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慧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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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霞光洗过天穹，晨风扫来，霎时吹散淡色云雾。
一辆马车轧过行道，穿过条条街巷，直驶城东。
周冉打了个哈欠，坐在前辕驾驶着马车，传音道：“师妹，再过两条街就到于家了。”
宁雪回了一声，偏眸看向靠在车厢闭眼小憩的大儒，视线划过车窗时，忽而被一道身影吸引住。
“她手上拿的是……”
宁雪心头一震。
算命摊前人头攒动，算完一卦的道士接过两枚铜钱，一如既往地拒绝几个请求再算一卦的求卦者，吩咐左右随从收拾摊位。
“诶，半仙，你要的书我送来了。”
伙计避开四散而去的行人，抱着一堆黄封本子奔到算命摊前。
道士目光落在黄封本子上的露骨字样，微微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递去，道：“劳烦了。”
伙计欣喜地将银子塞入怀中，快声道：“半仙还要这种书卜卦吗？虽然我们书肆的库存都卖给半仙了，但青州城的书肆我都熟，每个书肆多少都会卖点这些，哪里都不会差这些书给您卜卦的。”
道士拎着黄封本子的手一顿，急促的马蹄突地哒哒响起，一辆马车从她身旁呼啸而过。
轻风刮起。
道士的道袍衣袂被拂动，她抬首望着驰行的马车许久，直至马车拐入弯角，从眸中彻底隐去。
“有多少都寻来吧。”
道士收回目光，依然道：“卜卦急用。”
*
城西，于家。
两匹健马长长吁叫，曳着马车停在一座朱门大院前，守候在路边的几个仆从快步走近，将下车的大儒迎入院中。
宁雪提着书箧紧随其后。
馥郁花香阵阵飘来，一大片金黄从翠叶下的枝条间冒出，风声悄动，摇动枝桠落下一地的花瓣。
宁雪穿过垂花门，瞥了一眼亭中的桂花树，心中微动，暗自牵出神识探去。
那处没有异常。
宁雪在心里划去这处地点，抬眸看向院落中的诸多奇花异草。
几声嘶哑的怪叫声在头顶响起。
宁雪眼神一顿，身旁引路的于家仆从更是脸色大变。
大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屋顶黑瓦上的身影，大惊道：“这！”
片片屋瓦响动，乱发女子在屋顶上大步奔走，见着飞出屋顶的翘角飞檐，空茫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低身屈膝，竟是要直接腾身跃到不远处的围墙！
噼啪一声，一截竹梯直直窜入乱发女子的视线，靠在她脚边屋檐。
乱发女子身子一耸，反身逃往靠近另一厢房的屋檐。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噼里啪啦的竹梯靠檐声随着乱发女子凌乱的踏瓦声一齐鸣动，乱发女子瞧见缠着屋檐不断追靠而来的竹梯，瞳仁骤扩，转眸盯着尚未靠梯的一边屋檐，脚下步伐越发急促。
忽而一道啪声炸起，一排竹梯被七八个侍从砸靠在屋檐，伸出长长的一截斑黄大竹犹如栅栏阻下乱发女子的前路。
乱发女子止步，回身看向密密排布在四边屋檐的竹梯，脑袋一歪，站在屋顶上望着城门方向，口中咿呀着不成词调的曲子，似困在藩篱的痴鸟。
十数仆从涌上屋顶，小心地将一动不动的乱发女子接到屋下，消失在宁雪眼前。
桂花飘香。
宁雪扫过一棵桂花树，收回感知到一股微弱道韵的神识。
在那。
仆从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对大儒歉意道：“惊扰先生了。”
大儒疑惑，问：“这是？”
仆从答道：“家中这位小姐有怪疾，先生或许有所耳闻。”
大儒恍然说道：“我有一个云游在外的朋友这几天暂居城中，医术精湛，或许对这位娘子的病疾有一二法子。”
仆从谢过，继续领着人穿过廊道，来到一间书房。
两个在书房里打闹的垂髫小童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回到桌案前正襟危坐。
大儒走进书房，看着两个孩子起身行礼，点点头，示意人坐下，而后开始检查昨日布置的功课，逐个喊到身前点评一番。
宁雪立在书房外，听着里头支支吾吾地解释功课为何只写了一半的童言，眸中划过怀念之色。
嘎吱一声，紧闭的院门被启开一道小缝，一团小团子挤入门内，迈着小碎步跑到书房附近，瞄到站在外面的宁雪，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宁雪垂眸看着与那两个垂髫小童一般大小的小团子，低声道：“你怎么不去里面？”
小团子挪到她身旁，从腰间书袋里掏出一本书。
“我还没到开蒙的时候，就是过来听听，阿娘带我去算过命，说明年过生辰再请先生开蒙最好，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来这里呀，不然阿娘知道了又要天没亮带我去抢那劳什子道士的卦，早膳都吃不上一口。”
小团子嘀嘀咕咕道，一边听着大儒讲授，一边扒拉着手上的书。
宁雪听翻书声响了好一阵，提醒道：“先生今日讲的是这里。”
宁雪伸手，指了指被这小孩子飞速略过的书页一角。
小团子向她道谢，然后侧耳听了好一会，眼皮耷拉，哈欠道：“这个先生讲得好慢，听着好想睡觉，不像上一个先生讲得快多了。”
宁雪偏头，问道：“上一个先生？”
小团子困乏地靠在墙边。
“是呀，之前来教书的是从平津城请来的，不过那位先生两个月前就突然走了，也不知为何，大姐姐在那位先生来的时候不怎么犯病，在她离开了以后，那病却比以前更严重了。”
小团子脑袋一顿一顿的。
宁雪刚想开口多问几句，院门大启，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瞅到小团子在书房旁边，叹了口气，走过去抱起昏昏欲睡的孩子离开。
小团子迷糊地抱紧妇人颈项，细声道：“阿娘。”
妇人拍了拍小团子的背，跨出门槛，说道：“明天和阿娘再去半仙那求一卦。”
小团子猛地睁开眼，朝妇人抗诉了几句，果不其然得到抗诉无效的判决，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渐远。
宁雪静立一会，眼睑微眨，便看见一点朱砂冒出白墙，掠进她眉心。
“都探完了，这于家被布下了一些隐密的三脚猫阵法，这些地方是阵眼，这两处是监视整座院子的法宝，这里有个埋起来的杀阵……”
小语落到识海，抬手幻化出整个于家大院的地图。
宁雪的视线停留在被一片红圈标注的小楼。
“这里的阵法都是邪修的惯用手段，他们的目标应是那位患病的女子。”
宁雪想起闻到的花香，思忖道：“她的神魂被桂花的香气影响过，所以才会失智犯病，但服下修补神魂的丹药或许能恢复正常。”
小语坐在识海，双眉凝起。
“宁宁你也不用告诉那位长离峰的修士，她身边的那只金乌都能看到这一切，就是不知道那被吃绝户的可怜人是什么体质，明明什么灵根都没有，却能引得邪修如此费心。”
宁雪若有所思，忽而眸光一闪，转身看向院角的围墙。
“你们吃什么饭的？怎么又让人跑了！”
于崇山的怒吼夹杂着数声怪叫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一阵惊呼乍起，乱发女子翻上围墙，听到书房里传来的诵读声，双眸亮起异色。
宁雪看着乱发女子利落地跃下围墙，飞速爬到一处半人高的花盆后躲好，犹豫了一瞬，敲响了半敞的书房木窗。
面色不虞的于崇山带着一伙侍卫仆从闯入院门，将周围来来回回扫荡了个遍。
“人去哪了？”
于崇山畅通无阻地穿过花盆，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诵读声刹那停歇，两个垂髫小童看着窗外冒出的一张大脸立刻收声。
大儒放下书册，不悦道：“二爷来此有何事？”
“竟然不发疯了？”
于崇山诧异地看着坐在角落的安静身影，眼咕噜一转，朝大儒道：“只是过来看看，先生勿怪。”
大儒颔首，继续领着两个小孩子诵读字文。
乱发女子望着这一幕，目光迷茫无神。
宁雪搬来一张书案，又从书箧寻出书籍纸笔放到她面前。
乱发女子没有动作。
于崇山瞟了几眼，抬脚去了前院。
“罔谈彼短，靡持己长……”
大儒慢悠悠地念着一段话，两个垂髫小童也摇头晃脑地跟着。
乱发女子眸中逐渐浮现躁郁之色，瘫在书案，嘶声怪叫起来。
两个垂髫小童被吓得激灵，登时缩成一团。
于崇山正在前院小憩，突然又听见怪叫，脑袋被扎得刺痛，心中怒火陡生，光着脚踹开房门，噔噔地冲到书房，瞧见乱发女子嘶声自语，大步上前，挥手一巴掌呼过去。
于崇山愤然：“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一股力量阻来，牢牢钳住他即将落下的手掌。
宁雪拦在他身前，“我有办法让她安静。”
于崇山浓眉皱起，看着这个书童陌生的面孔，又窥到大儒蹙起的眉心，忿忿地落下手。
“我倒看你有什么手段。”
于崇山咬牙道。
宁雪顶着一室的目光走到乱发女子面前，缓缓坐下，抽过案上的书籍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段。
乱发女子仍然怪叫。
宁雪放下书籍，从书箧拿出几本经书，推到书案，“你认识这些吗？”
乱发女子声音一缓，垂眸扫过书案，探出瘦骨嶙峋的手抓过最右的一本经书，牢牢抱在怀里。
宁雪眼尖地看到书名，当即从尾到头念起这本经书的篇目名，念到其中一个篇目名时，乱发女子声音慢了一拍。
宁雪心中了然，向她询问此文释义。
乱发女子头一点，竟是不再怪叫，开始声如细蚊地回复。
宁雪的问题越发刁难。
乱发女子依旧对答如流，声音越发清晰响亮。
大儒好奇地过来，问了一道自己现编的偏题。
话音未落，乱发女子嘴唇翕动，开口就答。
“善也。”
大儒喜色道，也坐下来和乱发女子快速地一问一答。
小语飘在乱发女子身旁看了很久，惊道：“原来她有一条异于常人的慧根。”
宁雪疑惑，心道：“可是邪修要凡人的慧根来做什么？”
小语亦是不解。
“此子聪慧，只可惜……”
大儒看着乱发女子呆滞的双眸叹了口气，见她一直盯着书箧看，便将书箧拿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乱发女子一愣，俯身抱着书箧，十指交扣，紧紧不放。
于崇山见此，像是想起什么，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
日落西斜，一辆马车踏着霞辉停在深巷的小院前。
周冉交叠双手，蔫蔫地趴在木桌上。
宁雪瞅着那只倒挂在屋檐的三足乌鸦，取出一把亮晶晶的晶石，朝它招了招手。
三足乌鸦双瞳一亮，飞下屋檐，两爪踩在周冉的斗笠帽沿，跃到桌上，欢扑到宁雪手边挑拣起晶石。
周冉面容完全被斗笠盖住，仍是了无生机地趴着。
大儒抱着一坛密封的酒坛子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大笑道：“多年不见呀，周冉你还是和从前一个样。”
周冉扶正自己的斗笠，看了看大儒，道：“你倒是老了许多。”
大儒开怀道：“人留一点于几，便是凡，人失一点往山，便是仙。你我仙凡有别，寿命有差，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但能与你再相见是天大的喜事一桩，我无有遗憾了。”
周冉直起身，接过递来的酒坛子，“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看得开。”
大儒兴致勃勃道：“这是你走后几个月，我们一起在树下埋的酒，本来约定三十年后重聚再挖出来，但现在你来了，我就提前挖一坛给你尝尝，想来他们也会高兴。”
“阿盈说不定会不高兴。”周冉提着酒坛子，扯动嘴角道：“她最讨厌意外了。”
大儒哑然失笑，又说道：“你托我找的那位异瞳女子，我会留意的。”
周冉嗯了一声，看向给三足乌鸦编织起各色晶石的宁雪。
“师妹，走吧，该回去了。”
宁雪点头，串进最后一颗晶石，又在绳末打了个结。
三足乌鸦衔起晶石链子，腾翅飞在周冉肩上站好，随两人离开。
路上，周冉忍无可忍，伸手捏住那只在肩上甩链子打斗笠的三足乌鸦的喙，传音道：“师妹，我在于家里面的阵法做了些手脚，我们今晚就去于家查一查，看看那邪修会在什么时候下手，好早做些准备。”
宁雪和周冉传音交谈了一会，路过几间书肆，眼角余光突然被搬出一箱又一箱黄封本子的伙计定住。
宁雪回眸看去，心中古怪。
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慧根
