘升起,一具黑炭逃不过身后的滚滚泥石,脚下一绊,啪叽一声摔在地面,被轰啸的尘土硬生生活埋。

      太上峰重新变为一座废墟。

      那也许只是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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